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7章  露台与陷阱（5K）

    邀请来得突然，却又在预料之中。

    霍兰立刻对罗兰使了个「小心有诈」的眼色，埃利斯则是微微颔首，示意这是获取信息的关键机会。

    范布伦嘴唇动了动，似乎想提醒注意安全和礼仪，但最终只是默默握紧了剑柄。

    罗兰点了点头，平静地站起身。

    「有劳带路。」

    他示意队友们在此等候，随后便抱著乔，跟在那名仆役身后，穿过逐渐散去的人群，向著城堡那戒备森严、在魔法灯火映照下显得愈发巍峨的侧门走去。

    城堡东侧露台比预想的更为幽僻。

    它并非面向公众的观景平台，而是位于城堡主体建筑延伸出的一角，三面环绕著雕刻藤蔓与星辰图案的石栏，另一侧与厚重的城堡石壁浑然一体。

    地面铺著打磨光滑的深色石板，几盆精心修剪、散发著清冷幽香的月光花在角落悄然绽放。

    此处既能俯瞰下方依旧灯火阑珊、人声隐约的星光庭院，又可仰望无垠的夜空，位置绝佳，却也透著一种与下方喧嚣彻底隔绝的孤高清寂。

    带路的仆役将罗兰引至露台入口，便躬身无声退下，消失在廊道的阴影里。

    露台上，唯有一道身影凭栏而立。

    依旧是那袭素雅长裙，月光般的银发在夜风中轻扬。

    然而，当她转过身，目光投向从阴影中踏出的罗兰时，整个露台的气氛骤然剧变。

    舞台上那种笼罩在艺术光辉下、高贵而疏离的「银歌」形象如潮水般褪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为本质、更为磅礴的存在感，轰然弥漫开来。

    并非刻意散发的敌意或杀气，而是一种源自生命层次与古老血脉的、自然而然流露的威压。

    空气仿佛瞬间变得粘稠沉重，每一次呼吸都需额外用力，周遭的一切细微声响。

    远处庭院的隐约喧哗、夜风掠过石缝的呜咽、乃至月光花叶片摩挲的沙沙声。

    都迅速退远、模糊，仿佛整个世界都被这露台中央的身影所笼罩、所隔绝。

    纯粹、厚重、令人灵魂都感到微微战栗的————

    龙威。

    罗兰的脚步几不可察地微顿。

    怀中原本就有些不安的乔更是瞬间炸毛，发出一声短促惊叫，整个缩成毛茸茸的一团，将脑袋死死埋进罗兰臂弯，瑟瑟发抖。

    然而，罗兰的面色却依旧沉静。

    这股龙威固然沛然莫御，但对他而言，却非无法承受之重。

    体内古老而纯正的巨龙血脉，在此刻悄然苏醒、流淌，于无形中构筑起一道屏障，将绝大部分直接的精神压迫悄然抵消、化于无形。

    他伫立原地，身形笔挺如松，自光沉静地迎向阿尔薇拉那双已然彻底转化为纯粹竖瞳、其中流淌著熔金般炽烈光芒的眼眸。

    阿尔薇拉眼中掠过一丝清晰的讶异。

    她未料到这个人类能在自己毫无保留释放的龙威下，如此泰然自若，甚至————

    隐约有种分庭抗礼的意味。

    这绝非寻常强者靠意志硬扛所能达到的效果。

    她向前迈出一步，裙摆无声拂过冰凉的石板。

    先前舞台上刻意收敛的古老威严此刻毫无保留，声音依旧悦耳，却裹挟著冰冷的质询，每一个字都仿佛带著千钧重量，砸在凝滞的空气中。

    「你，究竟是什么人？」

    她的目光锐利如最锋利的龙爪，仿佛要撕裂罗兰的皮囊，直视其灵魂深处的一切隐秘。

    「伪装成「幸运观众」，接近我，带走乔————你有何图谋？是谁指使你前来？」

    连珠炮般的质问挟带著愈发凝实的龙威倾泻而下，试图摧垮任何心理防线，逼出最真实的答案。

    罗兰没有立刻回答。

    他先是用指腹轻轻抚过怀中乔那颤抖的背脊，传递一丝安抚，待小家伙的颤抖稍缓，才缓缓抬起视线，声音平稳如旧，丝毫未被那可怖的威势所撼动。

    「我是罗兰，一名旅人，乔是我失散已久的伙伴，寻回它，是我此行最重要的目的之一，至于接近您————」

    他略微停顿，选择了坦诚。

    「确实另有缘由，我需要向您探询一些信息，关于时空紊乱相关的线索，或者——一位行踪神秘的龙裔。」

    阿尔薇拉听完，熔金色的竖瞳微微收缩，非但没有因这份「坦诚」而放松，警惕之色反而更浓。

    她更加仔细地、近乎苛刻地审视著眼前这个能在她龙威下从容对答的男人。

    先前在舞台上因距离与场合所限而忽略的某些细微异样，此刻在近距离、全神贯注的感知下，变得无比清晰。

    那股隐约的、让她既觉熟悉又感到某种微妙「错位」的气息————

    并非魔法伪装或外力加持，更像是源自生命本源的一种————

    奇特的共鸣？

    对抗龙威时，那自然而然的、近乎本能的抵御方式，绝非普通龙裔或混血所能拥有————

    诸多线索在阿尔薇拉古老的思绪中碰撞、拼接。

    良久，她才缓缓开口。

    「你——并非纯粹的人类，对吗？」

    她的目光紧紧锁住罗兰，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

    「你体内流淌的————是真正的龙血，你——是龙裔？而且是——血脉相当纯正的那一类。

    「」

    见到罗兰点头，确认了他体内确实流淌著纯正龙血后，阿尔薇拉方才那逼问的气势顿时为之一敛。

    倒不是因为信任，而是源于巨龙与龙裔之间某种近平本能的、古老的血脉共识。

    除了少数因堕落或疯狂而扭曲的存在，寻常龙裔在面对真正的巨龙时，天然便处于一种从属与敬畏的地位。

    他们视巨龙为源头、为庇护者，绝难产生真正威胁的念头，就像河流不会逆流冲击其源头的高山。

    二者之间的关系，更近似于古老的眷族与宗主，或者血脉稀薄的远方亲族面对直系先祖。

    「「神秘龙裔」.

    」

    阿尔薇拉微微蹙眉，思索片刻，摇了摇头。

    「龙裔——倒是不少，但能被称为「神秘」的，想来并非寻常混血，我并无头绪。」

    这时，一直缩在罗兰怀里，只露出一双黑豆眼睛偷瞄的乔，似乎感觉到「可怕的大龙龙」不那么吓人了，胆子又大了起来。

    它小心翼翼地探出脑袋，声音还带著点没退干净的颤音，但已经能流畅地「告密」了。

    「罗兰，你问阿尔薇拉是没用的，她是偷跑出来玩的！乔听其他趴在大石头上晒太阳的老龙龙们说过，阿尔薇拉还只是条「小龙」呢。」

    「换算成两脚兽的年纪，大概——唔，比乔大一点，但比好多好多龙龙都小！她肯定是什么都不知道的...

    」

    「乔！」

    阿尔薇拉淡金色的眼眸瞬间瞪圆了，白皙的脸上浮起一层可疑的红晕，方才的高冷形象出现了一丝裂痕。

    她有些气急败坏地瞪著这只口无遮拦的小龙崽。

    「谁、谁告诉你的！还有，我才不是小龙」！我早就成年了！只是——只是按照族里的标准，还算年轻而已！出来游历是经过允许的！嗯——默许的！」

    她努力想维持威严，但那微微泛红的脸颊和略显慌乱的眼神，彻底暴露了她被说中心事的窘迫。

    深吸了几口气，阿尔薇拉才勉强平复心情，忽略乔的拆台，将话题拉回正轨。

    她瞥了罗兰一眼，语气重新变得平淡。

    「至于时空紊乱——我离开星光林海前，确实听闻过相关传言，但————」

    她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略带讥诮的弧度。

    「眼下这些搅动风云的事情，可和我们这种被时代逐渐遗忘的老古董」没多大关系，如今是神祇与其信徒活跃的年代。」

    她抬手指向夜空某个方向，那里隐约可见两轮明月的轮廓。

    「据我所知，最初出现大规模时空异常波动被明确记录的地点，在月影湖畔」，那里是银月女士苏伦偶尔投射目光、小憩之地，也是她的虔诚信徒一处重要的隐修聚集地。」

    「若真有时空方面的深层奥秘或异常源头，那里或许能有你想要的线索，当然..

    」

    她补充道。

    「那里也是神恩笼罩之处，是否与你追寻的答案有关，又是否欢迎外人探究，就难说了。」

    罗兰将她提供的信息牢牢记下后微微颔首，诚挚地道。

    「感谢您的告知，阿尔薇拉小姐，这份信息对我至关重要。」

    略作沉吟，罗兰自光平静地看向阿尔薇拉。

    「作为回报，也请您务必小心，我们在前来橡木城的途中，无意间获知了确切消息，高塔已经掌握了您的行踪，并正在策划一次针对您的捕捉行动。」

    「他们似乎对您的——身份，以及您所代表的力量与知识，有著非同寻常的兴趣。」

    出乎罗兰意料的是，听到这个消息，阿尔薇拉脸上并未露出丝毫惊讶或慌乱。

    她只是轻轻「哼」了一声，淡金色的眼眸中掠过一丝冰冷的了然，以及————

    一丝计划得逞般的细微得意。

    「高塔？那些藏在阴影里、自以为能窥探一切、甚至觊觎龙族奥秘的虫子？」

    她的语气带著毫不掩饰的轻蔑。

    「我早就察觉到了他们那股令人作呕的、混杂著贪婪与愚昧的气息，你以为我为何要大张旗鼓地在此举办这场献艺集会，还允许洛瑟兰公国如此保护」我，几乎隔绝我与外界的普通接触？」

    她微微扬起下巴，月光洒落在她完美的侧颜上，映出一种与少女容颜不符的、古老捕食者的从容与冷漠。

    「这场集会，本身就是一个饵，一个精心布置的舞台，我正愁他们躲得太深，一个个揪出来太过麻烦，如今他们自己聚集过来，打算趁此机会动手——正好。」

    她嘴角的弧度冰冷而危险。

    「省得他们在我接下来的旅行中，像恼人的蚊蝇一样不断骚扰。。

    ，原来如此。

    罗兰恍然。

    这位看似沉浸在艺术中的「银歌」，实则早已布下陷阱，静待猎物入彀。  

    只是不知，高塔此次派出的力量，是否足以让她感到「麻烦」。

    见到阿尔薇拉心中已有盘算，罗兰便不再多言。

    他本想再提醒一句高塔那些施法者手段诡异、不乏禁忌之术，但看到对方眉宇间那抹「我自有分寸」的不耐，便将话咽了回去。

    巨龙自有其傲慢的资本，过多提醒反而显得僭越。

    气氛陷入了短暂的寂静。

    阿尔薇拉的目光落到紧紧黏在罗兰怀里的乔身上，没好气地闷哼一声，那眼神活像看著自家养熟的小宠物转眼就跟别人跑了。

    「罢了..

    「，她挥了挥手，语气带著几分嫌弃和无奈。

    「既然这小没良心的赖定你了，就先跟著你吧，等我把眼前这些琐事处理干净，旅途上清净了，再去接它，现在带著它，反倒累赘。」

    这无疑是允准乔暂时跟随罗兰，也算是对他「龙裔」身份的一种间接认可与托付。

    「多谢。」

    罗兰简洁致意，不再耽搁，抱著乔转身离开了清寂的露台。

    沿著来时的廊道返回，怀中乔的情绪明显放松了许多，不再发抖。

    它仰起小脑袋，黑豆眼望著罗兰，里面盛满了担忧。

    「罗兰，罗兰，是不是有坏蛋要欺负阿尔薇拉？乔听到了！我们帮帮阿尔薇拉好不好？她给乔好多好吃的坚果，还让乔趴在她软软的肩膀上睡觉————」

    听著乔稚嫩却焦急的恳求，罗兰有些哭笑不得。

    虽然他的实力与初遇乔时早已今非昔比，但若要介入一头存心布局、意图反猎捕的巨龙的谋划，甚至妄谈「帮忙」————

    这多少有些不知天高地厚了。

    在阿尔薇拉眼中，他和霍兰等人与那些「虫子」的区别，或许只在于血脉远近和是否碍事而已。

    不过..

    「乔能平安，多亏了她这段时间的庇护。」

    罗兰抚摸著乔的茸毛，心中思忖。

    「这份情需要记下，若真有我能出力的地方，自然不会袖手旁观。」

    想到这里，他念头转向阿尔薇拉给出的线索。

    月影湖畔，苏伦的领域————

    既然下一站的目的地已然明确，橡木城便再无停留的必要。

    当务之急是尽快与队友会合，计划下一步行程。

    这么想著，罗兰脚下步伐加快，穿过略显冷清的城堡侧廊，重新回到了依旧灯火辉煌、人群尚未完全散去的星光庭院外围，找到了霍兰等人所在的位置。

    此时中场休息已过，阿尔薇拉也已回到舞台，空灵的歌声再度回荡在庭院上空，但罗兰此刻已无心欣赏。

    他快步走到三人身边，压低声音。

    「情况有变，我们可能需要提前离————」

    话音未落..

    「轰！」

    一声绝非音乐或欢呼的、沉闷而剧烈的爆鸣，猛地从城堡主体建筑靠近庭院一侧的某处传来。

    剧烈的魔力波动如同被投入石子的水面，骤然扩散，甚至压过了歌声。

    紧接著，数道颜色各异、却同样闪烁著不祥奥术灵光的身影，如同鬼魅般从庭院四周的阴影中、甚至从部分观众席间暴起！

    他们的目标明确无比。

    舞台中央，那道月光般的身影。

    魔法飞弹的尖啸、暗影触手的蠕行、束缚灵光的进发，还有数名身穿幽暗皮甲、动作快如猎豹的矫健身影从刁钻角度扑出，手中武器闪烁著破魔与湮灭属性的寒光。

    这显然不是仓促动手，而是一场蓄谋已久、多方位协同的突击。

    发动者也绝不止高塔一方，其中混杂著其他罗兰一时难以辨认的力量。

    献艺集会温馨梦幻的氛围被瞬间撕得粉碎，惊呼、尖叫、混乱的奔逃顷刻间取代了沉醉的聆听。

    「抓住她！」

    「封锁空间！别让她变形！」

    「快！压制她的施法能力！」

    冰冷的呼喝在爆炸余音与混乱声中格外刺耳。

    舞台之上，阿尔薇拉的身影已被至少超过十道强大的攻击性法术和物理突袭所笼罩。

    她似乎微微抬起了头，淡金色的眼眸望向袭来的风暴，脸上却不见惊慌，只有一片冰冷的————

    嘲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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