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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8章 乡村的鞋匠


清晨,天边刚泛起鱼肚白,任世平就背着那台崭新的补鞋机出了门。

补鞋机有些沉重,压得他肩膀微微下沉,可他的眼神里却满是坚定与期待。

他沿着蜿蜒的小路,穿梭在一个个村庄之间,脚下的布鞋踩在泥土路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每到一个村子,任世平就会找个显眼的地方,放下补鞋机。

他挺直腰板,双手在身前搓了搓,然后扯着嗓子喊道:“补鞋啦,补鞋!”声音在村子里回荡,惊起了几只觅食的麻雀。

起初,几乎没有人理会他。

村民们路过时,只是匆匆瞥一眼,便又自顾自地赶路。

任世平站在原地,脸上有些尴尬,手指不自觉地揪着衣角。

他看着空荡荡的补鞋摊,心里有些失落,可还是咬咬牙,继续吆喝着。

就这样过了好几天,依旧没有生意。

任世平坐在补鞋机前,望着远方,眉头紧锁,眼神中满是迷茫。

他开始怀疑自己的选择是否正确,手也不自觉地在补鞋机上轻轻摩挲,像是在寻找一丝慰藉。

直到有一天,一位老奶奶路过,停下了脚步。

她从兜里掏出一双破旧的布鞋,问道:“小伙子,这鞋能补不?”

任世平连忙站起身,接过鞋子,激动地说:“能,能补!您放心!”

他的声音因为兴奋而微微颤抖。

从那以后,任世平渐渐有了些生意。

他越发熟练地操作着补鞋机,“哒哒哒”的声音在村子里回响。

每当有顾客光顾,他都会露出灿烂的笑容,热情地招呼着,眼神里满是专注与认真。

晌午,日头高悬,任世平背着补鞋机,沿着乡间小路前往小姑家。

阳光炽热,晒得他额头满是汗珠,他抬手随意抹了一把,脚下的步伐却没有丝毫停歇。

任世平挑起那口褪色的木制工具箱时,晨光正斜斜地切过巷口。

箱角磕碰在青石板路上,发出闷钝的“咔嗒”声,像某种老旧的钟表在报时。

他低头看了看箱面上斑驳的油漆,露出底下被虫蛀出细孔的杉木板——这箱子比他岁数还大,是他爷爷当年走街串巷时的家伙什。

箱绳勒进他肩胛骨的凹陷处,磨得皮肉发烫,但他不敢换肩,怕吆喝声断了,村里人听不见。

村寨的土路扬起细尘,粘在他塑料凉鞋的底纹里。

鞋是镇上地摊买的便宜货,鞋帮早已开裂,露出缝补过的袜线。

任世平攥着扁担两端,掌心沁出一层薄汗。

吆喝声卡在喉咙口,总不如从前那些老匠人响亮。

“补鞋喽——修鞋补底!”他试着喊了一嗓子,声音却像被风吹散的蒲公英絮,稀稀拉拉飘了几步就坠在地上。

耳畔只有蝉鸣与远处拖拉机突突的闷响,还有谁家炊烟里飘来的柴火味。

转过泥墙转角,他瞅见田埂上蹲着个老汉,裤腿卷到膝盖,露出晒得酱紫的小腿。

那双布鞋头开了线,灰黄的袜尖蜷在裂口处,像只受伤的麻雀。

任世平硬着头皮凑过去,工具箱“咚”地搁在泥地上,惊起几只避雨的蚂蚁。

老汉抬眼打量他,目光像在秤盘上估斤两:“后生,补这双得多少钱?”

任世平手指颤着掀开箱盖,铁锤、胶瓶、鞋钉在绒布垫上列成阵。

胶水瓶身缠着电工胶带,是去年裂了口自己缠的。

任世平抠出一枚铜钉,指甲在钉尖上刮出嗡鸣,手背的汗珠滴在鞋面上,洇开一片暗痕。

“五块钱……不,四块也行。”话音未落,自己先臊红了耳根。

老汉噗嗤一笑,从裤兜摸出皱巴巴的纸币:“你这手艺,怕是还没我孙子的游戏打得利索哩。不过,老任家的箱子倒还在用……”老汉絮叨着他爹当年的故事,任世平捏着鞋底的手渐渐稳了。

鞋掌磨损处嵌着碎稻壳,他蘸了黄胶,用刮刀细细抹平,胶味混着泥土腥气钻进鼻腔。

远处传来孩童嬉闹声,几个少年骑着电动车掠过,车后绑着的音响震得树叶簌簌抖。

老汉忽然叹了声:“如今人都图快,破了鞋直接扔。你爹那会儿,一双鞋能补七八遭。”

日头渐高,任世平的吆喝声在寨子里游荡。

有妇人拎来裂了跟的塑料凉鞋,讨价还价时掐着指甲算账;也有小孩踮脚看稀奇,摸着他工具箱里生了锈的锥子问东问西。

他额头的汗淌进眼睛,咸涩刺痛,却不敢停手——箱底压着爹留下的账本,最后一页写着:“手艺是根,吆喝是叶,根断了,叶就枯。”

晌午时分,他倚在槐树下歇脚,啃着凉馒头。

远处村口新开的修鞋铺霓虹灯牌闪着“专业快修”,玻璃橱窗里摆着锃亮的机器。

他的影子在土路上缩成一小团,工具箱的漆皮剥落处,露出杉木年轮一圈圈的生长纹,像无声的年历。

远远地,他就望见了小姑家那高大的房屋,在周围一片低矮建筑中格外显眼。

到了门前,任世平抬手敲门,门“吱呀”一声缓缓打开,露出小姑略显沧桑的面容。

“世平啊,快进来!”小姑笑着招呼,脸上的皱纹里满是亲切。

走进院子,任世平却发现,这看似气派的宅子内部竟有些寒酸。地面的石板参差不齐,角落里还堆放着杂物。

院子里的几盆花草也蔫头巴脑,毫无生气。

“小姑,您这……”任世平欲言又止,眼神里满是疑惑。

小姑无奈地叹了口气,拉着他在院子里的石凳上坐下,“唉,好房子都给你表弟一家住了,他们住楼上,我住这小偏房。”

小姑指了指一旁狭小昏暗的屋子,眼神中闪过一丝落寞。

正说着,楼上的门突然“砰”地一声被推开,一个年轻女子走了出来,手里拿着几件衣服,嘴里嘟囔着:“这破地方,连个晾衣服的好地方都没有。”

看到任世平,只是冷淡地点了点头,便转身回屋。

小姑的脸色微微一变,尴尬地笑了笑:“这是你表弟媳妇,她性子急,你别往心里去。”

任世平看着小姑强颜欢笑的样子,心里一阵发酸。

他注意到小姑身上的衣服打着补丁,衣角还微微磨损,与这看似富贵的宅子格格不入。

“小姑,表弟常回来吗?”任世平轻声问道。

小姑摇了摇头,眼神中满是失落:“他忙,不常回来。家里就我和她,有时候……难免有些磕磕碰碰。”

小姑的声音越来越低,眼中隐隐有泪光闪烁。

屋内光线有些昏暗,任世平坐在小姑对面,两人之间的桌上,一杯清茶升腾着几缕热气,却暖不了此刻压抑的氛围。

任世平轻声开口:“小姑,我妈让我顺路来看看您。”

小姑听闻,原本强撑的笑容瞬间垮塌,眼眶迅速泛红,泪水在眼眶里打转,没一会儿,就顺着脸颊滑落。

她颤抖着双手,从兜里掏出皱巴巴的手帕,轻轻擦拭着眼泪,可泪水却怎么也止不住,哽咽着说:“我以前……真是错怪她了。”

回忆如潮水般涌来,小姑的眼神变得迷离,仿佛回到了那些年。“你爸走得早,我还想着你妈年轻,说不定过不了多久就改嫁,这个家也就散了。”

小姑的声音带着哭腔,微微颤抖,“没想到啊,她一个人扛下了所有。”

“那些年,日子多苦啊,”小姑继续说道,情绪愈发激动,“一个女人,拉扯你们四个孩子,家里家外全靠她。地里的活儿,她从不喊累;你们生病,她急得整宿整宿睡不着。”

说着,小姑抬手捂住脸,泪水从指缝间溢出。

“我还在背后说过她的闲话,”小姑满脸懊悔,肩膀微微颤抖,“现在想想,我真不是人。她守住了这个家,把你们都拉扯大,太不容易了。我打从心底里佩服她。”

小姑抬起头,眼中满是愧疚与敬佩,紧紧握住任世平的手,像是要把这份复杂的情感传递给他。

屋内气氛压抑得近乎窒息,窗外的风拍打着窗户,发出“哐哐”声响,更添几分诡异。

小姑紧紧攥着任世平的手,指节因用力而泛白,双眼圆睁,眼神中满是恐惧与愤怒。

“世平,”小姑的声音颤抖,带着哭腔,“要是哪天我不明不白地死了,肯定是你那表嫂干的!”

她的呼吸急促,胸口剧烈起伏,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她平日里就对我横眉冷对,”小姑顿了顿,泪水夺眶而出,顺着脸颊滑落,滴在两人相握的手上,“家里的好东西都被她霸占,稍有不顺心就对我破口大骂。我真怕哪天……”

说到这儿,小姑浑身颤抖,再也说不下去。

“你们娘家人一定要过来帮我出气啊!”小姑猛地抬起头,眼中满是决绝,“我就是做鬼也不会放过她!”

她的声音尖锐,在空荡荡的屋子里回荡,透着一股让人脊背发凉的狠劲。

任世平望着情绪激动的小姑,心中五味杂陈。

他轻轻拍了拍小姑的手,试图安抚她,却发现自己的手也在微微颤抖。

“小姑,您别这么说,”任世平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静,“说不定是误会,我找机会和表嫂聊聊。”

可小姑却像是没听见,依旧沉浸在自己的恐惧与愤怒中,不停地哭诉着儿媳妇的种种不是。

从小姑家出来,任世平脚步沉重,满心都是小姑哭诉时的模样。

他抬头望向天空,乌云不知何时悄悄聚拢,压得人喘不过气。

一阵凉风吹过,他不禁打了个寒颤,裹紧身上的旧外套,弯腰背起补鞋机,继续踏上走街串巷的路。

每一步都踏得缓慢而坚定,鞋底与地面摩擦,发出沉闷的声响。

沿途的风景在他眼中都失了色彩,脑海里反复回荡着小姑绝望的话语,他心里清楚,婆媳间的矛盾盘根错节,自己实在无力插手。

路过一片田野,他停下脚步,望着随风摇曳的庄稼,深深叹了口气,试图将烦恼都吐出去。

良久,他挺直脊梁,重新振作精神,走向下一个村庄。

“补鞋咯——补鞋咯——”任世平扯着嗓子吆喝,声音在村子上空回荡。

一开始,只有寥寥几个村民带着怀疑的目光围过来,将信将疑地递上破旧的鞋子。

任世平也不恼,每次都认真接过,坐在小马扎上,熟练地摆弄起补鞋机。

他的眼神专注而坚定,盯着手中的活儿,锉刀打磨鞋底时,他的手臂有节奏地用力,每一下都精准到位;涂抹胶水时,他小心翼翼地控制用量,确保粘得牢固又美观。

补完后,还会仔细检查几遍,轻轻用手按压,不放过任何一处瑕疵。

日子一天天过去,任世平的手艺愈发精湛。

村里的老人们坐在村口唠嗑时,总会提起:“那个补鞋的世平,活儿是真不错,价钱也公道。”

渐渐地,十里八乡的人都知道有个手艺好的鞋匠,找他补鞋的人越来越多,他的名气也越来越大。

夜幕低垂,昏黄的灯光将屋内映得暖烘烘的。

任世平坐在母亲身旁,把小姑家的事儿一五一十地讲了出来。

母亲原本正低头择菜,听到一半,动作猛地停住,缓缓抬起头,眼神里满是惊讶与感慨。

“真没想到,”母亲轻轻叹了口气,手中的菜也忘了放下,“她以前那么漂亮,心气儿又高,谁见了都夸。”

母亲的目光飘向远方,像是回忆起了小姑年轻时的模样,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丝淡淡的笑意。

“那时候,她可是村里出了名的要强,”母亲继续说道,声音里带着几分追忆,“不管做什么都要做到最好,对自己、对别人都要求高。”

母亲摇了摇头,眼神中闪过一丝惋惜,“没想到,她前半生顺风顺水,后半生却栽在儿媳妇手里。”

母亲的手不自觉地攥紧衣角,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脸上满是不忍:“她以前还瞧不上我,觉得我没本事,守着这几亩地和几个孩子。”

母亲苦笑着,笑容里带着几分无奈,“可现在呢,她过得……唉,真是世事难料。”

任世平看着母亲,心中一阵酸涩。

他轻轻握住母亲的手,说:“妈,您别想太多了。”

母亲转头看着他,眼中满是慈爱,拍了拍他的手:“我没事儿,就是替她可惜。人这一辈子啊,谁能料到以后会怎样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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