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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3章 水德星君


蜀川,泸州。

    窗外是蜀地特有的、绵绵不绝的秋雨,打在青瓦上,淅淅沥沥,仿佛永无止境。潮湿的水汽透过窗棂缝隙漫进来,让屋内也染上了一层挥之不去的阴冷。

    郑冰睁开眼睛,呼吸急促到几乎要让人以为他要昏厥。

    他又做梦了。

    这一次的梦境,比起之前的梦更为清晰,也更进一步了。

    他在梦里面也没有离开这里,还在泸州。

    但梦中的泸州,已是泽国。

    无边无际的洪水像一头失去所有束缚的狂暴巨兽,以无可阻挡的姿态,漫过堤坝,冲垮房舍,吞噬田野。平日里熟悉的街巷、码头、集市,全部都被彻底毁灭,此刻只剩下断壁残垣在洪水中载沉载浮。还有人,许许多多的人。

    那根本不是普通人在做梦的时候,梦见的那种虚无缥缈的感觉,而是一张张他或许在现实中见过的脸。那个总在码头边卖早食的阿婆在水中徒劳地挣扎,她说话的时候总是有力气,很有些吝啬,却又热心肠,这个时候还死死抱著那个攒钱的罐子,浑浊的水灌进她嘴里,眼中的光迅速熄灭。

    与陶罐一同沉入水下。

    他看到了曾在治水工地上帮他扛过沙袋、憨笑著叫他郑先生的年轻人,被突如其来的洪峰卷入漩涡,他们的手臂,年轻有力,可这个时候却如同折断的芦苇一样。

    「郑……!」

    他们看到他,要喊什么,却在瞬间被扯碎、吞没。

    最后连一声完整的呼喊都未能留下。

    「救人啊,救救我们!」

    有父母将年幼的孩子奋力托举到露出水面的断梁上,自己却因力竭被水流冲走,孩子坐在冰冷的木梁上,呆滞地看著母亲消失的方向,连哭都忘了,小小的身躯在洪流中颤抖如秋叶。

    郑冰就在这片惨绝人寰,又熟悉无比的泸州。

    他想动,想喊,想冲过去拉住那只手,托起那个孩子,堵住那个缺口……但他的身体如同被无形的枷锁钉在原地,连一根手指都无法擡起来。

    他的呼喊被淹没在震耳欲聋的水声、崩塌声和微弱的、此起彼伏的濒死呻吟里,甚至于他好像就站在了洪水上,仿佛万水簇拥著他,仿佛就是他自己,引动了这悲怆的一幕。

    他只能看。

    看生命如何在熟悉的怒潮中轻易熄灭,看一点一点建造的家园如何在转瞬间化为坟场,看希望如何在无边的绝望中被一寸寸碾碎。

    郑冰的性格温吞敦厚,或许是因为「失忆』的原因,大家都对他很照顾,而在这个时候,眼睁睁看著那些平日里非常照顾自己的人,被水淹没,是一种比凌迟更痛苦的刑罚。

    每一幅画面,每一个熟悉脸庞被卷走,都像烧红的刀子,狠狠剜在他的心口,郑冰几乎要挣扎的发疯,死死盯著那个才三岁的孩子,眼睛都发红了。

    至少,至少把孩子救下来。

    或许是郑冰这个时候挣扎的几乎要疯了的那样姿态,吓住了水流,他竟然真的挣脱开一只手,郑冰大喜,努力朝著那孩子伸出手去,甚至于还不顾自己拚命发力,让身子都有一种被扯断的感觉。郑冰努力把手掌伸过去,勉强维持著安慰孩子的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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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没事的,不好害怕,不要害怕。」

    「来,听话,把手给先生。」

    那个给过郑冰麦芽糖的孩子努力把手伸出来,手指触碰到郑冰。

    还差一点。

    差一点。

    郑冰一咬牙,拚命发力,伴随著哢吧的脆响,郑冰的胳膊的关节竞然被他自己硬生生扯断,但是也因此,他的另一只手成功拉住了孩子,那种生命的温暖,和稚嫩新生的脉搏跳动声音,让郑冰小心翼翼。他的声音越发柔和:

    「很好,很乖,来先生这里,之后给你糖果吃。」

    「郑先生.……」孩子牙牙学语般的声音,让郑冰缓和下来。

    就在他刚刚握住了郑冰的刹那一

    轰!!!

    地动山摇般的巨响从侧后方炸开,山体出现了不堪重负的断裂,而之前被勉强拦住的水脉彻底汹涌而出,比先前猛烈十倍,昏黄的浊流裹挟著沿途撕碎的树木、巨石,以摧毁一切的姿态,顺著陡峭的山势轰然砸落!

    时间在郑冰的感官里被无限拉长,又残酷地压缩。

    他眼睁睁看著那根被巨力拧断、前端尖锐如矛的粗大房梁,在浑浊怒涛的推动下,化作一道模糊的、死亡的黑影,从他与孩子之间狭窄的缝隙中一

    贯穿而过。

    一声闷响。

    郑冰脸上的笑容甚至还没完全褪去,就觉得手掌一震。

    然后有灼热的、带著浓重铁锈味的液体,劈头盖脸地溅了上来。

    温热,粘稠,瞬间糊满他的脸颊、眼皮、嘴唇。

    视野先是一片刺目的猩红,然后才是冰冷的洪水拍打在身上的剧痛。

    郑冰的大脑一片空白。

    空白到他伸出去的手都忘记拿回来。

    掌心传来的,不再是预想中孩童柔软的触感。  

    而是一截,断口参差、尚带余温、骨骼纤细得惊人的小臂。

    黏腻的鲜血顺著他的指缝汹涌溢出,染红了他的手掌、袖口,和他胸前大片衣襟,与他脸上溅落的温热混在一起,落入脚下污浊的水中,晕开一团团迅速消散的暗红。

    那孩子剩下的部分……他甚至没勇气,也没机会去看清。

    就在这个时候,那个孩子残留的五指甚至还在他掌心无意识地、轻微地蜷缩了一下。

    然后彻底松软下去。

    这轻轻的蜷缩,像是一把匕首一眼,死死凿穿了郑冰的心脏,他张了张口,只能发出沙哑浑浊的声音,双眼瞪大,满是血丝。

    脸上的笑容像风化的石膏面具,一点点崩裂、剥落,最后只剩下一片空无的、冰冷的麻木。瞳孔剧烈收缩,又迅速扩散,所有的光采在其中熄灭了,倒映著的只有一片血红和浑浊的汪洋。

    目光所及,已非人间。

    先前尚有挣扎与哭号的泽国,此刻已沦为沉默的坟场。一具具或熟悉或陌生的浮尸,在黄浊的水面上载沉载浮,姿态扭曲,面目模糊,在那些人当中,他看到了收留他的苏晓霜夫子,看到了

    青衣的姜精卫。

    她面朝上漂浮著,青衣在水中散开如凋零的荷叶。那张总是带著戒备或沉思的清丽面容,此刻只剩下一种瓷器般的、毫无生气的惨白。黑色眼眸空洞地睁著。

    这双空洞的眼睛……

    郑冰的脑海深处,仿佛有什么东西被狠狠撬动了一下。一片极其遥远、模糊、布满裂痕的记忆碎片骤然闪现一一在更久远、更黑暗的时光里,似乎也曾有一双类似的眼睛,隔著滔天的洪水与无尽的悲恸,这样「看」著他。

    「啊……啊啊……呃啊—!!!」

    终于,那积压在胸腔、堵在喉咙口的所有情绪,冲破了麻木的封锁,化作一声非人的、撕心裂肺的痛苦嚎叫。

    他双腿一软,重重跪倒在冰冷污浊的水中,溅起大片泥泞。那截小小的断臂从颤抖的掌心滑落,沉入水下,消失不见,郑冰的眼睛里面,失去了高光,只剩下了一片麻木。

    「看啊,这就是【水】。」

    一个宏大威严,没有任何人类情感的声音,直接在他的意识深处响起,这声音仿佛来自那无数的万水波涛,又仿佛来自他自身。

    「它带来生命,更带来死亡。」

    眼前画面随之切换,不再仅仅是泸州。

    他看到江河决堤,怒涛席卷平原;看到海啸升墙,吞噬繁华港口;看到暴雨如注,山洪将整座村庄从地图上抹去,死亡的规模被无限放大,毁灭的图景循环播放。

    水在郑冰眼前,呈现出它最原始、最暴虐、最不容置疑的恐怖面相。

    威严淡漠的声音正在靠近,像是有谁一边说一边走来。

    「它温柔滋养,却也凶狠毁灭。」

    画面再次变化,聚焦于那些溺亡者最后的瞬间。

    惊恐扭曲的面容,徒劳挥舞的手臂,肺部呛入冰冷的绝望,生命之火在幽暗水底挣扎直至彻底熄灭…每一个细节都被无限拉长、放大,强迫郑冰去【欣赏】这份由【水】亲手执行的权柄。

    「万水之力的本质,是清洗,是重塑,是让一切回归混沌与原始的一」

    「大权!」

    声音在郑冰的身后停下来了,那声音的主人伸出手,按在郑冰肩膀,声音淡漠,而在这个过程当中,波涛越来越汹涌,水流越来越高,梦境中的黑暗越发浓重,只剩下郑冰周围还有一点的微光。绝望,如同这梦中之水,淹没了他的口鼻,浸透了他的神魂。

    就在郑冰的意识仿佛也要随著那最后一点光彻底沉入黑暗永眠之时,那宏大冰冷的声音再次响起,语气却发生了微妙的变化,带上了一丝仿佛施舍般的、不容拒绝的温和:

    「痛苦吗?无力吗?」

    「曾恨这无法控制、只能带来毁灭的自己吗?」

    「回归吧……回归于我。你本就是这力量的一部分,是这权柄延伸出的影子。抗拒吾,只会让你继续品尝这撕扯的痛苦,目睹更多的死亡。」

    「看,你脚下这片土地,这些蝼……」

    梦境画面定格在面目全非的泸州,洪水依旧肆虐。

    「只要你放下这可笑的抗拒,让「郑冰』消散,让你的意志重归我的意志,让你的感知重归我的领域……我允诺,这片蜀川之地,可得暂时安宁。」

    「彼时,你即是我,我即是你。」

    「洪水将在此止步,怒涛将为此平息。」

    「用你微不足道的存在,交换这万千生灵的喘息之机……这交易,难道不「仁慈』吗?」

    郑冰下意识擡起头,在绝望折磨下,梦中的他缓缓伸出手。

    黑暗中,仿佛出现了一只由最纯粹幽暗水流构成的巨手,缓缓向郑冰残存的意识伸来。手心中,倒映著风平浪静的泸州,炊烟袅袅,孩童嬉戏,一片虚幻的祥和。

    而手背之外,则是无尽的、翻涌著死亡与毁灭的漆黑怒潮。

    光与暗,生与死,屈服与毁灭,被浓缩在这咫尺之间,压在郑冰即将崩溃的灵魂天平两端,可就在这个时候,这个梦境空间当中,却又泛起了一丝丝涟漪。

    一个道士的身影,出现在这了一片噩梦当中。

    共工的神性明显凝滞了下,这是他自身之性所化梦境,理论上来说,除去了人性化身和神性部分,不可能有谁还能进入此地,除非是……  

    共工注意到那个道士手中的卷轴。

    神性气息开始了剧烈的涟漪和波动一

    除非,有谁拿著水文书,无意识和此地共鸣了?!!

    那也就是说……

    在共工神性部分意识到这个忽然闯进来的家伙到底是谁的时候,周衍本身其实是在初步勾勒封神榜的时间段,他还没把事情搞定,才刚刚用水文书补充了封神榜。

    开辟出来了犹如天下万水万川汇聚脉络的神意空间,然后注意到了最高的神位竞然没有权柄需要,反倒是自然而然凝聚出来的刹那,是周衍若有所思,然后兴趣使然得写下了那两个尊号之前。

    当然,他只是随手一写。

    但是,任何的动作,都会有其更为本质的心中倒影,这个动作本身内部,是周衍对于这两个尊号代表著的文化,意义的认知,而这种认知,在共工神性创造的梦境当中,就变得更为巨大。

    像是一块石头砸在水里面,泛起淡淡的涟漪。

    幽暗水渊中,郑冰下意识擡起头,那模糊道士的身影愈发清晰,甚至能看清他手中那卷散发玄奥光芒的卷轴,在这个时候,周衍正落笔写下这两个尊神的神位。

    在他写下的同时,借著水文书和这共工亲自创造的神意梦境空间的共鸣,有一道声音,一个宏大、庄严,却并非由人说出的声音,而是直接在郑冰魂魄深处响起,轰然降临。

    这询问的方式,和来自于共工神性的压制一样,但是却更为中正平和,带著一种苍茫沉混

    「若汝执水,当以何德?」

    如果你掌握水的力量,将秉持怎样的德行?

    郑冰在梦中脱口而出,答案不是其他,正是源自于方才共工的神性为他展现出来的,那种恐怖,狰狞,死亡,郑冰几乎是本能的回答:

    「当润泽万物,而非淹没生灵;当疏导疾苦,而非肆虐横行。」

    「若汝为神,当行何道?」

    如果你成为神灵,将践行何种道路?

    郑冰看著那死亡,这淹没万物的悲伤,毫不犹豫:

    「解厄消灾,庇护一方水土安宁;持正守序,令江河各安其道。」

    玄妙,玄妙,正是郑冰在这个梦中,说出来了水德的话,所以周衍才在现实,写下来了水德星君的尊号,也正是因为郑冰的回答,解厄消灾,这才让周衍写下了水官大帝的尊号。

    是周衍有此心此念,才在这梦境显化出来这样的询问?

    还是因为郑冰的回答,才反向让周衍写下了两个尊号?

    是因也,是果也,可事关乎如此,因果又如何分辨得清楚?

    共工的神性化身彻底震怒。

    「水元书……是水元书的气息?你你竟敢用它来做这个?!篡夺权柄,悖逆本源!蝼蚁,安敢染指天神之基!」

    威严冰冷的气息,带著原初的愤怒。

    震荡梦境,幽暗的洪水再次沸腾,化作无数狰狞的巨兽、锁链、漩涡,带著碾碎一切的威势,不仅压向郑冰,更主要地扑向周衍,要将他这个变数和那卷叛逆的榜文一同撕碎、吞噬。

    然而,就在这毁灭洪流即将合拢的千钧一发之际一

    「啊!!!」

    郑冰发出了一声用尽全部灵魂力量的嘶吼,那倒不像是个神灵,更像是一个温和敦厚的人族,在层层的绝境压迫中,迸发出的,那种不顾一切的决绝。

    他不知哪来的力气,从那令人窒息的绝望泥沼中挣扎出来,染血的身躯爆发出最后的力量,向著周衍,向著那卷轴,扑了过去!

    他的动作笨拙而疯狂,眼中只剩下那一点光,是愤怒。

    共工的惊愕,然后是震怒达到了顶点:

    「尔敢!!!」

    幽暗的巨手加速抓下,梦境开始剧烈扭曲、崩碎,要将这不应存在的一幕彻底抹除。就在郑冰的手掌,即将被共工神性的黑暗触须触及的瞬间,他的指尖,先一步触碰到了

    那虚悬的封神榜卷轴虚影。

    更准确说,是触碰到了榜文上,「水德星君」那个尚未完全凝固、却已光华流转的尊名印记。啪。

    一声轻微的、仿佛契约缔结的脆响,在灵魂层面响起。

    郑冰的手掌,带著他残存的所有意志、所有不甘、所有对「水之暴虐」的愤怒,狠狠按在了上面。死寂一瞬。

    然后,无法形容的璀璨光华,从触碰点爆发开来!

    共工的人性部分接触到了部分的水文书,产生了的共鸣犹如锚点礁石,在瞬间稳定住了他自己的存在,整个由共工神性主导的噩梦空间,如同被巨石砸中的琉璃,瞬间布满了无数裂痕。

    「不一!!周衍!!!」

    在梦境彻底崩碎、化作无数飞散光影的最后一瞬,只留下共工那混合著震怒、惊愕、以及一丝难以置信的滔天咆哮,那两个字眼,带著冰冷,宏大,却也刻骨铭心一样的恨意。

    而在这恐怖的咆哮声中,郑冰的双瞳剧烈的收缩,终于是彻底从这恐怖的噩梦当中惊醒过来,他大口喘息著,回忆著刚刚的画面,好久好久都没能回过神来。

    不知不觉,后背早就已经彻底湿透了。

    梦境里面的画面,清晰真实,渐渐离去,郑冰闭著眼睛,心脏跳动声音渐渐平复下来,道:「……真是,又是这个梦境。」

    「不过,什么水德星君,真是个荒唐的……」

    他的声音戛然而止。

    在这个刹那,远在彼端的周衍手中,封神榜上那两个尊号泛起了淡淡的金色涟漪,而在这距离济水非常遥远的泸州屋子里面,从梦境当中挣脱醒过来的郑冰,呆呆看著手中的东西。

    两个虚幻的印玺,犹如阴阳,在他手中缓缓旋转。

    其中一枚已经亮起,带著万水万川的秩序和大德。

    且颂真名。

    曰

    【水德星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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