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7章天局,心劫,天阙城最高处
夜色如墨,天阙城最高处的摘星楼,像一根刺入苍穹的骨刺。
花痴开踏上最后一阶玉石台阶时,整座城池的灯火都在他脚下缩成星点。风从四面八方涌来,吹得他宽大的衣袍猎猎作响,却吹不散他眉间那缕与生俱来的痴气。
二十年了。
他从夜郎府那个被人唤作“痴儿”的遗孤,一步步走到这里。脚下每一级台阶,都像是父亲花千手未寒的尸骨,像是母亲菊英娥二十年隐姓埋名的眼泪,像是夜郎七熬他千百个日夜时落下的每一鞭。
“痴儿,你来了。”
声音从摘星楼深处传来,不带烟火气,却让整座楼阁的灯火同时一颤。
花痴开推门而入。
楼内无柱无梁,穹顶高阔如天穹。三百六十一盏青铜油灯悬垂而下,灯火摇曳,将整个空间照得明暗不定。正中央,一张矮几,两张蒲团。
矮几对面,坐着一个男人。
他看起来不过四十许人,眉眼清俊,着一袭月白长衫,若非身处此地,倒更像是个隐居山林的名士。但花痴开知道,这个看上去温润如玉的男人,便是“天局”首脑——天隐。
那个布局二十年,害死父亲,逼走母亲,将整个赌坛玩弄于股掌之上的人。
“坐。”天隐抬手,如同主人待客。
花痴开没有坐。他站在那里,目光扫过天隐身后。那里空无一物,却又像是藏着千军万马。
“不必看了。”天隐微微一笑,“今夜没有埋伏,没有暗手。只有你我。”
“我不信。”
天隐笑意更深:“你当然不信。你父亲当年也不信。所以,他死了。”
花痴开的瞳孔微微一缩,随即恢复平静。二十年了,他早已学会将所有的情绪藏在那张痴气的面容之下。但这短短一句话,还是让他胸腔里的某处隐隐作痛。
“我母亲在哪?”
“活着。很好。”天隐端起面前的茶盏,浅啜一口,“比你想象中更好。二十年不见,她已经不是当年那个被你父亲护在身后的弱女子了。说起来,你们母子倒是很像,都擅长藏。”
花痴开沉默片刻,终于盘膝在蒲团上坐下。
“赌什么?”
天隐放下茶盏,目光落在他脸上,似笑非笑:“你以为我会摆出骰子牌九,与你赌个三天三夜?”
“不然呢?”
天隐没有回答,只是缓缓抬起右手。
就在他抬手的一瞬,悬垂于穹顶的三百六十一盏油灯同时熄灭——不,不是熄灭,是灯火骤然黯淡,却没有完全消失。每一盏灯都缩成一点黄豆大小的光,在黑暗中颤颤巍巍地亮着。
紧接着,那些光点开始移动。
它们脱离灯盏,如流萤般飘落,在花痴开与天隐之间的虚空中缓缓排列。一颗,两颗,十颗,百颗……片刻之间,三百六十一颗光点悬停空中,彼此以无形的光线相连,构成一张纵横十九道的——棋盘。
虚空棋盘。
“此局名为‘心弈’。”天隐的声音在黑暗中回荡,“三百六十一子,每一子都是一段记忆。不是我的记忆,也不是你的记忆,而是——他们的。”
他抬手一指。
光点中最大最亮的一颗骤然放大,光晕中隐隐浮现出一张苍老而坚毅的面容——夜郎七。
“夜郎七,”天隐缓缓道,“你师,你父,你恩人。他教你千术,传你心经,熬你筋骨,护你周全。这一子,便是他对你的所有记忆——从你襒褓中被他抱走的那一刻,到你踏上摘星楼之前的这一瞬。”
花痴开的呼吸凝滞了一瞬。
“这一颗,”天隐又指向另一颗光点,光晕中浮现出一位中年妇人的轮廓,“菊英娥,你母。二十年,她每一夜都会梦见你。你第一次走路,第一次开口,第一次被人骂作‘痴儿’后躲在角落偷偷哭……她都知道。她不在你身边,却从未离开过你。”
光点一颗颗亮起,一张张面容浮现。
小七。阿蛮。府中那个总偷偷给他留鸡腿的老厨娘。赌场上败给他后反而惺惺相惜的对手。甚至还有几张他从未见过的脸——那是父亲花千手生前的故交,有些人还活着,有些人已经死了,但他们的记忆里,都或多或少地,有他花痴开的影子。
三百六十一颗光点,三百六十一份记忆。每一份,都与他有关。
“规则很简单。”天隐的声音轻柔如诉,“你我轮流落子。落子之处,可占一星。被你占去的星,对应的那份记忆,便会从那人脑海中永远消失。”
花痴开猛然抬头。
“你说什么?”
“消失。”天隐重复,“不是遗忘,是消失。就像从未发生过。夜郎七会忘记自己曾教过一个叫花痴开的徒弟。菊英娥会忘记自己有一个儿子。小七会忘记那个陪她在赌场后巷吃糖葫芦的呆子。阿蛮会忘记……”
“住口!”
花痴开霍然起身,双目赤红。
天隐纹丝不动,只是静静看着他,眼中甚至带着一丝悲悯:“你看,你怕了。二十年熬煞,千场赌局不败,生死关头面不改色——可现在,你怕了。”
花痴开的胸膛剧烈起伏。他盯着那三百六十一颗光点,盯着那一张张熟悉的面容,指尖微微颤抖。
他知道这是攻心之计。他知道天隐就是要他乱。他知道此刻最该做的就是冷笑一声,坐回去,用最冷酷的心肠与对方对弈。
可他做不到。
那是夜郎七。那是母亲。那是小七阿蛮。那是每一个在他最黑暗的岁月里,给过他一丝温暖的人。
“我可以选择不赌。”他的声音沙哑。
“可以。”天隐点头,“那你们所有人,今夜都会死在这里。你,夜郎七,菊英娥,还有那些你珍视的伙伴。天阙城三万禁卫,已经将这里围成铁桶。我死,他们屠城。”
花痴开沉默良久,重新坐下。
“你疯了。”
“疯?”天隐轻轻笑了,“或许吧。但疯子的赌局,从来最公平。来吧,痴儿,让我看看,二十年磨一剑,你究竟磨出了什么。”
第一子,天隐落。
他落在天元之位——那颗属于夜郎七的星。
光晕一颤,随即黯淡三分。冥冥之中,仿佛有什么东西碎了。
花痴开猛然按住胸口。他不知道千里之外的夜郎七此刻如何,但他能感觉到,有什么温热的、沉甸甸的东西,正在从他的生命中剥离。
“你的师,”天隐轻声道,“就在方才,他忘了自己为什么会在那座小院里醒来。他忘了有一个叫花痴开的孩子,曾在他膝下学艺二十年。他只记得自己叫夜郎七,是个退隐的老赌徒,仅此而已。”
花痴开握紧双拳,指甲刺入掌心。
轮到他了。
他抬起手,悬在棋盘之上。三百六十颗光点在他指下闪烁,每一颗都是一条记忆,每一颗都是一个活生生的人。他该落哪里?占哪一子?无论夺走谁的记忆,那个人便会忘记与他有关的一切——这不是惩罚敌人,这是在剜他自己的肉。
“很难,对吗?”天隐的声音如同魔咒,“你可以夺我的记忆。那一颗,是我二十年来如何布局害你父亲的全过程。夺了它,你就知道一切真相。”
花痴开的手指移向那颗星。
“但夺走之后,那个给你送过鸡腿的老厨娘,就会忘记你是谁。她会看着你从身边走过,然后问旁人:‘这位公子是谁家的?生得真俊。’而你,连让她想起来的资格都没有。”
手指顿住。
“或者那一颗,”天隐指向另一处,“那是小七第一次见你的记忆。你们在赌场后巷,你被人打得鼻青脸肿,却还攥着一颗糖葫芦不肯放手。她骂你呆子,却蹲下来给你擦脸。那颗糖葫芦,是她用自己的月钱买的。”
花痴开的眼眶发酸。
“那一颗是阿蛮。你替他挡过一刀,伤疤还在你左肋。他发誓这辈子给你当牛做马。你夺了它,他就会想:‘这人是谁?我为何要跟着他出生入死?’然后转身离去,此生不复相见。”
手指在空中颤抖,始终落不下去。
天隐静静看着他,目光深邃如渊。
“你还不明白吗,痴儿?”他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你的痴,从来不是因为天赋,也不是因为夜郎七熬出来的心性。你的痴,是因为这些记忆。是因为那些人对你的好,是因为你对他们放不下。”
花痴开抬眸,与他对视。
“你痴于赌,是因为夜郎七教你的时候,眼里有光。你痴于赢,是因为母亲还在等你。你痴于活着,是因为有人需要你活着。那些记忆,那些羁绊,那些放不下的人和事——它们才是你的‘痴’的根。”
天隐一字一句,如同刀锋。
“毁了这些根,你的‘痴’,还剩下什么?”
花痴开闭上眼睛。
黑暗中,那些面容一一浮现。夜郎七板着脸抽他的鞭子。母亲隔着人海遥遥望他的眼神。小七塞进他嘴里的糖葫芦,酸酸甜甜。阿蛮挡在他身前时,后背渗出的血。
二十年的点点滴滴,此刻全涌上来。
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天隐说得对。他的痴,从来不是因为什么天赋异禀,也不是因为夜郎七熬出来的铁石心肠。他的痴,是因为他太在乎了。
在乎夜郎七的期望,在乎母亲的安危,在乎那些伙伴的生死。在乎到每一局都不敢输,每一步都不敢错,在乎到把自己逼成一个旁人眼里的“痴儿”。
可现在,天隐要他把这些在乎,一子一子地亲手毁掉。
何其残忍。
“时间到了。”天隐的声音响起,“再不落子,便算你输。输的代价,是所有。”
花痴开依然闭着眼。
就在此刻,他体内沉寂多年的“不动明王心经”,忽然自行运转起来。
不是更强,而是归于虚无。
那股暖流从丹田升起,却不流向四肢百骸,而是直冲天灵,而后——散开。散成无数缕极细极细的暖意,流向那些光点,流向那些记忆中的面容。
他“听”到了夜郎七的声音。
不是此刻的夜郎七,而是很多很多年前,传他此经时的那一句:“明王不动,非是身不动,而是心无所住。心无所住,则万物皆可为其所住,而不为其所困。”
心无所住。
心无所住!
花痴开猛然睁眼。
天隐微微一怔——不是因为睁眼,而是因为那双眼睛。那双眼睛不再赤红,不再颤抖,不再有任何他预料之中的情绪。那双眼睛平静如千年古井,清澈如初生婴儿。
“我明白了。”花痴开说。
“明白什么?”
花痴开没有回答。他抬起手,落下一子。
落子的位置,不是棋盘上的任何一个交叉点,而是棋盘之外——那片虚无的、空无一物的黑暗。
天隐瞳孔骤缩。
“你……”
“我赌的,从来不是输赢。”花痴开的声音平静如水,却每一个字都像是砸在心上,“也不是记忆。我赌的,是即便他们忘了我,那些年我们一起走过的路,那些事,那些情义,也不会消失。”
他指着那些光点,那些面容。
“你以为记忆是藏在脑海里的东西。错了。记忆藏在别处。藏在夜郎七教我熬煞时,落下的每一鞭里——就算他忘了为什么打我,可他抬手的方式不会变。藏在母亲二十年里每一次梦到我时,流下的眼泪里——就算她忘了我的脸,可每当月圆之夜,她还是会莫名地想哭。”
光点开始闪烁。
“藏在那些一起吃过糖葫芦、一起挨过刀、一起笑过哭过的日子里。那些日子过去了,可它们变成我们的一部分。变成夜郎七的倔,变成小七的善良,变成阿蛮的忠诚,变成我自己——这个‘痴儿’。”
他的声音越来越高,却不是激昂,而是一种通透的、明亮的高。
“你能抹去的,只是过去的影子。你抹不掉影子落下的地方,也抹不掉那些因为影子而长出来的东西!”
话音落下的瞬间,异变陡生。
三百六十一颗光点,那些本已黯淡、本已被天隐占据的星辰,忽然间——全部亮了。
比之前更亮,亮十倍百倍。
它们不再是记忆的投影,而是承载着希望与未来的、全新的星辰。每一颗里,都有一张笑脸在望着他。夜郎七、菊英娥、小七、阿蛮、老厨娘……还有无数他认识或不认识的人。
天隐脸上的笑容,第一次消失了。
他盯着那些星辰,盯着那张虚空棋盘,盯着对面那个明明已经被他逼入绝境的年轻人,眼中闪过前所未有的复杂——惊愕、困惑、以及一丝极淡极淡的、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触动。
“你……”
“现在,”花痴开拈起一枚棋子——不,不是棋子,是他自己的指尖凝出的一缕微光,“轮到你了。”
他悬指于棋盘之上,遥遥指向天隐。
“这一局,我赌你的‘过去’。在你成为‘天隐’之前,你究竟是谁?你为何要设这个局?你又为何——想要抹去世间所有的情义?”
那一子悬而未落,却已重重落在天隐心上。
摘星楼内寂静如死。
三百六十一颗星辰静静燃烧,照亮两个男人的脸。一个平静如水,一个面色苍白。
良久,天隐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有苦涩,有释然,有一丝谁也看不懂的悲凉。
“痴儿,”他轻轻说,“你可知道,二十年前,也有一个人,像你这样对我说过类似的话。”
花痴开心头一震:“谁?”
天隐没有回答。他只是缓缓抬手,指向棋盘边缘一颗极小极小的、几乎被所有人忽略的黯淡星辰。
那颗星里,隐约可见一张年轻的面容——眉眼与花痴开有七分相似,却更锋锐,更张扬。
花千手。
“那是你父亲留给你的。”天隐的声音很轻,“他临死前说,若有一日,他的儿子能走到我面前,能破了他的心劫,就把这个……还给他。”
话音落下,那颗黯淡的星辰骤然亮起,脱离棋盘,缓缓飘向花痴开。
花痴开伸手接住。
光晕入手的瞬间,他听到了父亲的声音——
“痴儿,爹等你很久了。”
花痴开浑身一震,两行清泪,终于夺眶而出。
---
摘星楼外,东方既白。
三百六十一盏青铜油灯重新亮起,摇曳如初,仿佛昨夜的一切从未发生。
但花痴开知道,什么都变了。
他握紧手中那颗融入掌心的星辰,望向对面空荡荡的蒲团。天隐已经走了,只留下一句话,在空旷的楼阁中回荡:
“天阙城三万禁卫已撤,你母亲在西厢等你。至于我——若你有一日能参透你父亲留给你的东西,再来找我赌最后一局。”
花痴开站起身,推门而出。
晨光扑面而来,刺得他眯起眼。
楼下,一个熟悉的身影静静站着——菊英娥。二十年不见,她的鬓角已染霜白,可看向他的眼神,一如当年他蹒跚学步时,在身后护着他的模样。
“痴儿。”她轻声唤。
花痴开走下台阶,一步一步,走得很稳。
走到她面前时,他忽然跪下来,郑重地磕了三个头。
“娘,孩儿不孝,让您等了二十年。”
菊英娥眼眶泛红,伸手将他扶起,却只是笑:“你爹当年说,咱家这小子,是个痴种。我还不信。现在看来,他是对的。”
花痴开站起身,望向天边渐亮的朝霞。
父亲的声音还在耳边回响,天隐的话还在心头盘桓。他知道,这还不是结束,只是一场更大赛局的开始。
但此刻,他只想像一个寻常儿子那样,陪着二十年未见的娘亲,好好看一场日出。
远处,夜郎七负手而立,目光复杂地望向他。
花痴开遥遥一拱手,无声地说了两个字:
“多谢。”
夜郎七微微一怔,随即冷哼一声,别过头去。但转身的瞬间,花痴开分明看见,那个熬了他二十年、从来铁石心肠的老人,眼角有光一闪而没。
朝霞万丈,将整座天阙城染成金黄。
一个新的故事,正在这万丈金光中,缓缓拉开序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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