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1章 为万世开太平(求月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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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1章 为万世开太平(求月票)
巨鹿,顾府。
清晏堂中,炭火烧得比往日旺了些。
不是舍得,是朱元璋那三千人进城后,带了些炭来。
不多,但够这间屋子暖起来。
顾忱坐在主位,朱元璋坐在客位。
两人中间的桌上,摊著一张舆图。
图是顾氏的旧物,绢已经泛黄,边角磨得起了毛边。
但上面画的,还是清清楚楚一九州的山川河流,城池关隘,一条条,一笔笔,都在。
朱元璋盯著那张图,看了很久,都未开口。
两人之间已经客套过了。
如今喊退了所有人,只留下他们两个,自然要说的是正事。
甚至就连顾易此时也再期待著接下来可能发生的事。
没错,他不打算干涉这一进程。
并非是不能。
只是不愿。
至少在现在天下的这批诸侯之中,顾易还看不到一个能够超过朱元璋的人。
他不能干涉这么多。
时间缓缓流逝。
约么过了半炷香的时间,朱元璋终是缓缓开口:「咱小时候放牛,躺在山坡上,看天看地,想的最远的事,就是明天去哪儿讨口吃的。」
「后来当了和尚,想的是怎么活著。」
「后来当了兵,想的是怎么打赢。」
「再后来————」
他顿了顿,抬起头,看著顾忱。
「再后来,咱就在想,这天下,到底什么时候是个头?」
顾忱没说话。
朱元璋的手指落在图上,点在濠州那个小点上。
「咱从这儿出来,一路打,一路走,见过太多人一活著的,死了的,饿著的,杀人的,被杀的。」
「咱有时候想,这些人,生下来就是为了受苦的?」
「种地的吃不饱,织布的穿不暖,打仗的活不长。」
「那些不种地、不织布、不打仗的人,住大房子,穿绸缎,吃好的。」
「凭什么?」
他收回手,看著顾忱。
「顾少主,咱问你一句话。」
顾忱点点头:「你说。」
「这天下,到底要怎么才能安?」
说到此处之时,朱元璋的眼神之中更是透露出了一股疯狂的执拗。
顾易明白,至少现在的朱元璋还没想过这种太平会由他自己创造。
顾忱没有立刻回答。
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茶是粗茶,苦的,但热。
「元璋公,」他放下茶杯,「你知道这天下有多大吗?」
朱元璋一愣。
顾忱站起身,走到舆图前。
他的手指点在巨鹿上,然后往外画。
「这是九州。」他说,「九州之外,还有辽东,还有漠北,还有西域,还有吐蕃,还有大理,还有很多地方。」
「这些地方,元廷管过,管不住。」
他的手指继续往外画,画出舆图的边界。
「再往外,还有高丽,还有日本,还有琉球,还有南洋,还有西洋.....」
「那些地方,咱们的人去过,也带回来过消息。」
朱元璋的眼睛眯了起来。
顾忱转过身,看著他。
「元璋公想安天下,可知道这天下,有多少人想分一口?」
朱元璋沉默著。
顾忱重新坐下,声音很平静。
「先说九州之内。」
「元廷还在大都,四十万大军还在,大半还在他们手里。」
「刘福通架著韩林儿,将其当了个幌子,其夺天下之心已显。」
「徐寿辉在天完,占了湖广、江西,手下邹普胜、倪文俊、赵普胜,都是一时之选。」
「张士诚盐贩子出身,有钱,有人,有船。」
「方国珍海上来,海上去,元廷拿他没办法。」
「明玉珍占了四川,徐源的儿子死了,他接的手,如今在成都坐得稳稳当当。」
「陈友谅————」
他顿了顿。
「陈友谅现在还是倪文俊的部将,但那人,不是久居人下的。」
朱元璋听得很认真,一句都没插。
顾忱喝了口茶,继续说。
「这是明面上的,还有暗地里的。」
「福建沿海,有七八股海商势力,名义上是做生意,实际上有自己的船,自己的兵,自己的寨子。」
「他们和南洋人、西洋人勾著,买卖做大了,也就不把朝廷放在眼里了。
「广东那边,有海盗,有番商,有本地豪强,乱成一团。元廷管不了,义军也顾不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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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忱一一说著当今天下的各路枭雄,包括不少的海外势力。
他说完,看著朱元璋。
「元璋公,你算过没有—这些人,加起来有多少人马?」
朱元璋摇摇头。
「咱算不清。」他说,「但咱知道一件事。」
「什么事?」
「不管有多少人,最后能站著的,只有一个。」
顾忱看著他,目光里有了一点光。
「那元璋公觉得,那一个是谁?」
朱元璋没有立刻回答。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茶苦,但他眉头都没皱一下。
「咱不知道。」他说,「但咱知道,不是咱一个人能成的。」
他放下茶杯,看著顾忱。
「所以咱来了。」
顾忱没说话。
朱元璋的手指又落在图上,这次点在了巨鹿。
「顾氏在这地方,待了一千多年。」
「一千多年,出了多少代人,读了多少书,教了多少学生?」
「那些人骂你们,说你们削弱皇权,说你们乱政祸国。」
「可咱真的想问一句——你们做的那件事,是为了自己吗?」
顾忱看著他。
朱元璋的目光灼灼,像两团火。
「咱在濠州的时候,听人说过一句话。」
「什么话?」
「顾氏三代,可治天下。」
他顿了顿。
「咱不懂那些大道理。」
「但咱知道,这天下乱了一百多年,死人无数,活人受苦。」
「那些打来打去的诸侯,谁想过怎么让天下安?」
「他们想的是自己坐龙椅,自己当皇帝,自己享福。」
「可你们顾氏想的是什么?」
「是天下不是一家一姓的天下。」
「是皇权不是天经地义的皇权。」
「是人活著,不是为了给谁当牛做马。」
他站起来,走到顾忱面前。
「顾少主,咱朱元璋没读过什么书,也不懂什么大道理。」
「但咱知道一件事「这天下,该有个不一样的活法。」
「那些种地的,织布的,打仗的,不该一辈子受苦。」
「那些不种地、不织布、不打仗的人,不该一辈子享福。」
「咱想做的,就是这个。」
顾忱看著他,看著这个从最底层爬上来的、眼睛里带著火的人。
「元璋公,」他开口,「你知道走这条路,有多难吗?」
朱元璋没有回答。
顾忱继续说。
「顾氏走了一千多年,走到今天,只剩下这一座城,不到两千人。」
「那些诸侯恨我们,元廷恨我们,就连那些百姓—他们嘴上念著顾氏的好,可真到了要拼命的时候,能有几个站出来?」
「这条路,不是打几个胜仗就能走通的。」
「是一条看不到头的路。」
朱元璋听著,一言不发。
「你现在走还来得及。」顾忱说,「带著你的人,回濠州,打你的地盘,争你的天下。」
「说不定过个十年八年,你也能坐龙椅,当皇帝。」
「那是一条好走的路。」
「可你要是留下来,跟著顾氏走这条路————」
他顿了顿。
「可能一辈子都走不到头。」
「可能死了,也看不见那一天。」
「可能连你的名字,都不会有人记住。」
他说完,看著朱元璋。
等著他回答。
屋子里很静。
炭火烧得僻啪响,窗外偶尔传来几声狗叫。
远处,隐约能听见操练的声音—那是朱元璋的人,和顾氏的人,正在一起练。
朱元璋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过了很久,他才开口。
「顾少主,」他说,「你知道咱小时候,最怕什么吗?」
顾忱摇摇头。
「最怕饿。」朱元璋说,「怕得睡不著觉,怕得眼睛发绿,怕得什么都敢干。」
「后来咱当了兵,杀了人,见了血。」
「那时候咱以为,不怕饿了。」
「可后来咱发现,还有更怕的。」
「怕什么?」
「怕白活。」
他转过身,看著墙上那张舆图。
「咱见过太多人,活著活著,就死了。」
「死了,就什么都没了。」
「没人记得他们叫什么,没人知道他们想过什么,没人知道他们这辈子,有没有一天是为自己活的。」
他回过头,看著顾忱。
「咱不想那样活。」
「咱想干一件大事。」
「一件能让后人记住的事。」
「一件能让那些种地的、织布的、打仗的,也能活得像个人的事。」
顾忱沉默著。
朱元璋走回座位,没有坐下,而是站在那儿,看著顾忱。
「顾少主,」他说,「你刚才说,这条路看不到头,可能一辈子走不到头,可能死了也看不见那一天。」
「咱问你「顾氏走了一千多年,走到今天,看见头了吗?」
顾忱一愣。
朱元璋的目光,像两把刀。
「你们顾氏,一千多年前开始走这条路的时候,知道能不能走到头吗?」
「知道要死多少人吗?」
「知道要受多少苦吗?」
「不知道。」
「可你们还是走了。」
「走了一千多年,走到今天,只剩这一座城,不到两千人。
「你们后悔过吗?」
顾忱看著他,没有说话。
朱元璋继续说。
「咱在濠州听说巨鹿被围的时候,手下的人问咱,为什么要来?」
「咱跟他们说——巨鹿要是被那群大鼻子人占了,咱们这一代人死了,还有脸去见祖宗吗?」
「他们听懂了。」
「因为他们也姓朱,也姓徐,也姓汤,也是从土里刨食长大的,也知道什么叫根。」
他顿了顿。
「顾少主,咱问你一句「顾氏守护九州千年,若无顾氏,何来九州?」
「若无九州,何来咱们这些人?」
「若无咱们这些人,何来这天下?」
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一字一顿。
「咱朱元璋,今天站在这儿,当著你的面,说一句话
「咱愿意跟顾氏同行。」
「这条路,看不到头,咱也走。」
「可能死在半道上,咱也认。」
「可能死了也看不见那一天,咱也不悔。」
「因为咱知道,咱走的这条路,是对的。」
他说完,站在那里,看著顾忱。
屋子里很静。
炭火烧得噼啪响。
顾忱看著他,看著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火。
那不是饿出来的火。
那是另一种火。
是知道自己要干什么、并且愿意为这件事去死的火。
他忽然想起顾易说过的话。
「有些人,你拦不住他。」
「不是因为他不怕死。」
「是因为他找到了比活著更重要的东西。」
顾忱站起身。
他走到朱元璋面前,看著他。
「元璋公,」他说,「这条路,真的很难。」
朱元璋点点头。
「咱知道。」
「可能会死很多人。」
「咱知道。」
「可能到死,也看不见那一天。」
「咱知道。」
顾忱看著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
「那就一起走。」
朱元璋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在他那张粗糙的脸上,显得格外灿烂。
他伸出手,握住顾忱的手。
那只手,满是老茧,硬得像石头。
顾忱也笑了。
这还是他这么多年来,第一次这样放肆的开怀大笑。
顾易同样也在默默的看著这一幕,心中也在微微发颤。
命运的齿轮果然开始转动了。
这一点或许就真的是命中注定。
当今之九州,能同朱元璋这般将九州和天下挂在嘴边之人,本就已经极为罕见了,更别说能如朱元璋这般直接前来巨鹿之人!
窗外,风停了。
远处,操练的声音还在继续。
一声一声,整整齐齐。
那是巨鹿的声音。
也是九州的声音。
「至正十三年春正月,太祖以三千人援巨鹿,却色目兵于城下。
顾氏少主忱延太祖入清晏堂,屏左右,出舆图相示。
图乃顾氏旧物,绢黄角损,而山川城池纤毫毕具,盖九州之形势尽在其中矣。
太祖凝视良久,忽言曰:「朕少时牧牛濠梁,仰观天象,俯察地理,所思不过一饱。
及至皇觉寺为僧,所思不过苟全。
既而投军,所思不过克敌。
今观此图,乃知天下之大,生民之众,而朕心之所向,未尝有移也。」
顾忱曰:「公欲何为?」
太祖指图曰:「自濠州起兵以来,朕见死者不可胜计,耕者不得食,织者不得衣,而富者坐享其成。
此非天道,实人事也。
朕欲易之,使天下咸得其所,可乎?」
顾忱曰:「公知天下之大乎?
九州之内,元兵尚据大都,刘福通挟韩林儿凯觎中原,徐寿辉据湖广,张士诚有吴越,方国珍横行海上,明玉珍坐断巴蜀。
九州之外,更有辽东、漠北、西域、吐蕃、大理,及高丽、日本、南洋诸邦。
此皆欲分天下而食者,公何以处之?」
太祖曰:「不知其数,然知天下定于一,非一人之力可成。故来此。」
顾忱曰:「顾氏守此城千年,传至今日,不过二千人。
诸侯恶我,元廷仇我,百姓虽称善,临难鲜有从者。
此路难行,公不见乎?
若回濠州,争城略地,十年之后,或可南面称孤。
此坦途也。
若从我行,则穷年没世,不见其成,身死名灭,亦未可知。
公其择之。」
太祖默然良久,忽仰天而笑曰:「少时最畏饥,及长最畏死。
今乃知所畏者,莫甚于虚度此生。
见世人碌碌而生,泯泯而死,姓名不传于后,志意不伸于时,窃以为大戚。
今闻公言,乃知顾氏千年守此,亦未睹太平之盛。
然公等不悔,何悔之有?」
顾忱动容。
太祖起立,正色曰:「闻顾氏有言:天下非一家一姓之天下,皇权非天经地义之权。
朕目击耕织之苦,深知此言之至当。
今愿与顾氏共行此道,虽九死其犹未悔,虽万世其犹可待。」
顾忱执其手曰:「如此,则愿与公共之。」
是日,太祖与顾氏盟于清晏堂,誓为生民立命,为万世开太平。
左右莫不感泣,以为自炎黄以来,未有如此之志者也。」
《明史.太祖实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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