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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4章 乌云


第384章  乌云

    每一次政变后,都伴随著血淋淋的杀戮,政变的胜利者,会对失败者进行最残酷的清算。

    于是。

    整座京城都陷入了迷茫之中。

    因为此刻的京城太过于安静,仿佛整座京城都被按下了静止键。

    就像是————

    乌云积聚于天上,沉沉黑暗笼罩了人间,狂风呼啸而过,卷去夏日的炎热,云层中已然凝聚了无数天河之水,甚至空气都变得潮湿起来。

    可。

    暴雨迟迟不至。

    每个人都知道它蓄势待发,可它一直在蓄势,就像是突然停住了。

    自人类有历史以来,从未有过如此安静的政变之后。

    政变参与者,诸如石亨等人的家眷皆被抓走,但非常克制,并未如同往昔,发生一些人伦惨剧。

    因为。

    东苑很平静。

    越王朱祁镇的家眷,依旧安静待在府中,兵甲将府邸包围了起来,却没人冲进去。

    朝廷之上,并未对朱祁镇做出什么处罚,众人都只知道,他被送到了太后那样,去向历代先帝忏悔。

    更多的人知道,皇帝病重。

    大明未来的皇位可能会落在东苑那些朱祁镇儿子的身上。

    不胜而胜。

    于是这一场政变出现了如此诡异的结局。

    到底该如何去做,下面人都摸不准,也不敢自作主张,生怕在新旧交替的关键时刻,行将踏错,以至于堕入无间之中。

    李显穆却并不急,他只是静静地等待著,一些事情的必然发生。

    为何政变后一定伴随著血腥的杀戮呢?

    因为政变双方的力量并没有极大的差距,甚至政变一方的力量是处于弱势的,只是在特定的时刻,骤然而发的力量,引导了一场非常规的胜利。

    政变后的杀戮会迅速削弱对手方的势力,以及让中立势力倒向己方,继而彻底掌控局势。

    只是在李显穆这里,这一切都不成立。

    这一场所谓政变,是一个把他剔除出去的局面,换句话说,李显穆不在世,是这场政变存在的底层架构。

    正如石亨所说,如果他知道李显穆会醒来,他绝不会发起这场政变。

    在京城以及大明,李显穆是一个掌控者,只要他出现,一切风霜雨雪,都会化为,雨过天晴。

    掖庭森森,沉幕夜色之中,间间幢幢宫殿,连绵起伏如山,洞洞窗棂,微张微合,间或响起几道吱呀之声。

    嗤。

    寒冬之时有火焰腾起,一簇簇火把自墙角亮起,照亮前行宫道。

    在宫道的起处,孙太后立在其中,她穿著一身颇素色的衣裳,外罩著锦裘,浑身上下并无多余装饰,眼窝微陷,眼角通红,逸著破碎之感,悲戚之意。

    「皇儿,去吧。」

    孙太后温声。

    朱祁镇噗通跪在地上,向著孙太后重重叩首,他眉宇间带著浓浓惧色,可又有一种摆烂之意,身上的衣裳有些单薄,在寒风中,显得有些可怜。

    「越王入掖庭,向天下臣民告悔,以赎其罪,时辰已到,搀扶著他上路吧。」

    孙太后正声向周围人吩咐道。

    一行膀大腰圆的宫人上前便要搀扶朱祁镇,朱祁镇已然难以站立,无论经过多少次生死,他依旧对生死有极度的恐惧。

    一把把高举著的火把,照亮著前行之路,前方幽深漆黑,唯有道路之上,有星星点点的火,自光明走入黑暗,自生人步入黄泉,莫如此时。

    朱祁镇身上渐渐回了些力气,脚踏在地上,宫道并不长,只是走的极慢,如同在挪步,两侧举著火把的宫人,纷纷垂下首,身体微微颤抖,亦带著无尽的恐惧。

    他回头望了一眼,只见他母后正眼中含泪眺望著他,朱祁镇突然觉得自己脚下生出了力气。

    再不回头,加快几步,走进了掖庭之中,伴随著吱呀吱呀的喑哑之声,轰隆的高门重重合上,外间一切都再没有照进,铺满黄泉之路的火炬,依旧飘摇,却照不进沉沉深庭。

    「呜~~」

    纵然哭了千万次,孙太后终究还是没忍住,在漆黑寂静的夜中,再次痛哭出声,含著无尽的悲戚,可却没有一丝悔意。

    噼里啪啦的火焰灼烧声恍若背景音,所有宫人都跪在冰冷寒彻的地上,不敢抬头、不敢出声,甚至不敢重重呼气,他们正等待著,或生或死,今夜来此,命运便不再由己身所控。

    沉默是此刻的掖庭宫道,直到火星熄灭,直到寒意森然,他们终于听到那道声音轻声道:「守在掖庭之外,明日太阳升起之时,可以离开。」

    跪在地上的宫人皆身子一抖,恐惧袭上心头,战战兢兢,不敢言。

    这已然是恩典。

    正月的京城,依旧很冷,偶尔会冻死人,好在比起腊月时,终究好了几分,没那么冷,只要运气不差,大概能活下来。

    倘若命不好的话,就相当于为越王朱祁镇陪葬了。

    吃人的皇宫,每天都有宫人不明不白的死去。  

    孙太后转身离开这里,只留下一片宫人在此,等待著明日太阳升起。

    掖庭之内。

    朱祁镇抬眼望去,但见枯荒一片,门洞森森,带著森寒的寂静,黑暗之中,仿佛有择人而噬的野兽和鬼怪。

    夜间拂过的风中,仿佛响彻了哀嚎和绝望的窃窃之音,乃至于有淡淡的血腥味传入鼻息之间。

    他从未想过,有朝一日,自己会来到这里,在过去的那些年中,有多少人无声无息死在了这里,只以一席草席裹身,这里有多少罪恶不堪,又有多少冤魂嗟叹。

    他抬步向内,走进一间四面八方都漏风的房间,但见房间之中,放置著一张八仙桌。

    八仙桌上,有如雪的白绫。

    他抬头看去,见粗如象腿的高梁就在头上,其下有一把凳子。

    八仙桌上,亦有酒,清澈见底,在森寒的冬日之中,没有丝毫结冰。

    最后,则是一把匕首,他上前两步拿起,缓缓抽出,一道白光闪过,冷气森寒,带著锐意。

    「真是齐全。」朱祁镇苦笑一声。

    脑海中不由回忆起母后的那一番番言语。

    「有些事,别无选择,是必然,就要接受。」

    「你是先帝的子嗣,纵然你没有先帝的才能,但在生命的最后,总该有些气节,去做一些有益的事情。」

    「你本是皇帝,你的孩子也该是皇帝,可如今,因为你的牵累,这皇位将要流离零落,你该做些事。」

    「既然将一切都压在了赌桌上,就要有愿赌服输的勇气。」

    在人生的最后,朱祁镇从自己的母后的口中听到了一些,他认为永远不会从他母后口中听到的言语。

    残酷而冰冷。

    却又含著深意。

    他拿起白绫,手却顿住,「据说吊死鬼很难看,罢了。」

    至于匕首他直接跳过,他记得元辅曾经说过一句话,天子是不能刀斧加身的,纵然他早已不是天子,可依旧有一身傲骨,不愿意那般不体面的死去。

    「不知这酒滋味如何。」

    朱祁镇举起酒杯,脑海中胡思乱想著,以强压下心中不住升起的惊慌之感,举杯径直饮下。

    好苦的酒。

    亦或者苦的是毒药。

    剧烈的疼痛自腹中轰然炸开,只短短时间,便将他浑身的生命机能破坏了个一干二净。

    在剧烈的疼痛之中,朱祁镇只觉自己魂灵都飘然而出,彷如灵魂出窍一般,他陷入了走马灯之中,脑海之中有无数画面闪过。

    他见到自己在幼年时登上皇位,他见到自己没有在太皇太后面前救王振,他见到元辅李显穆成了他的老师,他见到麓川大败臣服,他见到瓦刺也先俯首称臣,他见到自己在太庙中向历代先帝告功,他见到了四海来贺、共朝大明天子!

    真好啊!

    两滴眼泪自眼角处缓缓流下,漆黑的血不住自嘴中溢出,一口接著一口,落在地上,滋滋作响,有阵阵白烟,他再无生机!

    当天光破晓,曦光东照而下,在掖庭外静候一夜的宫人们,仿佛一具具苏醒的雕像,咔咔扭动著微微僵硬的身体,地上是早已抹上冷霜、化为残冷状的火把,没有丝毫暖意。

    众人眼中都带著劫后余生之感。

    太监上前推开了门,没有丝毫停留环视,直入屋中,一进屋便见到直挺挺躺在地上的越王朱祁镇,顿时住了脚。

    一行人环著越王朱祁镇,心中发寒,纷纷跪在地上,心中却升起疑惑,「越王怎么脸上带著笑?」

    自然没人在这个时候多嘴,一拨人在这里收拢朱祁镇的尸身,同时将场中的东西处理掉,另外一拨人则去太后宫中禀告此事。

    孙太后听到禀报后,手只微微一顿,便轻声道:「去将此事禀告皇帝、元辅。」

    待太监离开后,孙太后盯著铜镜中的自己,眼泪扑扑落下。

    「太后责令越王于掖庭反省忏悔,越王深感有愧于天下,已于昨夜在掖庭中自裁」的消息传到了外朝。

    越王死了。

    预料之中,情理之外。

    所有人都将目光落在内阁,落在李显穆身上,那凝滞停止的风雨,终于有了再次动起之意。

    雷霆啸起,将落何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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