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7章  百岁

    一朝天子一朝臣。

    每一位新皇的登极，都预示著一个新时代的开启。

    至少曾经如此。

    而如今，天下并无任何变化，因为镇著大明天地巍然的元辅，还在那里。

    成化三十年，九十七岁。

    大明在蒸汽机的轰鸣声中，向前而行，滚滚黑烟尘尘，那些曾经人力所不能为的，此刻有了庞然大物代劳。

    天工院以蒸汽机为核心，开始制造强大的锻造机器、水利工程、矿井钻探等。

    即便是最保守的儒生，在面对那磅礴的力量时，也为之噤声，继而头皮发麻。

    曾经的庄园经济、小农经济以及那种小作坊的、田园牧歌式的，那些大地主们引以为傲的生活方式，都在这庞然的力量面前，被摧毁，化为齑粉。

    任谁都知道，一个真正的从来不曾有人知晓的新时代到来了，其根由便是，人通过机器，得到了更强大的改造世界的能力。

    工业革命。

    显而易见的在大明朝展开了，并且在李显穆的推动下，并无任何保守派能够反对。

    大明依旧是一个不折不扣的农业国，但工业正以迅猛的速度在发展。

    顺天府尹、应天府尹以及苏州知府的品阶在飞速上升，缘何？

    因为他们所治理的百姓人口众多，两京以及周围的附郭县，加起来人口都突破了两百万，在向三百万靠近，这种人口密集程度，唯有工业化才能承担。

    李显穆终于看到了父亲曾经说过的那个世界，纵然还仅仅是个萌芽。

    当初父亲留下七大恨，他还觉得太过于艰难，海外万国、万世太平，那都是存在于传说中，可如今见到了天理之中所存的力量，李显穆终于明白了。

    原来这世上真有能让人踏入天国的钥匙，甚至就连遨游天上宫阙，也未必不可能，上天入海，终有其日！

    又是一场雪落。

    京城满地白。

    自天而望下，无数烟囱向外冒著烟，同屋顶上的白雪形成鲜明对比，百姓各自清扫著门前雪，京城尚冷，不多时便连忙进屋中守著火炉，里面烧著山西运来的煤炭。  

    李园中一片银装素裹，大片大片的腊梅盛放，女眷们披著厚厚衣裳和大氅，正在后院中召开赏梅宴。

    这后院以前是一片皇家园林，占地极广，其中有一面极大的湖泊，大约有后世颐和园一般大。

    如今的李园不是当初那个几进的院落，在京城百姓的口中，李园现在更像是一个地名，所指的是围绕著皇家园林而兴建的一大片宅院。

    这些宅院都是李氏族人在居住，地契完全在李氏手中，兴建新的宅院，有特殊的条件，外人自然是住不进来的。

    李园这些年持续在扩建，住著相当多的人，有几大主要房支，以及不少卓然而起的支脉人才，与其说这里是李氏家主的院子，不如说是一个建在城中的「李家村」。

    园林中女眷们赏梅却也不是真正就赏梅，各个房支的小姐都在讨论著如何献礼，气氛很是热烈，相比较其他大家族，李氏相对来说是比较有人情味的。

    各个房支之间关系比较融洽。

    其原因很简单，李氏严禁手足相残，一旦发现，立刻杀死。

    而直到目前为止，还没有人能害人后不被发现，即便是许多在他们看来，根本就找不到证据的事情。

    只要进一趟宗祠，真相立刻就会大白，让人不由畏惧，争斗自然是有，但却都在控制范围之内。

    她们如今所商议的，便是接下来的一桩盛事，对李氏而言是盛事，对整个天下而言也都是一桩盛事。

    那就是他们的老祖宗、元辅李显穆，今年要过百岁寿宴！

    如今已然是弘治三年！

    李显穆正式踏入百岁大关，堪称人瑞，他的百岁大宴，莫说李氏在准备，满朝大臣无不在准备贺礼。

    甚至有许多地方上的大臣要告假来京城参加，但都被内阁按住了。

    至于外戚、勋贵，以及一整个皇族，更是闻风而动，皇帝朱祐樘还特意下令允许藩王进京，要一同为这位老祖宗庆贺。

    这等盛事，当真是举天下共荣，预热已然许久，各项事务都在协调，堪称一桩国家级的大事。

    而李显穆。

    正带著李开恒进入宗祠，昔年可称一句陌上人如玉的公子李开恒，如今也快要六十岁

    了，已经是个老人，仕途自然是相当顺遂，迁转诸部，已然是内阁大学士，弘治五年的换届，大概率可以升任次辅，踏入人生新的巅峰。

    在进入宗祠之前，二人站在同样落满了雪的院中，干枯如铁黑的枝丫上，扑簌扑簌的落下雪花。

    有一丝轻轻飘在李显穆头上，说不出是雪白，还是发白，近似融为一体。

    「恒儿，以你的聪慧，想必已然对族中许多事情有所怀疑了吧？」

    李开恒眼底闪过一丝骇然和激动，又强行让自己平静下来，声音带著些压抑的音调，「是的祖父，族中不少人都有所察觉。」

    作为最靠近李氏核心的几个人，他们自然是有所察觉，李氏没那么简单，不说别的东西，就说那些人才的天赋培养以及很多根本查不出来的事情，却如同开了天眼一般，直接就能出来。

    这不是人的力量。

    只是，许多人知道了也不敢相信，毕竟不是人的力量，又是什么的力量呢？

    但他们都是非常聪明的人，在老祖宗这一生之中，有许多非常奇怪的地方。

    比如说老祖宗这么聪慧的人，怎么可能去给家族设立许多，注定让家族毁灭的规矩呢

    2

    但事实上，家族不仅仅没有衰落，反而还越来越强。

    「你们猜的没错。」

    「家族能有今日之繁盛，不仅仅是族人的努力，还是因为我们家族有神异，是我的父亲，你的曾祖父李忠文公，他老人家死后成神，乃是世上唯一真神。

    在九天之上庇佑著家族，虽然大多数时候，并不理会我等凡人，但到了关键时刻，他老人家不吝啬于出手。

    今日我带你来，就是要让你知晓，你是未来的家主，也应当知晓。」

    当听到祖父承认的那一刻，李开恒只觉脑海中有星辰炸响，有日月为之崩毁，纵然早已有所猜测，但当真相真的摆在面前，他依旧无法真正克制心中的震惊。

    「祖父————」

    「别多想，进去看看就知道了。」

    「祖父！」李开恒再次喊道，而后直接跪在了地上。

    李显穆疑惑的望过来。

    「祖父，您的身体————」李开恒眼中满是恐惧之色，他担忧的望著李显穆，「难道是

    您————」

    李显穆一怔愣，而后目中显出柔和之色来。

    「你这痴儿，快些起来吧。」

    李开恒真的是聪明绝顶，仅仅从今日要带他进入宗祠就猜出了李显穆身体已然不行，这是在安排后事。

    李开恒怎么会不知道呢，李显穆之前从来都没有带他来过宗祠，如今却突然来了这里，这说明他的祖父李显穆已然预料到了死亡。

    而他的曾祖父既然是真神，纵然不能改命，但也必然知晓寿数，几番分析一下，立刻便能知晓其中真相。

    此刻听著祖父柔和的让他起来，李开恒更是悲从中来，知道自己所猜想的正是真相，祖父真的命数将终了。

    「人生自古谁无死？」

    李显穆又拍了拍李开恒的肩膀，「走吧，让你知晓一下，何为神圣，继而让你拥有俯瞰一切，以及平和一切的视角。」

    踏入宗祠后，其内部景象依旧如同往日，殿中很暖和，烧的是上好的无烟煤，李显穆带著李开恒上前上了香。

    当清香飘然而起，形成一道直线，恍若直通九天青冥。

    下一瞬，李开恒便感受到了堪称磅礴而来的压迫，他睁开眼，所见尽是恢弘无上的金碧辉煌，有重重仙宫、座座殿宇，皆浩浩荡荡飘于层层云雾之间。

    每一座都如同泰山一样浩然巨大，其后他见到了一个顶天立地的巨人，那巨人贯穿了整座云层，飘散的云散开了一片，而后露出了一颗眼睛，如同天上的日月，绽放出无尽光辉。

    那巨人快速缩小，李开恒还在无数铛啷啷作响的钟声中震撼，下一瞬已然落在了云层之中。

    虽然没见到李祺真人，但族中画像、雕塑等皆不少，李开恒一眼就认出那正是李氏的老祖宗，如今李氏辉煌的创始人。

    那李氏一手从泥潭中拽出来的人。

    同时也是这世上唯一的真神，他们李氏最大的靠山，让李氏能够卓然于世道，去做救世主的真正背景。

    在李祺出现的一瞬间，李开恒就跪了下去，李显穆也跪在地上向李祺行礼。

    「这就是李氏下一代的家主？」

    李祺温和的声音落在二人头上，李显穆温和的笑道：「是的父亲，这就是李氏下一代的家主，今日将他带来给您过目，对于他的过往，您比我更清楚，儿子就不再介绍了。」

    李氏每一个人的过往经历，都在李祺这里一览无遗，这是他作为祖神的特权。

    「抬起头来，我是你的曾祖父，只需要对我敬爱，而非畏惧。」

    李开恒一震，这才抬起头来，望向他的真神曾祖父，单论样貌而言，李祺不如李显穆，但神和人本就是不能相提并论的。

    李开恒眼中所见，只觉有无数文字所组成的光带围绕著李祺而环绕，这幅景象比他任何想像中最神圣的场景，还要神圣一万倍。

    更不要说，在进入这方天界时，从灵魂深处所感受到的浩瀚威压。

    只觉苍天之高渺、凡人之力小。

    这时他突然想到了祖父带他进来的时候，说让他见识一下什么叫做平等。

    原来是如此。

    天之下，人人平等。

    这是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之念，人世间的那些荣华富贵、权力争夺，在那浩瀚之前，又算得上什么呢？

    「见识了天地广阔，却依旧要记住脚踏实地。」李显穆再次拍了拍李开恒的肩膀，「记住今天发生的一切，它会给你力量，忘记今天的一切，它会让你骄狂。」

    老祖宗是神！

    谁能不狂呢？

    但实际上，这正是要克制的，李开恒很快从震撼中挣脱了出来。

    「李氏的子孙都不错。」

    「这小子有你当年三分之一的天赋了。」

    李显穆是人的巅峰，能有李显穆三分之一，这已经是李祺最大的赞誉，毕竟就连他自己也比不上李显穆。

    「这是未来你和我联系的方式，以及你作为李氏家主，需要遵守的规矩，以及家族中有哪里事务，可以来请示我，如果有不知道是否可以请示的，也可以来，倘若我回应你，那就说明可以。

    但大多数情况下，我不会干涉家族，你的祖父百年来，需要干涉的次数并不多，希望你也可以。」

    李祺一弹指，将一些东西送入李开恒脑海中，李开恒顿时感觉自己脑海中出现了一些信息，这等手段果真是神秘莫测，让他心中更是心潮澎湃。

    李显穆却感受到了一些变化和不同。

    当初他可没什么规矩，除了早些年需要大年初一入宗祠外，自从成化年后，他父亲出现的次数就越来越多，他大概能猜到，是突破了一些限制。

    而如今父亲却给李开恒设置了限制。

    他能感觉到，这是因为父亲不希望家族一直来寻找他。

    这其中或许有其他因素，但有一个最容易为人所忽略的因素，李显穆却品味了出来。

    父亲对家族的情感在下降！

    整个家族和父亲生前相关的人，其实只有自己一个人了，他李显穆是父亲最宠爱的儿子，所以可以有许许多多的特别待遇。

    可一旦他死去，家族和父亲的联系就减弱了许多，双方之间自然依旧是密不可分的、

    依旧是有血缘情分的。

    但毕竟不同了。

    想到这里，李显穆一时竟然有些感伤，他在反思，是不是自己这些年在族中对父亲的纪念活动太少了。

    才导致了如今之境况。

    一脉之血，竟至于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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