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张明的邮件在龙胆科技内部掀起了不小的波澜。

九里香把邮件内容通报给相关部门的时候，研发部那边炸了锅。有人骂张明没骨气，有人说他情有可原，更多的人在问同一个问题：那个威胁他弟弟的人，抓到了没有？

答案是没有。

张明回来后做了完整的笔录，把知道的一切都说了。联系他的是一个自称“老吴”的人，电话从不显示号码，见面永远在监控盲区，转账用的是海外账户——每一步都踩在法律的边缘线上，够不上刑事立案，却又让人无处下手。

“典型的‘三叔’风格。”陈默看完笔录后对林晚说，“滴水不漏，不留把柄。”

林晚把那封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给陈默看——“查到这里，够了。别再往下。”陈默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最后把手机还给林晚，只说了一句：“留着，以后有用。”

张明被停职调查，但考虑到是被胁迫，公司没有报警，只是让他办了离职手续。走的那天，林晚在电梯口碰见他。张明看见她，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侧身让开。

“张哥。”林晚叫住他。

张明站住了，没回头。

林晚走到他面前，看着这个比自己大不了几岁的男人。他瘦了很多，眼窝凹陷，胡子拉碴，完全不像三个月前那个偶尔会在茶水间开玩笑的年轻人。

“那封邮件，”林晚说，“谢谢你。”

张明抬起头，眼睛里全是红血丝。他看了林晚一眼，嘴角扯了扯，那个表情不知道是想笑还是想哭：“谢我什么？是我先害的你。”

“但你还是写了那封邮件。”

张明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我看见你查那批数据的时候，就知道你发现我了。我等了两周，你什么都没做。后来我弟跟我说，有人帮他摆平了那笔债——是你吗？”

林晚没有回答。

张明看着她，眼眶慢慢红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只是深深鞠了一躬，转身走进了电梯。

电梯门合上的那一刻，林晚听见里面传来一声压抑了很久的哽咽。

她站在原地，看着电梯门上倒映出的自己，忽然想起九里香那句话：“等你准备好了，再回到舞台中央。”

她不知道现在的自己算不算准备好了。但她知道，刚才那一幕，她这辈子都不会忘记。

二

冬至那天，北京下了一场大雪。

林晚早上出门的时候，地上已经积了厚厚一层。她踩着雪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地铁站走，雪花扑在脸上，凉丝丝的。手机响了，是龙胆草的消息：

“今天冬至，晚上公司包饺子，来吗？”

林晚愣了一下。公司包饺子？她入职快四个月了，从来没听说过这个传统。

她回了一条：“什么情况？”

龙胆草秒回：“每年冬至，九里香组织的‘团建’。各部门自己包，自己煮，自己吃。美其名曰增进感情，实际上是她想看看谁在团队里人缘好、谁会干活、谁会偷懒。”

林晚看着那条消息，忍不住笑了。这确实是九里香的风格。

“我来。”

晚上六点半，林晚准时出现在公司的大会议室里。

会议室已经被改造成了临时厨房——长条桌拼成操作台，上面铺着一次性桌布，摆满了面粉、馅料、擀面杖。几十号人分成几拨，围在各自的操作台前，有揉面的，有擀皮的，有包饺子的，场面热闹得像过年。

林晚站在门口，一时有些不知所措。

“林晚！这边！”

苏念的声音从角落里传来。林晚循声望去，只见苏念正冲她挥手，旁边站着几个审计部的同事。她走过去，苏念一把拉过她：“来来来，就等你了。我们组人少，你加入正好凑一桌。”

林晚被按在一个空位上。面前摆着一盆馅料——猪肉白菜的，闻着还挺香。旁边是一个装面粉的大碗，苏念正往里面加水，揉得满手都是面。

“你会包吗？”苏念问。

林晚点点头。小时候家里条件不好，逢年过节都是自己包饺子。她擀皮的手艺还是跟姥姥学的，虽然多年没练，但肌肉记忆还在。

“太好了！”苏念像捡到宝一样，“我们组就缺会擀皮的。你看那边——”她指了指对面那桌，“研发部的人，一个个吹牛吹上天，结果包出来的饺子跟小笼包似的，笑死我了。”

林晚顺着她的目光看去，果然看见研发部那桌一片狼藉。几个平时在办公室里高冷得不行的技术大牛，此刻正对着手里的面团愁眉苦脸，有人包的饺子歪歪扭扭站都站不稳，有人干脆放弃治疗，把馅料往面皮上一摊，捏成个饼状就往锅里扔。

林晚忍不住笑出声来。

“笑什么笑！”研发部那边有人听见了，冲这边喊，“有本事你们包得好看！”

苏念毫不示弱地回敬：“我们这边有专业选手！”说着把林晚往前一推，“林晚，给他们露一手！”

林晚被推得有点不好意思，但看着对面那些期待的目光，还是挽起袖子，拿起擀面杖。

她揪了一小块面，搓圆，压扁，擀面杖在手里转了几圈，一张中间厚边缘薄的饺子皮就成型了。她拿起皮，舀了一勺馅，两手一捏，一个元宝形的饺子稳稳当当立在案板上。

周围静了一秒，然后爆发出一阵欢呼。

“卧槽！林晚你可以啊！”

“再来一个！再来一个！”

林晚被夸得脸有点红，但还是又擀了几个皮，包了几个饺子。苏念在旁边拍手叫好，连对面研发部的人都跑过来围观。

“林晚，”有人问，“你哪儿学的这手艺？”

林晚手上的动作顿了顿，然后笑了笑：“小时候跟姥姥学的。”

她没有说更多。那些人也没追问。

三

正包得热闹，门口忽然一阵骚动。

林晚抬头看去，只见龙胆草和曹辛夷一前一后走进来。龙胆草穿着件黑色羽绒服，头发上还沾着没化的雪花，显然是刚从外面回来。曹辛夷跟在他身后，手里拎着两大袋东西。

“龙总来了！”有人喊了一声。

龙胆草摆摆手，示意大家继续，自己却径直走到审计部这桌，往林晚旁边一挤：“让让，让让，给我腾个地儿。”

林晚愣住了：“您……也包？”

“怎么，看不起人？”龙胆草挽起袖子，“我当年创业的时候，一个人过年，自己包饺子自己吃。手艺可能没你好，但绝对比那边——”他指了指研发部，“那些‘小笼包’强。”

林晚笑着给他让了个位置。龙胆草也不客气，拿起一块面就开始擀皮。动作虽然生疏，但居然像模像样。

曹辛夷把那两大袋东西放到旁边的桌上，打开一看，是几瓶饮料和几盒切好的水果。她招呼大家：“先别急着吃饺子，喝点东西垫垫。等会儿饺子出锅了再一起吃。”

有人起哄：“曹总，您也来包啊！”

曹辛夷笑着摆手：“我就不献丑了，我等会儿负责吃。”

九里香不知什么时候也来了，站在旁边看着这群人闹。她的目光在每个人脸上扫过，最后落在林晚身上。林晚正低头包饺子，龙胆草在旁边跟她说些什么，她抬起头笑了笑，说了句什么，龙胆草也笑了。

九里香端起手里的枸杞水，轻轻抿了一口，嘴角微微上扬。

四

饺子煮好的时候，已经快八点了。

会议室里热气腾腾，到处是饺子的香味。几口大电锅同时工作，一锅接一锅的饺子浮起来，被人用漏勺捞进大碗里，端到各桌。

苏念抢到了第一锅，端着碗跑回来，往桌上一放：“快尝尝！咱们自己包的！”

林晚夹起一个，咬了一口。猪肉白菜的馅料鲜嫩多汁，面皮筋道——火候刚好。

“好吃！”旁边有人赞叹。

林晚点点头，又吃了一个。

龙胆草坐在她旁边，也吃了一个，然后忽然问：“你小时候过年，家里包什么馅的？”

林晚想了想：“猪肉白菜，跟你这个一样。有时候肉不够，就多放白菜，少放肉。”

龙胆草没说话，只是又给她碗里夹了一个饺子。

林晚低头看着那个饺子，忽然有点想家。不是那个家——那个有父亲、有母亲、有争吵、有冷漠的家。是小时候那个家，那个虽然穷，但过年还能吃上饺子的家。

那个家里，有姥姥。

“林晚？”龙胆草的声音把她拉回来，“没事吧？”

林晚摇摇头，笑了笑：“没事。饺子太好吃了，想多吃几个。”

龙胆草看着她，目光里有些什么，但他什么也没说，只是又给她夹了一个。

五

吃完饺子，有人提议玩游戏。

“玩什么？”苏念问。

“真心话大冒险！”研发部那边有人喊。

林晚心里一紧。她不太想玩这种游戏——真心话问的都是不想说的秘密，大冒险做的都是不想做的蠢事。

但苏念已经兴奋地答应了：“好啊好啊！来！”

一群人围成一圈，开始转啤酒瓶。瓶子口对准谁，谁就要选真心话或者大冒险。

第一轮，瓶子对准了苏念。她选了真心话。有人问：“你男朋友一个月挣多少钱？”苏念翻了个白眼：“关你什么事？下一个问题。”众人哄笑。

第二轮，瓶子对准了研发部的一个小伙子。他选了大冒险，被要求去隔壁财务部借一个计算器——财务部早就下班了，他跑了个空，回来被嘲笑了一通。

第三轮，瓶子转了几圈，慢下来，最后稳稳停在林晚面前。

林晚愣住。

“林晚！林晚！”众人起哄，“选什么？”

林晚犹豫了一下：“真心话吧。”

周围安静了一秒。所有人都看着她，等着那个问题。

问问题的是研发部的一个女生，平时跟林晚没什么交集。她看了林晚一眼，问道：“林晚，你当初……是怎么来龙胆科技的？”

空气忽然凝固了。

这个问题，是所有人都知道答案、又所有人都假装不知道答案的问题。三个月前的发布会，林晚在台上公开自己的间谍身份，那一幕所有人都记得。只是后来没人再提，仿佛那件事从来没发生过。

可现在，有人问了。

林晚垂下眼睛，没有立刻回答。

苏念在旁边急了：“喂，这问题——”

“没关系。”林晚打断她。

她抬起头，看着那个提问的女生，又看了看周围所有的人。那些目光里有好奇，有忐忑，有担心，也有一点点——她说不清那是什么。

“我当初来龙胆科技，”林晚开口，声音很平静，“是荆棘科技派来的。他们抓了我爸，逼我来偷东西。我来了，偷了，然后被发现了。”

没有人说话。

林晚继续说：“那段时间，我最怕的不是被发现。是怕我自己会习惯这里，会喜欢上这里的人，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她顿了顿，笑了笑：“但后来还是被发现了。然后我发现，原来这里的人，比我想象的好。”

她看向那个提问的女生：“这个答案，可以吗？”

那个女生愣了一下，然后用力点了点头。她的眼眶有点红，不知道是被什么触动了。

沉默了几秒后，忽然有人鼓掌。

是龙胆草。

接着是苏念，是审计部的人，是研发部的人，是越来越多的人。掌声在会议室里响起来，不算热烈，但很真诚。

林晚低下头，眼眶有点热。

九里香坐在角落里，看着这一幕，轻轻点了点头。

六

散场的时候，已经快十点了。

林晚收拾完东西，正准备走，龙胆草叫住她：“林晚，等一下。”

林晚回过头。

龙胆草走过来，手里拎着一个保温袋：“这个给你。”

林晚接过来，打开一看，里面是一盒饺子——满满一盒，还是热的。

“刚才那锅没吃饱吧？”龙胆草说，“这是后面煮的，你带回去，饿了吃。”

林晚愣愣地看着那盒饺子，不知道该说什么。

龙胆草也没多留，说完就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回过头，加了一句：“林晚，刚才那个问题……你答得很好。”

林晚站在原地，看着他走远的背影，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悄悄松动了。

七

回到出租屋，林晚把那盒饺子放进冰箱，却没有立刻睡。

她坐在窗边，看着外面的雪还在下。北京的冬夜安静得很，偶尔有车驶过，轮胎压过积雪，发出沙沙的声音。

手机响了。

是陈默的消息：“听说今天玩真心话大冒险了？”

林晚回：“您怎么知道？”

陈默：“九里香说的。”

林晚：“她说什么了？”

陈默：“她说，你准备好了。”

林晚看着那行字，愣了很久。

然后她低下头，开始打字。

她给张明发了一条消息：“张哥，过年回家吗？”

等了很久，张明回复了：“回。怎么了？”

林晚说：“没什么。就是想说，过年好。”

又等了很久，张明回复了三个字：“你也是。”

林晚看着那三个字，笑了笑，把手机放到一边。

窗外，雪还在下。

她想起姥姥说过，冬至的雪，是来年的福气。

八

第二天早上，林晚醒得很早。

她打开冰箱，拿出那盒饺子，热了一盘，坐在窗边慢慢吃。

饺子还是那个味道——猪肉白菜，跟小时候一样。

她吃完最后一个，把盘子洗干净，放回原位。

出门的时候，天已经亮了。雪停了，阳光照在雪地上，亮得刺眼。

林晚踩在雪地里，往地铁站走去。身后留下一串脚印，深深浅浅，歪歪扭扭。

但她没有回头。

（番外第138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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