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5章 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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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5章 终
秋月微凉。
李园已然是一片静谧,间或有几只还不曾在枯死在秋意中的昆虫,呕出几声低低的啼鸣。
并不能使人感到生机,反而更添几分寂寥。
宫中来使被迎进府中,而后在前堂等候,一众来使规规矩矩、战战兢兢的坐著,桌上的茶水有热气蒸腾,茶杯上飘起的白雾凝聚又散开,渐渐转凉,却没一人去碰。
众太监宫人皆正襟危坐。
「祖父。」
李开恒轻声叩响李园正中的家主房,稍倾,屋中传出李显穆苍老的声音,「何事?」
李开恒轻声回道:「回祖父话,皇帝陛下派人来,请祖父进宫一叙。」
正堂是整个李园的核心,一应规制极高,甚至从各方面来看,都不亚于亲王府邸,正堂之中虽不是金碧辉煌,却也处处彰显威严、低调中显出尊贵奢华。
听到和皇帝有关,李显穆坐起身来,先是微微眉头一皱,而后又掐指一盘算,心中顿时了然,这是皇帝大限到了,所以唤他进宫,交待后事。
对这一幕,李显穆实在是太过于熟悉。
满打满算,朱见深已经第六个在临终前召见他的皇帝了,其他五人分别是朱元璋、朱棣、朱高炽、朱瞻基、朱祁钰。
对著一套流程,李显穆已经颇为轻车熟路。
李显穆穿好里衣后,让李开恒进来,侯在门外的李开恒以及其余侍从立刻鱼贯而入,李开恒捧著蟒服为李显穆穿上,而后侍女们为李显穆梳洗,又为之拢发,最后李显穆亲自为自己戴上冠。
望向外间的湛湛清冷寂然之月,以及间或在月色中飘落的秋叶,万事万物或许都有感应吧。
每逢天子离世,总有天象之异。
「走吧,进宫去。」
李显穆一拢大袖,当先而出,其余众人随意鱼贯而出。
皇宫中的氛围已经颇为紧张,李显穆一路行来,许多宫殿烛火甚旺,但清风飘摇而荡,却显出几分阴森来,宫殿恍若暗淡之星,在夜色中浮沉明灭。
入得皇宫寝宫后,来往宫人更是静悄悄至恍若无足一般,其中不少人甚至是在用脚尖走路,行走之间,甚至就连上身的衣裳都极少摆动。
侯在外间的大太监见到李显穆走进殿中,连忙迎上来行礼,而后引导著李显穆往内殿而去,小跑上前到病榻前,冲著已经渐渐有些困意的朱见深轻声道:「陛下,元辅他老人家来了。」
朱见深瞬间从昏昏沉沉中惊醒,睁开了双眼,在大太监的搀扶下坐了起来,他身体虽差,但还没到难以坐直的地步。
李显穆瞧上去,尚觉还好,只是若细细看去,便能见到皇帝鬓角处、鼻翼处,有不自觉微微渗出的汗水,证明其内虚颇重。
肤色苍白之下隐著灰、黄二色,此乃是油尽灯枯之相。
这幅状态,李显穆很熟悉,因为他不止一次的陷入这种状态之中,只不过每一次都有他的父亲李祺在给他续命、枯木逢春,才让他依旧活在世上。
「太叔祖。」
「陛下。」
「半夜三更,有劳太叔祖入宫,朕身子颇为不爽利,方才见到有天女散花、有黄泉滔滔,眼中出了幻想,担心见不到明日之景,只能让太叔祖连夜进宫了。」
「陛下事,天下事,臣为国事,不辛苦。」
「太叔祖,今夜明月清辉,洒落人间,殿中反而憋闷,我们到殿外去说吧。
大伴,你去把轮椅推过来,朕要和太叔祖去赏月。」
稍倾。
李显穆推著朱见深步出殿外,京城白日正是秋高气爽之时,气候怡人,但到了夜晚,难免会有几分凉意,李显穆给朱见深披上一块毯子。
朱见深抬头望著那一轮圆月,银辉璀璨,流下的月辉落在他身上,好似镀上一层银甲。
「太叔祖,朕本来以为会是您先去世的。」
朱见深语气复杂说道。
「老臣也这么想,只是意外总是来的急。」
「哈哈。」朱见深轻笑起来,而后又收敛起笑意来,「如果太叔祖先去世的话,您相信朕能把皇权拿回来吗?」
朱见深回身望向身后的李显穆。
他的眼中带著些热切以及期盼。
李显穆读懂了朱见深心中深处所想,他真正想问的并不是这个,而是
他朱见深是否是李显穆之下,这天下间顶有智慧的那个人,他有没有成为一个真正的皇帝的资格。
朱见深在希求李显穆的认可!
李显穆很想说不可能,因为李氏难以战胜,甚至关键时刻,还能直接掀桌子。
但此刻望著朱见深,这位一生都作为傀儡存在的皇帝,尤其是那张和宣宗皇帝非常形似的脸庞,他终究点了点头,「陛下天姿英断,是可以有所作为的。
如今满朝群臣都不如陛下。」
朱见深心底、眼底皆显出欣喜之意,转瞬又压下,他好似突然放松了下去,转回头去,这一次没有再抬头望月,而是遥望著那沉沉笼在黑夜中的宫墙殿檐,好似张牙舞爪的野兽。
「太叔祖,以往那些先帝们,在驾崩之前,都和太叔祖说过什么?」
纵然是李显穆亦是一愣,没想到朱见深会问这个,稍一回神,他带著几分回忆之色,缓缓道:「大致是托付社稷之言,诸位先帝都颇为信任老臣,让老臣代为照料天下以及皇室。
仁宗之时,老臣已然冠卓于天下群臣,太宗之时,太宗皇帝驾崩于回军途中,有更多的安抚之语,太祖之时,老臣还不曾入仕,外祖父大多是勉励、激励之语。
我一直铭记于心,一直到此时,先帝们的嘱托,是我这些年行事的根基。
昔日之情景,如今想来,依旧是历历在目。」
朱见深静静听著,感觉著扑面而来的历史厚重,听著李显穆讲述当初太祖皇帝的耳提面命以及谆谆教诲,那股镇压了他三十年的力量在耳边轰然响彻。
三十年了。
他依旧难以抵御。
「太叔祖觉得如今大明的道路,真的是先祖们要走的道路吗?」李显穆说罢,朱见深默然开口道:「大明的确是蒸蒸日上,但皇室却蜷缩起来,太叔祖您忠正体国,是皇室自己人,所以如今皇室以及诸王、外戚、勋贵,都服从您。
但日后其他人登临高位,倘若欺压皇室呢?在太叔祖心中,到底什么才是想要的呢?
」
李显穆依旧神情淡淡道:「既要大明,也要皇室,但如果二者选一,那就是大明朝。」
朱见深脸上浮现出了然之色,他就知道,在李显穆心里,大明朝一定是在皇室之前的。
「大明朝要发展,就必须限制皇帝。
真正所为的,其实不是限制皇帝,而是一个能够随时以一己之念改变一切的、并不杰
出的人。
同时,皇帝衰微,皇权衰微,依附在皇权身上的一切特权阶级,都会衰微下来,而这些特权阶级,是最古老的、落后的,以血缘为传承的一群人。
任由这些人侵夺天下的资源,大明就必然会崩溃,而这是不允许的。」
这番话很简单,朱见深却从中听出了铁与血的味道。
这世上哪里会有人愿意放弃利益呢?
那如果真的不愿意放弃,又会迎来什么结局呢?
必然是被打倒!
朱见深沉默了,对于李显穆的答案,他有预期,但当现实真的出现在他眼前,他依旧有些茫然。
「那大明皇室呢?」
「李氏会守御著大明皇室,直到彻底腐朽,李氏和皇室同在。」
李显穆轻轻拍了拍朱见深的肩膀,「历代历朝的皇室,最终能全身而退的又有几个呢?朱氏则一定会全身而退,这是李氏的诺言。」
「太叔祖对李氏这么有自信吗?自古以来,老子英雄儿混蛋数不胜数,正所谓君子之
泽、五世而斩,祖辈辛辛苦苦打下来的天下,到了孙子辈就成为纨绔膏粱。」
「如今李氏成年的已然四代人,可有陛下所说的情况吗?」
朱见深陡然哑住。
京城李氏的确是一个奇葩,作为天下第一豪门世家,一个纨绔也没有。
反而优秀的人才层出不穷,即便是那些天资不足的子弟,品德上也堪称上等。
这样的家族是一定能够长盛不衰,则站在权力中心的,倘若皇室能够如此————
这不得不说是一个奇迹。
其实这并不是什么奇迹。
只不过是李氏的品控做的好罢了。
一来是一整套教育体系、家风建设,能够保障下限。
二来,那些品德上有问题的人,在还没有做出什么大乱子之前,就直接内部被解决了。
比如一场突如其来的疾病。
再比如一场突如其来的意外。
这是真正的严刑峻法,一个不慎就是判死刑,比什么都更加残酷。
没人会往天外之神去猜测,而这些自然不足为外人道。
见到朱见深沉默,李显穆也沉默下来。
今夜进宫,朱见深问了李显穆三个问题「他朱见深如此?」
这是问自己。
「天下和皇室孰重?」
这是确定李显穆的态度。
「大明皇室何去何从?」
这是要听听皇室的未来。
至于以前那些皇帝托付天下之语,朱见深不会去问,因为天下从来都不在他的手中。
李显穆才是那个手中攥著国家的人。
「元辅,您这些年的行事,有如天启,一桩桩一件件,都为前人所不能,开创纪元,震古烁今,能够和您同处于一世,是大明皇室的不幸,亦是幸运。」
「天启?」
李显穆重复念叨了一句,「说来也不错,的确是天启,生来就当是要为尊的。」
朱见深只当李显穆在戏言,笑道:「那上天可言明未来会如何?」
「未来啊。」
李显穆轻声道:「现在的粮食产量会再次提高十倍,天下所有的百姓家中米缸都堆满了上好的米,吃也吃不完,每家每户的饭桌上,都有鱼肉。」
说著又一指面前沉沉黑暗,「全天下到处都会建起不夜的城池,每一日都如同如今的元宵灯会。
甚至会到月亮上去,看一看传说中的嫦娥和月兔,到底长什么样子,看看天宫为何物。」
朱见深听著笑起来,觉得这非常天方夜谭,但又非常的吸引人,「这些听起来都非常异想天开啊。」
「这是老臣在临终前说过的话,李氏一代代人,都在为此矢志不渝,有朝一日,要去月亮上。」
朱见深的笑声戛然而止。
他太叔祖的父亲,临安长公主的驸马,太祖皇帝的女婿,该怎么称呼?
「李忠文公?」
「正是先父。」
李忠文公啊,如今李氏基业真正的奠基之人,在李显穆没出现之前,他是大明朝最为士人所崇敬的圣人。
同时也是大明朝公认的能臣,虽然他真正执政只不过短短不到一年时间,但却真正定下了许多影响深远的底层制度。
更不要说,他所创立的心学以及提倡的格物致知,格天道之理,是如今「天理院」和「天工院」的建院根基。
世人都说,若论治国理政、权势煊赫等,元辅李显穆天下无敌;若论理论基础、眼界长远、世道本质,依旧是李忠文公为先。
仅「立言」一项,大明朝直到现在依旧在吃李忠文公的遗泽,曾经许多的设想,都在日后被发明出来。
倘若是这位圣人提出来的东西,那就不是简简单单的幻想。
朱见深有些怀疑的望向月亮,难道有朝一日,还真能登月不成?
似是被看的多了。
一片阴云笼过,盖过了皎月,天下之间,顿时陷入漆黑之中,后方的宫人见状立刻举著火把走过,为二人照亮脚下的道路。
朱见深眼中反映著明亮的月光,转瞬化为漆黑,宫人举过的火把,如同一个微小的光点,轻飘飘在空中,在他瞳孔深处晃悠,好似黄泉路上的盏盏小灯。
黄泉?
正是黄泉!
原来。
阴云遮住的不是月光,而是生路。
「天收朕命,岂有幸理呢?」
朱见深无力的嘟囔了一句。
李显穆陡然感觉轮椅一沉,手紧紧一攥,再次沉默下来。
阴云依旧。
黑夜依旧。
PS:解锁一章一整改,鼓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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