厂长何沐阳环顾一眼众人，开口道：「今天召集大家开会，主要研究咱们工具机厂提质增效的问题。我们厂的根本，一方面是抓生产、提效益，做大产值和经济效益。另一方面，厂子发展的最终目的，就是要惠及咱们广大工人。

    现在厂里还有不少制约生产的短板，如何破解这些难题，把生产潜力充分发挥出来，让厂子效益增长，让职工得到实实在在的好处，这就是今天我们要重点讨论的议题，下面请各位同志畅所欲言。」

    话落，会议室一时相顾无言。

    长条会议桌两侧，来自各车间、厂部的主任、科长、调度干部们，有的指尖轻轻叩著桌面，有的低头捻著笔记本的边角，没人立刻开口。

    现在工具机厂，大家心里都揣著一本明白帐：要提高效率、要上产值，说起来容易，落到实处处处都是难处。

    大多涉及设备老化、人手调配、工件考核，哪一样都牵扯到全厂几千工人的切身利益。

    想把效率搞上去，又要实实在在惠及职工，这二者如何平衡，谁都不敢轻易贸然表态。

    何厂长见没人吭声，目光扫过满座干部，最后目光落在侧面老李的身上，抬手点了点：「老李，你来说说。」

    老李是厂里干了二十多年的老车间主任，从工具机装配一线熬上来的，手上沾过铁屑，最懂车间里的实情。

    听见点自己的名，他身子微微坐直，指尖摩挲了两下面前泛黄的笔记本，眉头微微蹙起。

    会议室里众人的目光瞬间全落在了他的身上。

    老李看了眼何厂长，轻了轻嗓子：「厂长，我发表的意见，只代表我个人。要说提高效率、做大产值，道理我们都懂。可这事儿，不是坐在会议室里拍脑袋就能办成的。」    不少人听了这话，不由多看了他一眼。

    老李顿了顿，抬眼看向何厂长：「咱们车间现在的难处，是老设备跑不动，不少工具机超期服役，零件磨耗严重，干起活来，常常是机器等维修，工人等零件。想多干活跟不上。再者，现在干多干少，差别不大，不少工人劲头提不起来。可要是改法子，又怕动了大伙的既得利益，搞不好闹情绪。」

    话音刚落，会议室响起一阵细碎的交头接耳，不少人纷纷点头，显然是说到了大家的心坎里。  

    何沐阳看向唐琳：「唐副厂长，我们厂各车间剩下的老旧工具机全换了，你觉得有没有可能？」

    唐琳闻言，头也没抬，手指翻著桌上带来的会议资料。

    「咱们厂现在七成还是老旧工具机，要是全部更新换代，资金缺口太大，这个问题问我没用，得往上面打报告申请，要看上级部门同不同意，全换可要不少经费。」

    这话一出，会议室的议论声顿时小了下去。

    设备更新不是厂里自己说了算，大笔经费得由上面批准，他们没有拍板的权限。

    何厂长眉头微微蹙起，目光落在唐琳身上，没有立刻接话。

    过了好一会儿，他压下纷乱的思绪，又问大家：「暂且不提设备，从其他方面入手，有没有提高效益的途径？」

    会议室里又陷入短暂沉默。

    片刻，生产调度率先开口：「厂长，那只能往管理上改进。现在咱们车间工序衔接还有不少漏洞，半成品来回转运耽误工时，有的班组忙闲不均，有的活堆在一处，有的班组却闲得没事干。把生产调度理顺、减少怠工，就能挤出一部分产能。」    话音刚落，技术科的干部跟著接话：「还有技术革新......」

    老李靠在椅背上，缓缓摇了摇头：「说来说去，还是没说到重点。现在分配办法，干多干少差别不大，大伙的积极性调动不起来。就算工序顺了，工人没有劲头，效益照样上不去。」

    唐琳抬眼看了眼众人，道：「调整分配，牵扯到所有人的切身利益，步子迈大了，容易出矛盾。」

    何厂长眉头都快拧成疙瘩了。

    唐琳看向他，沉声道：「改革说来说去，最主要还是看厂长的决心。」

    何厂长静静听著，沉凝的神色微微一动：「这话怎么说？」

    「你能不能压得住事？」唐琳直言。

    其实工具机厂的问题，就是大多数厂的问题。

    工厂的干部人员结构很是臃肿，就如一台陈年旧机器，本来是驮十来人的机器，你非得让它驮一两百人，它能跑得动吗？

    这话把何厂长干沉默了。

    唐琳将何厂长畏首畏尾、瞻前顾后的模样尽收眼底，心里很是失望。

    她淡淡合上手中厚厚的资料，书页合拢发出清脆的一声响，彻底打断了场内断断续续的议论。    随即干脆利落地起身。

    「依我看，这场会开与不开，没什么两样。」

    她目光直视何厂长，丝毫没有避讳在场众人：「大家都在绕圈子、讲空话。不谈根本问题，只捡不痛不痒的皮毛说，不敢碰管理漏洞，不敢碰分配弊病。厂长既然想提质增效，不是靠我们这样东拉西扯、敷衍应付就能做成的。

    要开，就等厂里真正下定决心再开，不然浪费彼此的时间，且毫无意义。」

    话音落地，她抬手夹好文件，不作多余停留。

    其他人瞬间噤声，一个个面露尴尬。

    谁也没想到唐琳说话竟然这么直接，把他们那块遮羞布都给掀了。

    何厂长脸上瞬间胀得通红，耳根都火辣辣的。

    他执掌工具机厂多年，向来威严持重，何曾被人这般当众直言打脸。

    整个会议室鸦雀无声，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低著头不敢抬头。

    谁都看得出来，唐琳这话太过犀利，戳破了会议的敷衍与怯懦，也狠狠扫了厂长的颜面。

    何厂长胸口微微起伏，攥紧了放在桌前的手，强压下心头的愠怒。    他站起身盯著敞开的门，脸色青红交加，沉默了好一会儿，他才喊道：「散会！」

    在座所有人个个噤若寒蝉，谁也不敢再多看场内一眼，全都埋著头，手忙脚乱地收拢桌上的笔记本和搪瓷茶杯，落荒而逃。

    太恐怖了。

    以前他们怎么就没发现唐副厂长这么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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