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9章 内政与外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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汉启明元年十月,因新王登基和大封功臣,使得成都城内平添了不少喜庆气息。虽然还没有过年,很多百姓都是刚刚搬回成都,城内的重建工作也没有完成,但这不妨碍大家高兴。
城内各府都点灯贴符,烧香敬道,本来只有一日的节庆,但因为新朝特别恩准,又正值秋后无事,于是一连点了七日方才落灯。期间城内深夜也灯火通明,连年战乱之下,许多居民都已然丧偶,借着这个喜庆日子,红男绿女络绎不绝地相亲问礼,热闹非凡。自赵廞之乱以来,蜀中还从来没有这般景象。
落灯之后,成都城也渐渐恢复往日的平静。汉中王刘羡已有规定,效仿汉宣帝故事,朝廷每五日进行一次小朝会,由百官议论国内的行政得失。不过实际上,刘羡每日都到内朝视事核查,对国家的大小事务都提出意见,就相当于每日都在处理朝政。
虽然这数月以来,刘羡已经做了许多准备工作,可建国伊始,事情总是忙不完的。
就比如杨褒所言的洪灾问题。在六月份的时候,正好遇上蜀中大雨,都江堰年久失修,飞沙堰堵塞,致使外水大涨,江原地区跟着发生了汛情,淹没田地上千亩,百姓淹死者多达百余人。刘羡在建国之后,不得不加以重视,就准备利用农闲的时候,重新修理都江堰。
又比如近来的士卒婚姻问题。此前成都城内男女相亲,男人大部分就以军中士卒为主。他们打了好几年仗,好不容易安稳下来,第一时间就想要成家立业。但男女之事最容易产生问题,两情相悦的自然好说,可世上不是总有好事,有些士卒就会利用军中关系,强娶一些不愿出嫁的寡妇。结果近段时间,就有人强娶不得,愤而杀人,闹出了人命。
这事报到朝廷上来,非常不好看。刘羡下令严惩涉事人员,并且告知军中,要求若再发生此事,不论功劳,一律斩首示众。同时为了安抚士卒,规范此等事务,他令李盛起草诏令,要求由地方县府组织结亲,征求那些有改嫁意愿的女子。士卒除非是向正常人家提亲,否则不得越过县府,自行与寡妇家结亲。
又比如新律的推行问题,制定新律之前没预料,制定之后才发现困难重重。
制定律法容易,但是推广律法难,何况是三万余言的新律。这里的问题不止是地方律法松弛已久,地方官员不愿配合,更重要的是,郡县上能凑出足够的识字官吏就已经很勉强了,更别说学律知律的人材了。
这情况让刘羡大感头疼,与傅畅等人商议后,他要求国内的所有郡县,务必要派一名府吏前来成都。目的只有一个,就是学习新律。待他们学得烂熟,能通过策试后,就可回到所在官府,担任功曹,进一步推广新律。但至于成效如何,还有待再看。
不过这些大多是内政问题,放眼天下,遍地都是民不聊生,国内能够考虑这些问题,对于如今这个乱世来说,就已经是难能可贵了。
真正值得考虑的大问题,还是在周边的外交形势。
所谓合纵连横,一个政权想要长久生存,内政是一方面,外交又是一方面。纵观历史上的大争之世,能够取得胜利者,无不善用外交,合势并力。高祖不敌项羽,便说英布、彭越归降,使得西楚左右支绌,内外交困;光武虽拥兵百万,依然招降窦融、朱鲔,兵不血刃收取洛阳、河西;便是昭烈三兴炎汉,也离不开东结孙权,西和诸戎。
眼下刘羡立国以后,周边的势力都自然是各有反应。
首先是荆州方向,刘羡的正式立国,无疑是与许昌朝廷的正式决裂。不过这无伤大雅,毕竟即使刘羡留在晋国体系内,他也会与王衍势同水火,司马越到底是死在了刘羡手里,他的余党自然也与刘羡不共戴天。
果然,刘羡称王的消息传到许昌,王衍立刻传檄天下。他声讨刘羡说,刘羡身受两朝恩遇,不感恩戴德也就罢了,居然还阴怀鬼蜮,图谋叛乱,实在是无耻之尤!汉室衰亡多年,可谓天意,刘羡的此番作为,乃是倒行逆施!哪怕不用他发兵,也会横遭灾厄,自然瓦解。
言下之意,就是王衍现在被王弥折腾得够呛,王敦等人也在荆州忙着应付张方,根本没空搭理刘羡。除了赌咒发愿之外,他们没有任何手段来针对刘羡,更别说发起像样的攻势了。
北面的关中势力则态度非常暧昧。阎鼎在和祖逖达成协议之后,祖逖打算把刘恂、费秀等人送还到蜀中,让刘羡家人团聚,结果没想到,刘恂一行人路过长安,竟然被阎鼎给扣住了!
然后阎鼎便从中挑了安乐公府的老苍头,也就是瘸子来福出来,让他南下汉中,给刘羡带话。来福此时已经快七十了,又老又瘦,身体也不方便,就骑着一匹骡子,在褒斜道摸索了近一个月,这才到了沔阳。魏浚连忙将他送到成都,等刘羡见到来福时,这老人满面风霜,又矮又瘦,整个身体半蜷缩着,几乎快认不出来了。
原来,征西军司名义上虽归顺了王衍,但实际上还是想以自守为主。而面对南方刘羡的立国,阎鼎等人既感麻烦,又感畏惧。此时刚好遇到刘恂等人路过,可谓是大喜过望,当即就把他们扣下来作为人质,希望刘羡能投鼠忌器,与关中维持和平。
来福说,老安乐公在长安一切都好,衣食无忧,就是阖府上下被软禁在长安城内,根本不允许外出,包括仆役在内,都不得自由。老安乐公还让来福带话说,刘羡既然已经立国,就勿要挂念他人,要抓紧时机成就大业。如此,即使他死了也甘心。
刘羡得闻之后,先是为来福在宫中安置了一个房间,让他好好歇息。然后给刘恂写了一封回信,让父亲、叔父、伯母他们暂时就在长安内安心居住,眼下蜀中刚结束大战,各郡残破,他还想好好休养生息。表示等修理好成都城后,刘羡就会花费财赀,把家人全接回来。
这封信名义上是写给刘恂,但刘羡知道,阎鼎等人是肯定会翻阅的。所以这本质是一种对关中士人的表态,就目前的态势来看,攻打关中并不是最紧要的问题,故而刘羡愿意向他们释放和平的态度。
于是刘羡又给阎鼎写了一封信,信中刘羡先是感谢阎鼎的照顾,又追忆了自己在征西军司内的过往,并对阎鼎等人驱赶张方一事大加赞赏,称其为召公之美。为此,他还挑选了一千匹新产的蜀锦等作为照顾父老的酬谢,既是与关中士人友善,同时也是自夸实力。
双方的往来信件上,都非常默契,没有只言片语提及到刘羡称王一事。
相比之下,凉州张轨的态度就非常明确。刘羡派孟和向他通报此事后,张轨召集幕僚,当众将刘羡批驳了一番。声称刘羡此举是深负君恩,令他大失所望。故而他要求刘羡立刻去尊号,重新奉天子为主,他必会念及旧情,主动为刘羡求情。
批评虽是毫不客气,但私下里张寔却对孟和表示,那些话都是说给外人听的,张轨毕竟是晋室朝廷任命的凉州刺史,对地方的掌控力仍然不足,不可能直接承认刘羡的汉中国。
但两家仍然是盟友,张轨会提供除去口头之外的一切支持。因此,张寔以通商为名义,暗地里向刘羡赠送马匹一千匹,以此来表示祝贺。对此,刘羡当然表示理解,不做苛求,同样回赠了三千匹蜀锦。
在经历此事后,两家都寻求关系能够更进一步。十一月上旬时,张轨的次子张茂前来拜访刘羡,在得知刘朗已经年满十二岁后,他含糊地表示,自己有个即将及笄的妹妹,还没有定亲。刘羡自是心领神会,当即就表示,自己的长子也没有合适的婚家。双方一拍即合,当场就定下结亲一事。
自入蜀以来,刘羡其实最头疼的军事问题,便是益州的马匹供应。驮马还好说,但合格的战马实在少,偏偏战马的折损率居高不下,收复成都后,实际上国内的战马已经不足六千匹,骑军也因此缩减到三千人左右的规模。眼下有了凉州这一外援在,至少暂时不用担忧这个问题了。
以上三个势力的态度,其实都在刘羡的意料之中,但有一个势力的表态,就是刘羡所预想不到的了,那就是并州刘渊。
即使中间隔着整个关中,但刘渊在得知刘羡称王的消息后,还是第一时间做出了反应。他此时已经迁都到平阳,从宫中挑出后部匈奴名士卜珝,特意让他前来道贺,并提出结盟的请求。
说起来,这位卜珝还与刘羡有旧。当年刘羡担任夏阳长的时候,曾经遍邀周边名士,一齐召开文会,前来赴约的就有这位卜珝,两人还曾细谈过读史得失。一转眼,已经是十多年前的事情了。
时隔多年,天下的形势已经天翻地覆,两人都倍加感慨。卜珝进入武担宫后,先对刘羡行大礼,而后道:“天命有德,祖宗庇佑,以致殿下有此鱼龙之变,汉室有再造之兴,实乃天下人之幸事啊!”
刘羡闻言,颇有些好笑,他道:“卜公说的这个再造之兴,到底是我呢?还是左贤王呢?”
这个问话非常尖锐,毕竟两家都称汉室之后,无疑存在正统之争。显而易见的是,刘羡的这个汉室之后,是天下公认,要比刘渊要有说服力得多。
而卜珝面不改色地回答道:“周公召公,皆是宗周,成都与平阳,自然也皆是皇汉。故而对先主与后主,我王也追尊感念。”
“匈奴人也可以称皇汉?”
“殿下此言差矣!”卜珝正襟危坐,加重声量道:“我王家传有世祖册封的代王金印,确为皇汉,论宗室之远近亲疏,恐怕还要高于殿下。”
“那为何此前不拿出来?”
“无非是与殿下一般,身处逆境,不得不收敛羽翼,屈身守份,以待天时罢了。”
不得不说,卜珝的回答不卑不亢,且相当完美,他竭力渲染刘渊大度宽宏的一面,又强调与刘羡同样的皇汉认同,希望以此能够达成反晋同盟,共同兴复汉室。
但刘羡仍然不依不饶,继续诘问道:“可再怎么说,天下也只能有一个汉王,我与元海公之间,以后该如何相处呢?”
卜珝笑道:“这有何难?同是皇汉,不妨以兄弟相称,然后效仿周公召公,分陕而居,各治一方,岂不美哉?”
他按照事前刘渊的想法,紧跟着划分起了两人的地盘,徐徐道:
“我王的意思是,反晋之后,我王据雍、秦、凉、并、冀、兖、幽、平、青九州,殿下占益、梁、宁、荆、扬、豫、徐、交、广九州,然后平分司州,殿下都洛阳,我王都长安,如此南北灭晋,共治天下,皇汉之兴,指日可待!”
说到此处,卜珝抬起头,打量刘羡神色,见对方面孔不露深浅,他便又道:“倘若殿下以为,天无二日,土无二王,如灭晋之后,大家未识天命,大不了君各茂其德,臣各尽其忠,将提枹鼓而再兴兵,分出个胜负便是。但无论怎么说,天下也还是我们皇汉的天下。”
对于这个提议,卜珝是极为自信的。毕竟再怎么说,晋室仍然有相当的实力,两家当下结盟反晋,是有百利而无一害的好事。正如同当年孙刘两家,前后经历了无数龃龉,但在曹魏与司马氏面前,仍然要维持同盟。
当然,最重要的是,这过程并不需要刘羡付出什么。同盟以后,天下复汉的声浪只会越来越高,刘羡也会由此而得益。
不料刘羡闻言大笑,他终究还是拒绝道:“卜公,灭晋这件事,不用你说,我也会去做。但我这人有一个毛病,就是不能自欺欺人。鹿终究是鹿,马终究是马,若你我搞什么指鹿为马,言匈奴为皇汉,岂不就成了赵高一流吗?这并非好事,余以为不取,望元海公也要引以为鉴啊。”
从外交上来说,与刘渊结盟,这当然是好事,符合远交近攻的原则。但刘羡不得不注意到,若自己同意此事,无疑是变相认可了刘渊的汉室宣称,这是不可接受的。
一旦想通这一点,双方的结盟便成为了不可能。
而刘羡感受更为深刻的,还是刘渊对于关陇的勃勃野心。对方眼下虽然在攻略河北,但最终的战略目标其实还是在关西。或许,双方的矛盾爆发,并没有卜珝想象得那么遥远,也不用等到二分天下的时刻。不过在现在,谁先对关中动手,事实上就会将关中士人推向另一方,从这个角度考虑,三方暂时还会维持这种微妙的和平。
但无论如何,刘渊的积极外交态度,给了刘羡极为深刻的印象。他连刘羡都尝试拉拢,河北的那些反晋势力更不必说。若真让他当了反晋盟主,晋室的崩溃速度,恐怕会比想象要更快。
这给了刘羡一种紧迫感,在送走卜珝后,他将重心放在南征宁州的准备上。(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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