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1章  珠玉

    当时间再次来到冬天，看著灰白天空中不断落下的雪花，阿莱娜总会想起两年前圣都莱绥尔失陷时的那股绝望心情。

    冰冷，死寂。

    但随著和平重归，莱绥尔已经逐渐恢复生机，而她脚下的这片山脉，则似乎被冻结在了两年前的冬天，至今仍不见恢复。

    她望向底下，影影绰绰的人影，也只是让这里稍微多了几分人气。

    可在山脉中间那股升腾的磅礴能量前，他们的努力都显得微不足道。

    鬼哭一样的哀嚎声日夜不休地在这里回荡，听得久了，只会感觉这股声音似乎是在脑海里响起的，捂住耳朵也挡不住。

    「阿莱娜执事？」

    半山腰的雪道上，走在最前面的几名修女和修士见她停下，也都跟著停下脚步。

    阿莱娜回过神，望向身后漫长的队伍。

    两年前的战争，让整个圣都死得只剩下圣女修道院的修女，以及为数不多宗座宫的修士，而两年间，从大陆各地涌向圣都、加入圣女修道院的修行者，又让她们的队伍重新壮大起来。

    现在，圣女修道院才是圣都乃至整个耶拉教会实质上的最高领袖，几个试图在教廷覆灭后重新拉起大旗的地方大主教，无一不在教会与世俗的冷落中灰溜溜地退场。

    而圣女修道院的领袖圣女埃里克已经光荣战死，大修女贾碧也在莱绥尔保卫战中阵亡，执事修女阿莱娜被动地成为了修道院地位最高的人。

    最近，教会里又有人暗搓搓地推动选新圣女的事情，声称圣女修道院必须由圣女来领导，阿莱娜便带人来到埃里克光荣赴死之处，来表明圣女修道院的态度一先代圣女必将归来。

    阿莱娜看向身后的几个人，「对这片区域的净化，一直是附近几大教区的人来轮流进行，我们既然来了，就要加入其中，为圣女的重生付出自己的力量。」

    「是！」

    「继续往前吧。」

    核心区域看著已经很近了，但等他们翻越雪山，沿著山道下降到山谷，又用了大半天的时间。

    据早早来到这里的教徒所说，这附近原本都是高大的山脉，是在圣女殿下的自爆中被夷为平地的，而在爆炸的中心，则是一个深不见底的大坑。

    那边也是无数邪恶能量翻涌的最中心。

    对这片区域的净化，是在圣女自爆几个月后开始的，而在此之前，就有魔族和人类帝国的士兵在此搜寻可能的遗落物。

    随著人类的防范，出现在这片山脉中的魔族越来越少，但实力却都越来越强大了。

    就像人类迫切地想要找回圣女的灵魂，魔族也迫切地想要找到那顶失落的王冠。

    帝国方面专门派了一支精锐部队来负责防卫方面的事情，教会的人只需要专心净化这些似乎永远净化不到头的邪恶能量就行。

    抵达之后，阿莱娜便安排起各部分修士修女的行动，她自己也会参与到净化中，当天就开始。

    虽然天色已晚，但这里的能量涌动昼夜不停，净化的工作也是如此。

    照明的光球升上天空，这种释放后就十分稳定的神术，在这里也维持不了太久时间，需要经常补充。

    圣洁的白光在涌动的能量气流中显得模糊，天空中不断落下的雪片，则在这种环境下被映衬得不再洁白。

    阿莱娜仰起头，从头顶正上方落下的雪片，在她看来甚至是黑色的，就像某种东西燃烧后的飞灰————

    她默默吟诵祈祷，一道白色的光波以她的身体为中心，连续往外扩散了两次，这便是一次完整的净化。

    持续的净化，便是不断重复这个过程。

    「啊」

    午夜时，不远处忽然传来一声凄惨的尖叫。

    赶了一天路，已经有些昏沉的阿莱娜瞬间清醒过来，朝尖叫的传来的方向望去。

    在此巡守的帝国精锐反应更快，早已朝那边汇集过去。

    战斗的动静在黑夜与寒风里时而清晰时而模糊，不过也没能持续太久。

    片刻后，阿莱娜从一名修士口中得知了战斗的经过：两个魔族试图趁著夜色混入这里，接近最中心的区域，但被一名来自古拉迪亚的修女注意到，随后战斗爆发，付出五个战士重伤的代价，那两个魔族也被圣光斩杀。

    「听他们说，魔族趁夜袭击是常有的事情。」修士补充道，「而且最近变得越来越频繁了。」

    阿莱娜点点头，「那几名战士还有得救吗？」

    「我们的人正在帮忙救援。」修士回答。

    阿莱娜决定自己过去看看。

    而等到了那边，她却意外地发现一张眼熟的面孔。

    「娜塔莉亚殿下？」

    娜塔莉亚扭头看向她，先是一怔，过了会儿也回忆起她的名字，「阿莱娜————执事修女。」

    「殿下什么时候来的，我下午到时，没听说殿下也在这里。」阿莱娜问道。

    娜塔莉亚笑了笑，「我们刚到这里没多久。走了不少夜路，差点从山上摔下来，没想到刚到这里，最先欢迎」我们的反而是潜入的魔族。」

    「多亏了英勇无畏的帝国战士。」阿莱娜说道，「他们情况还好吗？」

    娜塔莉亚摇了下头，「其中一人已经没救了。」

    阿莱娜的治疗能力也比不过那些真正擅长治疗神术的光明牧师，因此这时候只能看著那边的抢救。

    娜塔莉亚盯著那边望了一会儿，忽然往她这边迈了一步，低声开口：「我听说————」

    她所说的正是教会内部的异动，阿莱娜沉默地听著，然后叹了口气。

    「那些人不甘于教会的力量像现在这样近乎沉寂。」

    娜塔莉亚看著她，「现在圣女修道院已经成为耶拉教会实质上的领袖，你难道不想做点什么吗？」

    「圣女修道院属于圣女殿下。」阿莱娜回望著她的目光，「一切由圣女殿下决定，在他归来之前，我只会让圣女修道院维持应有的模样继续运转。」

    娜塔莉亚看了她一会儿，露出笑容。

    「我倒是希望你们教会里那些不听话的人，动作能更大些。」

    阿莱娜只是沉默。

    见她没接话，娜塔莉亚也没有多说什么，又望向中心区域。

    阿莱娜过了会儿才想起来询问她来这里的目的。

    「嗯？你没收到信吗，艾琳小姐说————」

    娜塔莉亚刚说到一半，远处的一群人忽然发出狂喜的欢呼。

    「找到了！找到了！」

    「还是完整的！」

    「快拿给殿下！」

    阿莱娜正意外，身旁的娜塔莉亚突然不顾身份地朝那边快步跑去。

    她也立即意识到了什么，跟著过去，赶到时正好听到那群人向娜塔莉亚汇报。

    「殿下，我们找到了圣女殿下的灵魂珠玉！」

    阿莱娜喘了口气，看著一枚半透明的圆珠被交到娜塔莉亚手里，目光发直。

    接过灵魂珠玉，娜塔莉亚仔细打量了一下，随后却看了她一眼，神情很是微妙。

    阿莱娜一怔，她已经挪开视线，望向那几人。

    「你们确定这就是圣女殿下的灵魂珠玉吗？」

    为首的战士愣了愣，「这里还能有其他人的灵魂珠玉吗？」

    娜塔莉亚没有回答，转而问道：「你们是在哪里找到的？」

    「那边的一道山石缝隙里。」

    答话那人指了个方向，接著说道：「之前都没人注意到那里面还有东西，但就在刚才，我，阿尔瓦，奥顿，比特————还有达斯特，从那边经过的时候，瞥见里面有东西闪著光，扒出来一看，就是这颗珠子。那边的法师已经确认了，这就是灵魂珠玉！」

    阿莱娜发现娜塔莉亚嘴角动了一下，脸上却没有明显笑意，像是嘲讽，但随之浮现的，则是一种略带同情的宽容微笑。

    「好，我记住你们的名字了。这颗灵魂珠玉是你们发现的，等圣女殿下归来，最先要感谢的就是你们。」

    「太好了！————啊不不不，我们在这里找了这么多天了都一无所获，殿下一来，突然就找到了，说不定是圣女殿下的灵魂感应到了殿下的到来，控制著这颗珠子从哪里钻出来了！」

    娜塔莉亚又笑了笑，「无论如何，你们的功劳是少不了的。」

    看著这几个帝国战士欢呼著离开这边，娜塔莉亚又拿起手里的灵魂珠玉盯著看了一会儿，忽然说道：「能给我点光吗，阿莱娜？」

    阿莱娜就近释放了一个照明术。

    映著头顶的温和白光，娜塔莉亚将那颗灵魂珠玉举到两人中间，让她也一起看著。

    「你见过灵魂吗？」

    阿莱娜看了看她，「正常情况下，人是看不见灵魂的。」

    「是这样没错。但在老魔王的帮助」下，我曾经看见过埃里克的灵魂。」

    「」

    娜塔莉亚盯著手里的珠子，「那么大一个人的灵魂，到底是怎么装进这么小的一颗珠子里的？」

    阿莱娜摇头，「我哪懂这个，或许法师能回答殿下的问题。」

    娜塔莉亚还要说什么，又有人跑来这边，这回却是教会的人了，于是她闭嘴听著。

    那人是来找阿莱娜的。

    「执事修女，圣女殿下的灵魂珠玉已经找到了！」

    阿莱娜看著他，又看了眼娜塔莉亚，「刚刚才发生的事情，你们都知道了？」

    「是啊！都传开了！都说圣女殿下马上就能复活了！」来人很兴奋，阿莱娜看得出来，他脸上的激动情绪是真实的。

    「主要是你们教会的人在传这件事吗？」娜塔莉亚忽然问道。

    赶来的修士看了看她，很快点头。

    娜塔莉亚也点头，不再多说，阿莱娜表示自己知道了。

    「那我们————」修士向她请示，「是不是应该准备仪式，迎接殿下的归来了？」

    「哪有这么快，才刚找到灵魂珠玉，复活也不会是在这里。」阿莱娜摇头。

    「艾琳小姐和那些炼金术士，都已经赶到这边了。」娜塔莉亚却是如此说道。

    阿莱娜猛地看向她。

    「殿下的意思是————」

    「埃里克殿下很快就会重返这个世界。」娜塔莉亚说道。

    修士欢呼了一声。

    等他离开后，阿莱娜问道：「这才是娜塔莉亚殿下来到这里的原因？」

    「如果你收到了我的信，几天前就该知晓了。」娜塔莉亚说道。

    「我们赶来这里是临时起意，信件转寄也要时间————」阿莱娜看了眼她手里随意捏著的灵魂珠玉，「你们已经找到真正的灵魂珠玉了？」

    娜塔莉亚脸上多了一抹苦涩，「就是因为这么多人用了两年多时间都找不到，才需要大费周章地赶来这里召唤殿下的亡魂。」

    阿莱娜神情严肃起来，「死灵法术？」

    娜塔莉亚点头。

    「可通过死灵法术召唤的亡魂，都不具神智，如果圣女殿下以这种方式归来，不如彻底死去。」阿莱娜没有迟疑地说道。

    「据说这是因为召唤回来的灵魂不够完整，只具本能。」

    娜塔莉亚接过她的话，「但还有一种能让灵魂完整回归，只是持续时间短暂得多的亡灵法术，不过复苏的生命能让灵魂留下来。这种法术也只能用一次。」

    阿莱娜看著她，「只有一次机会？」

    「只有一次机会。」娜塔莉亚重复道。

    阿莱娜深吸一口气，「我们来得真是时候。」

    娜塔莉亚朝远处发出欢呼的人群看了一眼，将那枚灵魂珠玉递给她，「也不知道这里面装著哪个人的灵魂————是不是人类都不好说，可惜查不出来是谁丢在那里的了。」

    只能是教会里那些想要推动选出新圣女的人做出的安排了，阿莱娜心想。

    「现在这些可怜的神职者们兴致越高，等复活失败后，也就越绝望。」

    娜塔莉亚语气平静，神情冰冷，「对于复活埃里克这件事的执念，也就消散得差不多了。他们再想推出新的圣女，阻力就会小得多。」

    阿莱娜沉默了一会儿，说道：「等圣女归来后，会给那些人一个教训的。」

    「对那些人而言，他的归来本身就是一个最大的教训。」

    娜塔莉亚冷笑，「现在这些人不遗余力地宣传圣女即将归来这件事，所有人的情绪都被调动到最高点，埃里克归来的时刻，便是他声望最高的时候，那些人所有的后续计划都会自动破灭。」

    阿莱娜点头不语。

    娜塔莉亚又看了她两眼，想说什么，又忍住了，转而说道：「既然阿莱娜执事修女刚来，应该还没见过艾琳小姐。她们现在在另一边的营地里，对了，还有一位来自你们圣女修道院的修女也在那边，你要过去看看吗？」

    阿莱娜便跟她一起来到另一边的营地。

    而大长公主口中那个来自圣女修道院的修女，果然就是索菲。

    「索菲」」

    「阿莱娜执事！」

    两人见面，紧紧拥抱。

    虽然平时一直都有信件往来，但彼此最后一次见面，已经是战争爆发之前了。

    几年时间，恍如隔世。

    跟阿莱娜聊了几句，索菲问：「圣女修道院的人都来了吗？」

    「来了大半。」阿莱娜说道。

    「我去见她们！」索菲说著便离开了。

    阿莱娜欲言又止。

    之前在莱绥尔沦陷时不幸身死的四十多个修女中，好一些都是索菲还在修道院时的朋友。她总要面对这个现实的。

    娜塔莉亚似乎看穿了她的想法，说道：「我与那几个朋友在莱绥尔的再次会面，也想不到会是见到她们的尸体。」

    「她们在莱绥尔都已经得到妥善安葬。」阿莱娜低声道。

    娜塔莉亚肃然，微微低头。

    随后，阿莱娜在营地里又见到了艾琳几人，以及他们带来的大量炼金材料。

    「艾琳小姐，您有把握吗？」

    「你是————哦，我想起来了，你是埃里克最信任的那个修女。」

    艾琳看著阿莱娜，「如果没有把握的话，我也不会把所有东西都带过来了。」

    「抱歉，我唐突了————」

    「别在意，我知道你是真心想让埃里克复活。为埃里克重塑肉体的准备已经就绪，现在的问题只剩下如何找回埃里克的灵魂了。对了，我听说你们找到完整的灵魂珠玉了？」

    阿莱娜张了下嘴，「那是————」

    「我知道。」艾琳对她笑了一下，「可以让我看看吗？」

    「可以。」

    因为明确知道那颗灵魂珠玉不可能属于埃里克，又大概率来自他们教会的人，娜塔莉亚干脆就把珠子给阿莱娜了，让她自己处理。

    接过那颗灵魂珠玉，艾琳另一只手拿起法杖，对著珠子默念了好一会儿。

    「能让现在的我吟唱这么久的法术，已经不多了。」

    艾琳移开法杖，又随手挥舞了一下，一粒火星出现，飘浮在半空。

    阿莱娜盯著那粒火星，比麦粒还小，但她离著好几米都能感受到其中散发著的恐怖温度。

    「让我看看————接触到这颗珠子的人里，有几个帝国战士，有娜塔莉亚殿下，还有好几个神职者。」

    阿莱娜又看向艾琳，发现她也看著她，眼中跳著火焰。

    「神职者里，应该只有你是无辜的吧？」

    阿莱娜已经意识到她的打算，沉默地点了下头。

    「那目标就明确多了。」

    艾琳法杖一挥，火星飞了出去。

    「好啦，不用管了。」

    她收起法杖，对阿莱娜展颜一笑，「我带你去看看给埃里克重塑肉身的那些材料，可别吓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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