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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9章 清心法姑


今天胡家人要来做客,一家人吃完早饭就开始忙碌起来。

    巳时末胡家人到来,玩到下晌申时末才走。

    初五辰时末,冯初晨姐弟、芍药、半夏、小墨子坐着吴叔赶的车去紫霞庵上香,下晌直接回京城宅子。

    天气暖和多了,树上抽出浅浅的嫩黄,有了春的气息。

    白马村去紫霞庵的路在妙青山山脚,小路逼仄蜿蜒,非常不好走,颠簸得厉害。

    还在过年,紫霞庵的香客不算很多。

    他们刚一下车,就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冯姑娘,冯小哥,真巧。”

    他们转过头一看,是明山月带着郭黑和宋现,打招呼的是宋现。

    三人都穿着便装。

    正午阳光把明山月如玉的脸庞印出一抹薄红,也把郭黑的黑脸印得更黑。

    对着那张黑脸,芍药翻了个大大的白眼。

    明山月没想到在这里遇到这对姐弟,眼里闪过一丝讶异,随即漾开一抹会心的微笑。

    “巧啊。”

    他是第二次看见冯初晨穿得如此鲜亮,柳芽儿黄交领窄袖长褙子,沉香色棉裙,裹在纤细瘦高的身躯上,再衬上精致的眉眼,鲜嫩得如同初春冲破冻土的新草,格外醒目。

    单螺髻上插了两支碧玉簪两朵黄色小娟花,那颗朱砂痣红得耀眼……

    冯不疾上前作了个揖,笑道,“明大人,你也来烧香?”

    明山月冲他点点头,眼珠又转到冯初晨身上,“我娘说,冯姑娘……几天没去诊病,又有些不适。”

    他耳朵尖都红了,差点说秃噜嘴。

    他娘今天跟他念叨,“冯姑娘几天没来,想得紧。别看她冷冷清清,说出的话很是暖心……”

    话都说到这个份儿上,冯初晨道,“我明天就去看望明夫人?”

    明山月浅笑道,“这倒不必,初七来即可。”又道,“祖母寿宴那天在我家差点出事,对不住了。”

    冯初晨不知该怎样回答,摇摇头没言语。

    郭黑的声音突然响起。

    “肖大人。”

    几人看过去,一位四十左右的男人下了马车。

    男人披着蓝色斗篷,头戴幞头,身材瘦高,五官清秀儒雅,左眉边上一道两指宽的疤痕赫然醒目。

    有点面熟,特别是眉骨上的那道疤,冯初晨还擦过药。若缝针就不会有那么大的疤,被上官如玉挡了,说露在明处的地方不要缝针。

    冯初晨知道他是谁了,跟明山月点点头,牵着冯不疾汇入进庵堂的人流中。

    芍药走之前正好黑大个看向她,她狠狠翻了一个大白眼,赶紧跑去追主子。

    终于一血前耻,那厮来不及翻她,让芍药乐出了声。

    郭黑再生气,也没幼稚到必须把那个白眼翻回来。

    小声骂道,“傻丫头……”

    宋现呵呵笑起来。

    郭黑鼓着眼睛低声喝道,“笑什么,想打架?”

    宋现摇摇头,“不想。”

    肖鹤年也看到明山月了,笑着向他抱抱拳。

    “明大人,幸会。”

    明山月也向他抱了抱拳,“肖大人,幸会。”

    声音里透着冷淡疏离,只有他们之间能感受到彼此眼里一闪而过的深意。

    肖鹤年没有去大殿拜菩萨,而是带着两个随从,沿着游廊匆匆向庵堂后走去。

    他和家人每年只有一次面见清心法姑的机会,便是正月初五。

    今天他有要事,只一个人过来。

    越过香烟缭绕的几个殿宇,穿过沙沙作响的竹林和粉嫩嫩的梅林,来到一个偏僻的禅院前。

    院门打开,一个小尼姑双手合什道,“肖施主来了,清心法姑等着呢。”

    肖鹤年从随从手里接过包裹,两个随从自觉走去离禅院不远处的一个亭子里等候主子。

    小尼姑见只有肖施主一个人,很有些诧异,往年都是肖施主夫妇带着儿子儿媳一起来。

    进了禅房,一位眼窝脸颊深陷,瘦得脱了相的尼姑端坐在罗汉床上。她手里捻着一串檀木佛珠,眼中满是祈盼,全无出家人应有的无欲无求。

    肖鹤年心里酸涩。那么美丽鲜活的女子,十五年的时间,竟变成了这样。

    见兄长进来,又往他身后望去,问道,“怎地只有大哥一人?”

    肖鹤年落座,先仔细端详了妹妹片刻,笑道,“宋氏和娇娇染了风寒,子鸣、子呦有事绊住了。”

    一位中年尼捧茶而入,笑道,“肖施主请用茶,此水是收的梅花瓣上积雪,法姑特命为肖施主留存的。”

    她一进来,清心眼里的内容倏地全无。

    茶水清冽,隐有梅香。

    肖鹤年谦恭地欠身,“有劳净慈师父了。”

    净慈放下茶壶,双手合什道,“肖施主言重了,分内之事。”

    说完,站去清心后面。

    清心未理睬净慈,又问道,“你脸上的疤是怎么回事?”

    肖鹤年不愿妹妹担心,随口道,“哦,那日我喝醉了不慎跌在台阶上,摔的。”

    清心不赞成地看了他一眼,“贫尼这里有去疤药,虽然不能完全去掉,总会好一些。”

    肖鹤年呵呵笑了几声,把包裹打开。

    一一拿出来说道,“这是宋氏亲手给师妹做的僧帽,这是子鸣媳妇做的鞋子和素衣,这是师妹喜欢吃的藕花盏。

    “这两罐雪梨羹……是大皇子送的。师妹放心,大皇子经过太后娘娘首肯才交予我的。”

    说完,净慈把东西拿去轻放在清心旁边的小几上。

    清心每样礼物都摸了摸,摸到雪梨羹小罐时,眼里涌上泪来,手就舍不得离开。

    抬起头问道,“衡儿……可还好?”

    肖鹤年眼里的笑意更盛,温言道,“大皇子已经定下一位正妃,两位侧妃,今年四月二十六便要封王成亲了。年前大皇子召见我时提及,待他出府,

    “便会向皇上和太后娘娘请旨,亲至庵中看望您……大皇子上年又长了小半寸,跟我差不多高,肩膀也长宽长厚了。

    “真真龙眉凤目,清雅俊逸。且博学多才,便是皇上和太后娘娘也赞他沉稳持重……”

    清心眼里的泪水落下来,捏佛珠的手颤抖着双手合什。

    “阿弥陀佛,贫尼这辈子还能见到他?”

    肖鹤年劝慰道,“师妹且保重身体,安心等候大皇子来看你。还有啊,心思不要太重,多吃些。你这样瘦,不说大皇子看到会心痛,就是太后娘娘知道也会心痛的。”

    清心用袖子抹去眼角的泪,眼风扫过仍站立一旁的净慈,直接赶起了人。

    “你且下去吧,贫尼要与肖施主叙些家常。”

    净慈眼里掠过一丝不情愿,也只得躬身退下。

    肖鹤年起身,将小窗虚开一道窄缝,看见一个中年尼姑正站在梅树边收集花瓣上的积雪。见他望来,微不可察地冲他点了点头。

    肖鹤年才来到清心身侧站定,悄声问道,“师妹,再仔细想想,十几年前在此处生产,给你接生的人究竟是谁?”

    清心杏眼圆睁,眼里满是急切,“可是查实,我生的不是怪物?”

    声音带着抑制不住的颤抖,连“贫尼”都忘了说。

    肖鹤年摇摇头,目光死死盯着妹妹的眼睛。

    “尚未,我也一直怀疑‘赤兔’之说是假,只是问问。你再仔细想想,当日可有什么异常之处?”

    巨大的失望瞬间淹没了清心。她轻叹一口气,左手无意识地抚上小腹,目光变得虚无起来。

    这些话,她早已翻来覆去说过无数遍,想过无数遍……

    又轻声重复道,“前一日从宫里到紫霞庵还好好的,林御医和蔡女医都诊过,说胎气安稳,必能足月生产。可在七月十五那天下晌,

    “我在园子里散步消食,突然从树上窜下一只野猫,就落在我脚前。惊悸之下,肚子顿时绞痛难忍。

    “回宫生产已经来不及,庵堂只得临时腾出一间静室当产房。我记得很清楚,蔡女医主事接生,赵女医和李女医从旁协助。

    “肖嬷嬷见我站立艰难,说我这是二胎,坐式可省些力气。可蔡女医执意要用站式,我敢断定,定是蔡女医弄死了我的孩儿!”

    清心眼中骤然迸射出恨意,“当时屋内还有肖嬷嬷、晓竹、方琼、叶珍,这几人都是坤宁宫旧人。可除了肖嬷嬷,其余人几人我竟不知谁被收买了……

    “我痛得撕心裂肺,腕上玉串在挣扎中生生扯断,落在地上的清脆响声至今还记着。我痛晕过去,等醒来,居然说我生了个怪物……”

    她死死抓住肖鹤年的手,指甲几乎掐进他肉里。

    “大哥信我,我绝不可能诞下怪物。生产前夜,我梦到我生了个女儿,长得雪玉可爱,与我很像,眉心处有一点朱砂痣,真的……”

    泪水无声滑落下来,“梦里,我穿着奇怪的衣裳,抱着粉团儿一样的闺女,那点朱砂痣比胭脂还要鲜艳,醒目极了。她戴着小荷叶帽,冲我笑,冲我吐泡泡……

    “可是,我的闺女没了,被换成无皮怪物,闺女一定是被他们害死的。可怜的闺女,我贵为皇后却没有保护好你,是娘没用,娘害死了你啊……”

    她用帕子死死按在嘴上,将凄厉的哭声堵在喉间,肩头剧烈耸动着。

    十几年间,她日日夜夜都活在悔恨里。

    肖鹤年轻拍着她的背,强压住哽咽,“我信,我信,您生的一定是小公主。是大哥无能,当时就守在门外,竟未察觉屋内的人在做恶。”

    他难掩悲伤,妹妹做的梦竟是真的,她真的诞下一位小公主。还未见天日,便惨遭毒手,被扔进白苍河,尸骨无存。

    天杀的畜生!

    但这件事现在不能告诉妹妹,怕她露出端倪,被奸细看出来。

    肖鹤年深吸一口气,问道,“那串扯断的玉珠,都捡起来了吗?”

    这些话之前妹妹跟他说过许多遍,那天他原原本本告知了明山月。

    这是明山月特意提醒要问清的细节,他竟是疏忽了。

    清心用帕子擦干眼泪,想了小半刻钟才说道,“遭逢巨变,痛不欲生,哪里顾得上一串珠子。先是被抬回宫里,之后又来这里出家,便也没再关心那些俗物。”

    肖鹤年神色越发凝重,“仔细想想,那日的每一个细节都很重要。”

    清心疲惫地点点头,“只得问问净安,那年随我来紫霞庵的几个下人,除了她都死了。若不是那天她病着,怕是也没了。一定是薛氏干的,那个毒妇,皇上的骨血也敢害。”

    肖鹤年长叹一口气,“为谋大位,他们什么坏事都能做。切记,这些话万不可让净慈听去。”

    “我知道,也防着她呢。”

    肖鹤年又走去窗前,对外面的尼姑点点头。

    净安用帕子把手擦干,折下几枝红梅走入禅房,径直来到清心身边。

    肖鹤年没动,继续看着窗外。

    清心低声问道,“可还记得我在这里生产时,腕上扯断的碧玉串?”

    净安凝视思索片刻,缓声说道,“贫尼记起来了,出了那件大事,天都塌了。法姑昏迷不醒,贫尼服侍榻前,又惶恐又悲伤难耐,根本没留意到法姑一直戴在腕上的珠子。

    “还是在回宫之前,了悲师太拿了一把珠子交给贫尼,说是皇后娘娘生产后于那间净室捡到的。贫尼数了数,一共十二颗。

    “原本十三颗,想着或许是她们遗漏了,也或许被人捡走了。那时事多,也顾不上这些俗物。”

    肖鹤年倏然转身,“珠子还在吗?”

    净安道,“清心法姑剃度入庵时,许多物品都留予大皇子,只带了一些贴身之物来庵里。那珠子是否带来,贫尼要去库里找一找。”

    清心点点头。

    净安把红梅插入花斛,躬身退下。

    开门之际,看到一只黑色小鸟飞过来,妄图挤入门里。

    嘴里还念叨着,“小姑姑,芙蓉不及美人妆,阿弥陀佛……”

    净安眼急手快,一把捉住它,把门关上。

    阿玄挣脱不开,嘴里骂着,“瓜娃子,瓜娃子……”

    清心平日很喜欢阿玄,此时却没护它。小东西什么都好,就是喜欢学舌。

    听着叫骂声渐行渐远,肖鹤年想了想,还是低声说道,“听说,‘巧儿’是明长晴在西庆府养的宠物,上年才跟着明山月回京……”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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