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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6章 关东新政局


李凤说得没错。对于安乐公府而言,平定巴蜀后,要北上关陇,本是不需要争辩的战略。

    正如李凤所言,刘羡隶属于征西军司麾下,差不多有十年时间,在关陇颇有影响力。安乐公府的幕僚中,有几乎近一半的出身,也是出自于关陇。如李矩所领的河东军,原刘沈所领的雍州军,皇甫重所领的秦州军,虽然人员已经为刘羡所打散重组,已足可见其浓重的关陇背景。

    而关中又是汉室故都之所在,陵寝之所在,一旦夺取关陇,便是名正言顺。到那时,手握巴蜀与关陇天险,这就能重现往日强秦之地势,进可攻退可守,统治便能更游刃有余了。

    因此,无论从人心还是地缘上来看,在巴蜀安定之后,刘羡都应挥师北上关陇,却不料此时竟遭到了李凤的否定。

    李凤先是陈述北上关陇的困难,他朗声道:“殿下,关陇乃霸王之基,龙兴之地,此天下皆知。殿下若真能北定关陇,大事济矣!然北地纷乱,流民如云,夷人如雨,其包藏祸心,欲争霸僭越者不知凡几。殿下领蜀卒北上,兴汉之意已明,彼等无君之徒,孰能无睹?”

    “所谓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堆出于岸,流必湍之;行高于人,众必非之。殿下北上,恰似长平战后,秦师欲鲸吞于赵,而天下惧之,遂有魏楚解围于邯郸,三国合纵于函谷,以致于前功尽弃。此不忍之事,臣以殿下所不取也。”

    然后他说到东进的好处,分析说:“眼下刘弘病死在即,荆州无主,恰似当年之刘表。陈敏小戆,远逊于孙策。只要殿下练出一支水师,随手即可摧破,而后顺江而下,直取建邺,便可二分天下。而北人不晓水军,便是嫉恨于殿下,又能如何呢?”

    “到那时,殿下坐断江南,整军经武,屯垦安民,何人敢乱?而后待北方有变,殿下进军中原,三路北上,势如泰山压顶,风扫落叶,汉室之兴,殊可信哉!”

    李凤这一番言语,不可谓不慷慨激昂,他对自己的战略设计满意至极,信心满满地看向刘羡。谁知刘羡竟不动声色,他只是面露微笑,淡淡问道:“你说完了?”

    刘羡的反应让李凤大感失望,他有些惴惴不安,低头道:“殿下,当然没有,不仅此策没有说完,我还有许多建言,正要献予殿下。”

    刘羡用手指敲击桌案,看了李凤一会儿,心想,这确实是个人材。不过看得出来,此人自视甚高,权欲心也比较重,甫一见面,就急不可耐地想要挤进高层,显然不会为人处事。倘若现在真重用他,不用多说,一定会平白生出许多非议,甚至激化出一些不必要的矛盾,不如先磨磨他的性子,然后再酌情任用。

    故而他一面叫人给李凤松绑,一面对李凤道:“用兵乃国家大事,要审时度势,慎之又慎,岂是你这般空口白牙便可议论的?你未免太看得起你自己了。这样吧,我给你个机会,你且去广都县做县令,等你有政绩了,我们再详谈不迟。”

    李凤一时愕然,他从未想过,刘羡竟然发配他去做个县令!这顿让他老大不满。但广都县距离成都不过三十里,一旦有成绩,确实是公府上下看得到的,这也不能说刘羡没给机会。

    踟蹰片刻后,李凤终究还是咬牙应承道:“好吧,我会做给殿下看的。”

    告辞之前,他又对刘羡进言道:“还请殿下勿忘今日之言,关陇河山虽固,却不是能轻易坐稳的。”

    而刘羡对此的反应,也仍然只是笑笑。以眼下巴蜀的状况,大乱初定,比当年夷陵惨败时还要残破。若不花个两三年时间,根本无法恢复元气。他连南中的祸乱都还没有平定,现在就去思考攻打关陇还是江汉,未免有些想得太远了。

    当务之急,还是要尽快稳定治下的民生与秩序。而且刘羡也已与范长生约好,把建制称王的时间,就定在这一年的九月份,也就是秋收之后。等到那时,刘羡还要公布新官制与新法律,封赏功臣。这涉及到政治,都是些极麻烦的事情,在忙完这些杂务前,刘羡是暂不可能进行什么新的大动作了。

    不过巴蜀的战事虽然结束了,但在梁、益之外,随着张方在河北的溃败,天下的政局走向却愈发变得扑朔迷离起来。

    张方溃败是在太安五年二月的事情,在石勒第二次切断了张方的粮道之后,张方又尝试在邺城坚守了一段时间。正如刘羡所料,在没有胜算的情况下,张方并不愿意与河北联军进行大决战,结果是他突兀地弃城而逃。在联军的追击之下,其麾下十四万大军,一路委弃四十余里,最后仅有四万骑军逃回关中,余者尽被联军俘虏。

    在这一辉煌大胜下,河北联军成功驱赶走了魔王张方,使得河北重新恢复了和平。接下来,一个新的问题摆在了联军面前,谁该是河北新的主宰?

    从事情的整个经过来看,击败张方可谓是人人有份,缺一不可:先是汲桑在正面守城,石勒在侧翼袭扰,为联军的反应与组建拖足了时间。而后是司马腾与王浚获得了拓跋鲜卑与段部鲜卑的支持,组建了一支规模庞大的军队,成功击溃西军。

    可一旦要将这里面的贡献分个高低,以此来领赏,气氛顿时就变了。三方势力都认为自己的贡献最为重要,因此互不相让,先是在邺城内打起嘴仗,险些闹得兵戎相见,最后在卢志的调解之下,他们达成了唯一的共识,那就是河北不再需要司马颖了。然后就借着将成都王司马颖送归朝廷的机会,开始轮番向许昌上表,请求朝廷主持公道。

    对祖逖来说,这哪有什么可主持的公道?世上岂有越过朝廷自己先议论封赏的道理?但形势比人强,斟酌了近一个月之后,在四月上旬,他终于做出决策:

    取消征北军司,以汲桑为安北将军,领冀州刺史,封平原郡公,命其征讨青州叛军刘柏根;

    以王浚为平北大将军,领幽州刺史,兼东夷校尉,都督幽、平二州诸军事,加封燕国;

    以司马腾为征西大将军,领雍州刺史,兼西夷校尉,都督关中诸军事,加封新蔡王,入关征讨张方。

    这是一个重大决策,祖逖为了端平这碗水,可谓是煞费苦心。

    在汲桑、司马腾、王浚三方中,司马腾与王浚,一个是东海王司马越的胞弟,一个是东海王司马越的故交,两个都是司马越一党,祖逖自然不希望他们主政冀州,于是就选择了扶持根基最弱的汲桑。汲桑定然也需要与朝廷合作,如此一来,便可以策动他围攻青州的刘柏根,也震慑兖州的王衍,可谓是一举多得。

    而对于原宁朔将军王浚,祖逖算是正式承认了他统治幽州的军政大权,并且加封燕国,将平州也拨给了他,如此也说得过去。

    最妙的手段则是针对司马腾的。司马腾作为司马越的胞弟,和祖逖自然是水火不容。而今祖逖名义上是加封他,实则是让他去进攻关中,与余下的西军残部死战。张方虽然大败,但想要占据关中,绝不是一场容易仗。司马腾失败便是身死,即使成功,以现在关中的情形,他也要休养很长一段时间,更要提防南面的刘羡与北面的刘渊,也就无力再干涉朝政了。

    祖逖设想得非常美好,但现实却又是另一回事。诏令到达邺城后没多久,紧跟着就爆发了一件大案,致使得打乱了祖逖的全盘计划——原冀州刺史汲桑,竟在邺城中为人公然刺杀了!

    在诏令抵达邺城后,作为最大赢家的汲桑极为兴奋,他主动与司马腾、王浚两方示好,想要缓和气氛。司马腾自是不满意,但王浚还是表现出极为友善的一面,邀请汲桑到军中一同饮酒。结果就在汲桑赴约的当日,他在半路惨遭刺杀。

    据说是有三名刺客埋伏在邺城大道上,等汲桑策马路过,其中两人当街拦路,自称遭遇并州军士抢掠,要向汲桑告状。待汲桑下马接见两人时,一旁阁楼上的刺客突发弩机,一箭便将汲桑刺杀。此时可是光天化日之下,街上到处都是行人,顿时引起现场一片混乱。趁着这股混乱,三名刺客竟然像蒸发一般离奇消失了!

    此事一出,顿时引起众说纷纭,到底是谁主持了这件刺杀大案?有人说是张方指使的,有人说是司马腾指使的,还有什么王浚指使说,朝廷指使说,后来甚至发展出石勒指使说,一时没有公论。

    但冀州刺史即死,就代表着河北的权力格局又一次出现了变化。在一旁沉寂已久的兖州刺史王衍,此刻终于再次冒了出来,他作为当年东海王一党的副手,迅速与司马腾、王浚进行勾兑,达成了一份全新的政治协议:

    表新蔡王司马腾为征北大将军,领冀州刺史,都督冀、司、青三州诸军事;

    表安北大将军王浚为骠骑大将军,领幽州刺史,都督幽、平、并三州诸军事;

    表兖州刺史王衍为太尉,领豫州刺史,都督兖、豫、徐三州诸军事。

    三方瓜分了汲桑的残余势力,形成了一个以司马腾为盟主,王衍为谋主,王浚为军主的新三头同盟,其势力之大,几乎统一了整个关东。

    而等三方的表文一齐递交到祖逖处,简直形同逼宫,眼下的许昌朝廷,只能掌控豫州一隅之地,还要抵御青州的叛军,这如何能够与王衍进行对抗?祖逖此时可谓是为王衍逼入绝境了,他唯一能够倚仗的,就是还拥有辅佐天子的大义。于是他百般拖延,全当是断无此疏。

    王衍确实也是想要和平接手许昌与天子,他此时占尽优势,也不想做得场面上太难看,就通过琅琊王司马睿向祖逖递话,表示愿意和祖逖达成协议:只要祖逖愿意放弃天子,他可以给祖逖一条生路。

    这条生路,便是西讨张方。

    如今关西叛乱四起,并州有刘渊,巴蜀有刘羡,关中有张方。任谁都看得出来,关西已然成为一个烂泥潭,一旦陷入进去,便很难再拔出来。此前祖逖想让司马腾去蹚这个浑水,眼下王衍就反客为主,反让祖逖去平叛。正如祖逖乐见于司马腾与张方两败俱伤一般,王衍也乐见于祖逖与张方两败俱伤。

    而且就算祖逖真把关中打下来了,又能如何?王衍作为渔翁,始终掌控着整个大局。到那时,王衍便可以平叛为由,让祖逖去攻打刘羡,祖逖若是拒绝,王衍就能名正言顺地攻打祖逖,趁他根基不稳,将势力深入到关中。祖逖若是听命,真与刘羡双方厮杀,王衍继续看他们内斗,也是一件喜事。

    祖逖自然知道王衍的算盘,这算得上是一件阳谋,但事已至此,他也没有别的选择了。

    在经过两年半的执政以后,祖逖率嫡部三万余人黯然离开许昌,与之随行的还有襄阳王司马范,以及长沙王司马乂余党。作为政斗的失败者,虽然前途未卜,但至少和其余失败者比起来,他们的下场算是这十几年来最体面的了。

    祖逖被任命为雍州刺史,司马范被任命为新的征西大将军,都督关陇诸军事。他们要先在洛阳落脚,然后从这个地方西进关中。

    而另一边,王衍率众十余万,正式开进许昌。

    王衍就任太尉后,当即开始了大范围的人事调动,以形成新的权力体系。为此,他先是废除了现任皇后羊献容,将其幽禁于当年废太子司马遹的别院之中。而后以成都王司马颖此前兴兵犯上为由,将其暗中赐死,对外则宣称是病逝。同时他又废除现任太子司马覃,改立秦王司马邺为太子。

    接下来,他以琅琊王司马睿为征东大将军,王导为淮南都督,率军入驻淮南,准备东征扬州刺史陈敏;任命刘弘为太傅,征其入朝,并以西阳王司马羕为征南大将军,王敦为荆州刺史,王旷为江州刺史,王廙为梁州刺史,南下接管江南,提防刘羡。仍以东平王司马楙为徐州都督,同时任命王澄为徐州刺史,王含为青州刺史,负责征讨刘柏根。

    截至到这一年六月,王衍改年号为永兴,在他的布局之下,琅琊王氏遍布大江南北,东海王余党也死灰复燃。整个天下的局势为之一振,晋室复兴似乎又大有希望了。(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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