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的蟠龙山，伸手不见五指。

    远处的炮声隆隆，掩盖了攀援战士的声音。

    他们咬着牙，用铁爪、麻绳、木楔，一步步上前。

    为了今夜的突袭，他们已经练了一年有余。

    只要去烧掉鞑子的粮道，他们自己就乱了，如同当年的乌巢。

    此时不需要什么指挥，只要闭着眼往上攀援就是，若是跌落下去，自然会粉身碎骨，断然没有一点生还的机会。

    就如同邓艾灭蜀一样，想要行这样的计策，就要狠到敌人都想不到。

    女真鞑子和定难军一样，都特别喜欢派遣哨骑暗探，而且哨探的战斗力都高的离谱。

    所以必须提起十二分小心，即使是攀援上去了，也要准备好遭遇哨骑之后的快速搏杀。

    张宪听着那关山前的炮声，眼睛一闭就能想到前面的情景。

    这座关隘横亘在弟兄们眼前三年了。

    终于要打破这个关隘，和女真人厮杀一场。

    夜幕之中，前线酣战厮杀，想要抢夺火炮的女真骑士，与景军死战不休。

    这些人马此时，已经能和金兵野战，此消彼长之下，再也不是被轻轻一撞，就丢了整个河北的义军了。

    宗泽若是能看到他们如今的战斗力，估计会感到欣慰。

    岳飞根本算不上是为张宪掩护，他就是在全力破关，至于蟠龙山那一支人马，不过是这场破关之战万千谋画中的一个暗招罢了。

    看着火炮的威力，鞑子布置的那些工事，根本就没甚用处。

    至于瓮城、军寨，更是不堪一炮。

    他心中思忖，今后攻防时候，恐怕旧时流传下来，在五代实战中总结出的那些工事、堡寨之经验，要全都推倒重来了。

    夜幕之中，景军的后援举着火把，从檀州城源源不断涌来。

    当朝廷发布北伐旨意之后，这头巨大的战争机器，就再次运转起来。

    尤其是幽燕一带，当初因为陈绍称帝，撤走了大部分兵力。

    但是维系他们的机构都没裁撤，府库内的战备物资也没动。

    金国依然是大景目前的强敌，但是双方的国力，已经完全不在一个层面上。

    此时金兵后方的营地内，军容凋敝，近乎人人裹创。

    在关隘上方，一处小丘之上，竖起了旌旗。

    旗帜之下，完颜宗翰独自站着，显得更憔悴了一些。

    以前身边的大将，基本全都战死，新生小辈不堪大用。

    望着眼下的战场，宗翰脸色青黑，火把映在眼中，倒像是两眼直欲喷出火来。

    就在几年之前，在云内战场上，主动权还在自己手里。

    后来即使到了五回岭，依然能僵持不下，互有胜负。

    如今，却是连一场小胜都难求了。

    这段时间守在古北口，宗翰回想了这一路征战，心中十分后悔。

    要是不和东路军争短长，而是心往一处使，以雷霆手段南下，不给西蛮子机会，或许就不是这种局面了。

    毕竟大家为了争夺捉拿耶律延禧的功劳，耗费了太多时间！

    那时候，大宋严防死守，他们西蛮子还没彻底灭掉西夏，根本没有机会进河东。

    得不到河东，他们也不会发展的如此快，如此扎实。

    要知道，河东这块地盘，宗翰一直是想要留给自己的。

    耶律延禧那货，也着实能跑，比他老祖耶律德光还难抓！为了他一个，整个大金国虚耗了很多年的时间，几乎所有兵马都投入到这场大追捕中。

    以至于错过了南下的最佳时机。

    完颜宗翰此时还不知道，在中原的大景国内还隐藏着一个高手，是他们搜山检海都捉不到的神人。

    不管是耶律德光骑骆驼狂奔三百里，还是驴车战神赵光义，包括后来一根木头渡黄河的王保保，都是一次性的壮举。

    而耶律延禧和赵构，才是逃跑界最长的河，最高的山。

    远处无数的火把，朝着战场奔赴而来，完颜宗翰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他已经不想去估算有多少敌援正在靠近了。

    此时在蟠龙山方向，突然也传来了一阵厮杀声，浓烟滚滚，大火弥天。

    粮仓被焚烧了！

    完颜宗翰猛地转头，心中万念俱灰，他就像是一个暴雨天站在四处漏雨的破房子中的病汉。

    一处两处还想补救，真漏成这样，铁人也没有心劲了。

    金国到了如今，唯一还不算是最惨的，就是这些年抢了大辽、大宋很多东西，童贯赎买燕京时候送的粮食也多。

    完颜希尹放弃燕京城，把重要的物资全都运回了古北口，让他们有了死守的本钱。

    蟠龙山的大火，很快就引起了连锁反应，守军见了之后军心大乱，而景军则士气大振。

    一向沉稳的岳飞，此时也忍不住胸中的激荡，大吼一声：“杀！”

    从关隘前方的道路上，三座和关口几乎齐平的巨大攻城车被推着上前，等到了近前之后，从最上方放下一个木板来。

    战士们可以从这个木板，冲到墙头。

    因为周围的瓮城已经全部被轰烂，没有可以出击的兵马，导致这些巨大的攻械根本无法被破坏。

    一个个景军，挥舞着兵刃跃上城头。

    张宪按照地图上的标注，放完火之后，就开始在蟠龙山一带冲撞。

    碰到的大多是伤兵，趁夜色埋伏杀了不少人。

    他们正躲在山谷中，本来岳飞临行前给了他们乌梅，要他们作战时候口含乌梅，避免出声暴露。

    但此时一个听话的都没有。

    大家拿着刀，伏在路边，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别说防喘息声了，有几个甚至在叫骂，受伤的在哀嚎。

    仗打的实在是太乱了。

    张宪看着远处，听到马蹄声，这才下令叫他们小声点。

    众人慌忙握紧了兵刃，等到来人靠近，他们拽起绊马索。

    前面的马匹顿时把骑士甩了下来，后面的人止不住，撞在一起，一时间人仰马翻。

    景军大笑着出来，提刀就砍。张宪见到众人簇拥着一骑，借着火把微弱的光芒，他倒是看不清那人的长相，但是坐下的坐骑实在是神骏。

    爱马的张宪一眼就瞧出，这是上品的河曲宝马。

    一群人围着这小队人马砍杀，不一会儿，就没几个能站起来的。

    但是他们反抗的十分厉害，张宪也没当回事，女真鞑子虽然如今实力不济了，但确实大多不是贪生怕死之辈。

    一个小兵用脚踩着看上去是他们这小队领头的人，沾满血泥的靴子上，透着一股子腥臭味。

    完颜宗翰的脸颊被踩得变形，心中无限悲凉，自己风光时候率兵横扫西京府，天下无一人能挡。

    如今却被一些小兵踩踏，毫无反抗之力。

    那景军举起刀，从他的侧肋一刀捅了进去，杀完之后才发现此人的衣着似乎有些不同。

    完颜宗翰的意识逐渐模糊，临死前，只是听到那小兵似乎在喊叫着什么。

    关隘虽然被打破，但是古北口之战，持续了三天有余。

    金国残兵躲在山麓中，不断与搜山的景军厮杀。

——

    与古北口同时行动的，还有大同府的定难军。

    作为定难军三大主力，依然在北境作战的唯一独苗，这支人马士气之高，求战心之切，都是冠绝三军的。

    根本就不需要什么封官许愿，主将李孝忠的王爵，就是最好的激励。

    在古道参合陉上，大军行进，路边挂着一副地图。

    身穿轻甲的李孝忠，用马鞭指着地图上的一个地方，道：“自代北出塞，必由白道。此番我们要防止鞑子北逃，首先就要抢占白道城。”

    他脱去手上保暖的毛皮护腕，感受着气温。

    “再过几日，仗就没法打了，必须马上占领白道。”

    绞杀女真鞑子的同时，李孝忠也想趁机把阴山三大咽喉全部占据，扼住漠南通往漠北的咽喉。

    漠北杂胡，作为女真鞑子最后的仆从军之一，也是此番北伐的目标。

    李孝忠看得比较长远，女真鞑子作为北境如今的实际统治者，被灭掉之后肯定会有新的胡虏趁势崛起。

    这对大景来说，并非是好事。

    旁边的将领们都有些不解，问道：“咱们不去打中京么？”

    “曲端已经去了，大同距离中京太远，而且道路难行，兵马到了中京，也只是目睹曲端成功。”李孝忠说道：“如今大漠草原杂胡，有联盟而崛起之趋势，一旦养成气势，又是中原的心腹之患。”

    “我已上奏陛下，陛下并无异议。”

    听到皇帝同意了，大家伙也就不在意了，只要皇帝点了头，那军功就跑不了。

    大漠这片战场更大，敌人也更多。

    李孝忠看着蜿蜒道路上，绵绵不绝的旌旗，心中也感叹了一声。

    陛下到底是有什么生财手段，才能源源不断供给一场又一场的战争。

    最可怕的是，顿顿都能吃饱！

    还有无数的良田，可以拿来赏赐，兑现军功。

    天命二字在他头上，此时已经没有人会有异议。

    生产力一旦发展起来了，对北境大漠的战争，将不会再是防守为主。

——

    大军收复古北口，重新占领了这座要塞。

    消息传到金陵，满城欢欣鼓舞。

    完颜宗翰逃往燕山途中，被张宪所部截住，因为夜色如墨，语言不通，当即斩之。

    后来才知道那就是完颜宗翰。

    至此北方屏藩最后一道门，也彻底夺了回来。

    城中百姓为了古北口大捷欢欣鼓舞的时候，皇城内垂拱殿里，陈绍和一群文武官员，却看着地图上另一处地方欢喜无限。

    李孝忠兵出大同，抢占白道城，驻兵君子津，彻底堵死了金人逃往漠南、漠北的道路。

    而且还趁机把漠南草原截断。

    完颜吴乞买派兵突围，想要撕开一条口子，但是根本撕不动。

    无奈之下，只能带着金国其余人南下。

    所有人都知道，南下是死路一条，无非是重演当年奚王萧干旧事。

    当年北辽的耶律淳战死，两大柱石萧干和耶律大石，选择了不同的逃跑方向。

    耶律大石向西，最终建立了西辽，至今依然存在而且越来越强盛；萧干往东，建立了大奚国，没几年就被杀了。

    东西两边的出路完全不同，你在东方，那你插翅难逃。

    女真人如今的家底，要是真冲出去了，跑到西方去还指不定怎么回事呢。

    或者他们往北逃，杀到莫斯科那边，也是猛龙过江。这伙卧冰眠雪的鞑子，可不害怕莫斯科的严寒。

    但是李孝忠和曲端已经堵死了他们的路，让他们别无选择。

    女真最强一代，在这持续三年的放血中，已经成了羸弱之躯，百病缠身。

    陈绍没有选择在他们刚刚战败退出的时候趁势猛攻，而是静下来发展了三年国力。

    大景拥有广袤的领土，稳定的后方，还有当世最高的生产力。

    谁能比得过它。

    于是双方的差距越来越大，等到曲端渡海收复辽东，就彻底宣判了金国的死刑。

    金国的覆灭，北方的平定，已经成了时间问题。

    早一天晚一天的事。

    种师道等人，更是感慨万千。

    曾经那么强大，一度让人绝望的敌人，终于还是被击败了。

    陈绍自然是十分开心，在殿内笑着说道：“百年边患一朝平，自从安史之乱以后，胡汉之差距，头一回如此巨大。”

    “看来朕还是有机会，彻底解决北境边患。”

    这次不趁他病要他命是不行的，草原从未有过如此虚弱时候，中原也从未有过如此鼎盛时候。

    对付这种局面，陈绍也是又一次祭出了他的大招，万事不决，先修堡寨。

    其实在中原地区，对于草原上盛产的马匹、牛羊、皮毛、矿产的需求是无限大的。

    只要有一个相对和平的互市条件，两边都能各取所需，草原得到了粮食，也不至于每到冬天就饿死一小半人.

    不过这些草原部落上，类似奴隶制的部落族长制度，还是太落后了。

    部落族长拍脑门做出的决定，普通人根本没有拒绝的权力。曾经在横山一带，也是如此，族长们可以根据自己的喜好、利益，决定整个部族的生死。

    直到堡寨出现。

    堡寨这种集体，让堡寨内的人，有了为自己发声的机会。

    而且因为它是隶属于大景的，也就有了和大景中原互通有无的机会，如今商路如此发达，让他们过得更安稳了。

    没有哪个人种是天生好战的，生存才是第一要务。

    能吃饱饭，谁愿意天天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去打仗。

    种师道带着群臣，再次向陈绍拜道：“为陛下贺！”

    陈绍笑着抬起手臂，往下压了压，“诸位爱卿同喜同贺，此战得胜之后，我等便去太庙告祭天地祖宗。”

    “不过即使是灭掉了金国，大家也不要懈怠，各自努力。”

    “臣等遵旨！”(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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