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1章 报仇不隔夜,正世无君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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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61章 报仇不隔夜,正世无君子
银色潭附近的茂密丛林中,厮杀声不绝于耳。
既有大明官话的嘶吼,也有莫名的咕噜声,像是猿猴鸣叫。
秦元芳手持弓弩,趴在草坡后,头顶杂草伪装,静静注视著前方十几名摸索而来的建州女真军卒。
他们如同未开化的野人,脸上画著怪异图案,手中多是木质长棍,仅有寥寥数人握著长刀。
见到这些长刀,秦元芳心中杀意骤增,这些都是大宁的制式长刀,如今出现在女真人身中,长刀原主的下场可想而知。
「呼...」
秦元芳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怒火,转而心生疑惑,这些人为何突然出现?
昨日他们已做过周密探查,这处聚集点附近并无其他据点,是单独存在。
难道是这些人隐匿本领极高,连他们这些南征北战的斥候都未能察觉?
可新的疑问又涌上心头,他们攻打这处据点时,这些人为何按兵不动?
种种疑团,让眼前的建州女真军卒更显诡异。
来不及深思,前方十几人已越来越近。
秦元芳打出隐蔽手势,身旁三人立刻做好瞄准,弓弩直指敌人。
时间仿佛在此刻静止。
十丈、五丈、三丈...
秦元芳瞳孔缩成针尖大小,低喝一声:「放!」
「嗖」
锐利的箭矢穿透密集草丛,带著寒芒激射而出。
女真军卒脸色骤变,瞬间察觉中了埋伏。
但还未等他们反应,为首四人的头颅已被羽箭贯穿,喷溅的鲜血如同豆花炸开,溅了身旁同伴一身。
不等其余人回神,又是四支弓弩齐发,两人应声倒地,另有两支羽箭擦著耳边呼啸而过。
「埋伏!」
一声惊呼响起,女真军卒顷刻间四散而逃,躲向身旁的树木与巨石。
但秦元芳绝不会给他们逃走的机会。
他猛地站起身,抽出腰间长刀:「上!留活口!」
四道人影如饿虎扑食般从土包后窜出,一身厚重黑甲,手中长刀泛著银白冷光,四人虽人少,气势却极为惊人。
女真军卒察觉到追兵仅有四人,也不再逃窜,愣了愣便提著木质长枪、长刀迎了了上来。
秦元芳一马当先,挥刀迎向对面的壮汉。
这壮汉与其他人的面黄肌瘦不同,身形壮硕,显然地位不低。
见秦元芳主动上前,他很是兴奋,手持长刀当头砍下,势大力沉。
双方第一招便要决出生死。
秦元芳感受著耳边呼啸的刀风,非但不惧,嘴角反而勾起一抹冷笑,甚至微微向前迎了迎。
这举动让壮汉一愣,只觉受到挑衅,神情愈发狰狞,怒吼道:「明狗,找死!」
下一刻,锐利刀锋与秦元芳抬起的护臂狠狠相撞,发出当的一声脆响。
秦元芳身形微微下沉,暗忖此人果然力大。
而壮汉看著长刀劈在护臂上,仅溅起些许火星、留下一道白痕,脸色骤然剧变。
他想扭身躲开横斩而来的长刀,却已为时已晚。
秦元芳神情狰狞,怒喝道:「不知天高地厚!」
长刀从侧边狠狠砍向壮汉肋骨。
拼凑的皮甲根本无法阻挡,瞬间被锋利刀刃斩断,深深嵌入血肉,直至被骨头卡住才停下。
「啊...」
高昂的惨叫声响起,壮汉只觉侧腰传来钻心剧痛。
还未等他缓过劲,身旁也接连响起惨叫。
壮汉惊鸿一瞥,只见同族之人远没他这般好运,挨了一刀便丧命,大多已倒在血泊之中。
那三名明军动作迅捷,挥刀势大力沉,且三人一组配合默契,顷刻间便造成巨大杀伤。
「还敢分心?」
秦元芳戏谑的声音响起,砍入血肉的长刀猛地一拧。
「滋啦,」
血肉与骨头分离的刺耳声响突兀传开,壮汉侧腰的一大块血肉被生生掀开,露出掺杂著黄白之物的两根肋骨。
「啊...」
这次的惨叫微弱了许多,很快便戛然而止。
壮汉只觉浑身一软,半跪在地,长刀脱手落地,歪斜著身体,艰难地捂著伤口,冷汗瞬间浸透脸颊。
秦元芳扫了一眼战场,见局势已稳,便不再插手,转而打量著眼前的壮汉。
他手中刀光一闪,壮汉的一只手掌被整齐削断,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这一次,壮汉没了惨叫,只剩惨白的嘴唇与眼中的恐惧。
「大人,都清理干净了!」
不多时,三名军卒浑身浴血地汇聚过来,眼神明亮。
他们的甲胄多了些划痕,却无大碍。
「一人警戒,一人去通知其他弟兄,一人把他拖到土包后,问他们的来历!」
「是!」
三人各司其职,立刻忙活起来。
秦元芳则迅速爬上一棵大树,取下腰间万里镜,透过枝叶缝隙查看山下小路,他担心刚才的厮杀声引来更多敌人。
但显然是他多虑了,并未有敌人循声而来。
这让秦元芳眼中的疑惑更甚,这些人到底来自何处?怎么又聪明又笨。
待了大概一刻钟,秦元芳觉得彻底安全了,这才爬下大树,来到被审问的壮汉身前。
此刻,这壮汉已遍体鳞伤,另一只手也被砍掉,随意丢在一旁。
负责审问的刘俊轩一手握刀,一手执笔,将文书放在腿上记录。
秦元芳眉头一皱:「怎么弄得这么血腥?」
刘俊轩眼中煞气一闪而过:「大人,这些王八蛋杀了咱们不少弟兄,必须报仇!」
见他怒气冲冲,秦元芳也不再多言,转而问道:「有什么收获?」
刘俊轩站起身,递过文书:「大人,据他交代,他是故元羁縻万户胡里改部的百户。
去年冬日极寒,又听闻咱们在山里大开杀戒,便特意南下,想乘人之危攻打托温部。
他们这部人不多,全是同族,只能在外围袭击一些小据点。」
说到这里,刘俊轩脸色变得古怪:「咱们先前袭击的那个据点,他们也盯上了。
只是咱们动手太快,他们今日赶来时,发现人已被咱们杀了,这才偷袭咱们。」
秦元芳一边看文书,一边听解释,脸色也愈发古怪,眼中闪过荒谬:「这么说来,这些胡里改部的人南下,还与咱们有关?」
刘俊轩挠了挠头,点头道:「据他说,不论是前年的辽东战事,还是去年咱们途经高丽时的顺手清剿,都让北边的女真看到了机会。
所以他们今年南下,想抢夺建州、北山女真的地盘,好熬过今年。」
这个答案让秦元芳有些不信。
他看了看地上气息奄奄的壮汉,问道:「千里迢迢跑来南边,只为熬过今年?
迁徙途中难道不是更容易丧命?」
这时,躺在地上、浑身是血的壮汉突然笑了起来,露出被血染红的牙齿,神情诡异而狰狞:「萨蛮告诉我,向南走才能活,山神会保佑我。
我活著到了南方,只是遇到了你们...否则我能一直活!」
他的声音含糊不清,夹杂著咳嗽,喷溅的血沫染红了身旁的干枯草地。
话音刚落,便没了声息。
「大人...他说的萨蛮,是上次咱们入境高丽时,遇到的那个浑身挂贝壳的人吗?」
刘俊轩眼中闪过疑惑,想起了过往的遭遇。
秦元芳点头:「应当就是,这些山里人都神神叨叨的,祭拜山神,萨蛮的地位甚至比族长还高,说话极有分量。」
刘俊轩神情愈发古怪。
他依稀记得,上次见到的那个萨蛮,即便大军已经攻进族地,仍在疯狂祭拜,声称火神能让他刀枪不入,结果被一箭射死。
当初他没当回事,如今想来,这些野人真是愚蠢,竟会相信这种鬼话。
「大人,前些年跟陆大人征北元时,那里也有号称萨蛮的人,这两者是同一类人吗?
」
秦元芳眨了眨眼,本想说自己也不知道,但碍于上官身份,斥道:「管这么多干什么?
都是肉体凡胎,管他什么萨蛮萨快,一刀下去不死,就再来一刀!
抓紧时间与大部汇合,这次遭了埋伏,一定要杀回来!」
「哦...」
刘俊轩眼中的好奇渐渐消退。
等另外两人返回后,一行人带著文书与缴获的长刀,快速向林外撤退。
半个时辰后,四人小队已收拢成五十多人。
从汇总的讯息来看,秦元芳怒不可遏,最初的偷袭中,精锐斥候死了二十多人,这些人皆是身经百战的精锐,即便对阵察哈尔的精锐骑兵,也从未有过如此高的损耗,如今竟折损在一群山里野人手中。
不过值得欣慰的是,除了初次偷袭受挫,后续的反击极为顺利。
眼下这五十余人,零零散散剿灭了约三百名女真军卒,得到的情报也大致相同,北边实在活不下去了,只能南下碰运气。
这场意外让秦元芳又气又悔,既觉得自己运气不佳,也暗自责怪自己这两年太过顺风顺水,变得有些得意忘形。
他坚信,若是三年前在麓川战场,别说被偷袭,说不定还能反设埋伏,将这些女真兵一网打尽。
想到这里,秦元芳暗暗下定决心,回去后,一定要重新研读军纪与行军准则。
不多时,一行人走出丛林。
映入眼帘的是一片银色水幕,这便是银色潭名字的由来。
其实就是一座靠山的巨大深潭,两侧皆是高山,空气中弥漫著低沉的白色雾气。
阳光仅有少许能穿透雾气,洒在潭面上,泛著一片银光。
此刻,银色潭岸边已汇聚了百余人,都是此次先行的前军斥候部成员。
秦元芳扫了一眼,熟悉的各部将领都在,只是有些人身上带伤。
他松了口气,至少,此次虽遭埋伏,但损失尚未到不可承受的地步。
走近后,秦元芳却愣了,不远处的空地上,二十几个身穿灰衣、头戴汗巾的壮汉,正指挥著一些尚有体力的军卒挖坑。
定睛一看,挖的竟是无烟灶。
一旁还有毛驴拉著的小车,车上装满深棕色大麻袋,上面盖著厚被。
火头军?
秦元芳眼睛一亮,不由自主地加快脚步,穿过人群走到近前:「你们怎么来了?大军到了?」
正在解开麻袋的洪大江撅著屁股回头,原本脸色不善,想骂打扰自己干活的人。
但看清是秦元芳后,立刻收起凶相,换上和善笑容:「是秦大人啊!我们火头军先行一步,刚到不久。
听说你们遭了埋伏?严重吗?
车里还有热乎包子,是路上包的,先给弟兄们分一分,垫垫肚子,大军马上就到!」
「好你个洪大江,刚才问你还说没吃的!」
一旁的百户郑阳听到声音,连忙冲了过来,一边骂,一边在驴车上乱翻。
洪大江对秦元芳讪讪一笑,转头看向郑阳时,又恢复了不耐烦:「不在这辆车,在最后那辆!
包子不多,累死累活只包了不到三百个,每人只能拿一个,等大军先遣队到了,还得留些,我们生火做饭还得一会儿。」
「走走走...」
郑阳眼神放光,甩了甩手。
手背上的一道大口子瞬间进出鲜血,洒在马车上,他却毫不在意,招呼弟兄们冲向最后一辆驴车。
洪大江见麻袋沾了血,险些破口大骂,里面装的是大米,浸了血两天就会发霉!
「秦大人,您也管管他们!怎么每次见都毛毛躁躁的,一点都不稳重!」
秦元芳却没打算管。
作为前军斥候,他们与火头军往往是最先抵达战场的,早已熟络。
而斥候又太过压抑,若是连这点毛躁都没有,心理容易出问题。
「大军离你们还有多远?这次是谁带队?」
「陆大人和潘大人亲自来了,都在前军!」
洪大江一边摆弄大米,一边解释,「昨晚上大军歇了半夜,我们没歇,一路赶过来的,现在估计还有二十多里路。」
「亲自来了?」
秦元芳一愣,随即心中涌起一阵兴奋。
陆大人既然亲至,此次出兵,定然不是小打小闹。
他上前帮洪大江搬下那个染血的麻袋,笑著说:「你们辛苦了,每次都是你们冲在最前面做饭,说起来也怪,认识你这么多年,就没见你瘦过。」
「秦大人说笑了!」
洪大江笑道,「在其位谋其职,我们火头军虽不显赫,但吃喝总是不缺,想瘦都难!」
「呵呵...」
秦元芳笑了笑。
不知为何,见到这些火头军,心中的沉重竟悄无声息地消散了许多。
「来,我帮你点火,当年挖无烟灶,还是陆大人教的。
我和孙思安大人学得最快。
后来大人安排的任务越来越紧,工匠就索性做成了铁制的,能拆装,直接埋进地里就行,你们这次怎么没用?」
秦元芳一边往灶里塞干柴,一边拿出火折子准备点火。
洪大江解释道:「那东西太占地方!现在是轻装简行,不如多装几袋面、几袋米。
等什么时候火头军随大军主力出征,再带上。」
「呵呵...那恐怕没机会了。」秦元芳笑了笑。
「为啥?」
「都司现在走的是精兵路线,而且陆大人不喜欢动辄几万人一起出兵,太慢,也不灵活。
参谋部的设想是每次出征三千人,效率最高。」
「啊...」
洪大江愣在当场,「那岂不是以后我们都得提前赶路?迟早累死!」
秦元芳想起一事,想了想说道:「那倒不一定,兵器工坊最近在研制炸药,捣鼓出个新东西,跟工地上的石灰差不多,加水就能变热,偶尔还会爆炸。
听他们说,要是研究明白了,随时随地都能热饭、烧水应急。
到时候,你们就不用这么急匆匆提前赶路了。」
「啊...」
洪大江莫名生出一阵恐惧,「秦大人,您别吓我!我一家老小都指望我做饭挣钱呢,以后...我不会没活路了吧?」
秦元芳撇了撇嘴,「想什么呢!那东西多贵啊,只能应急用,哪有用人做饭划算?放心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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