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5章  余晖的旅客

    「梦散的早晨，总该有人醒来。」

    一《终焉之塔·梦后录》

    晨光从浮空的岛层倾泻而下，柔得几乎不像现实。

    群星祭结束后的群星之城安静得出奇。

    风拂过石板街，带著甜腻的香气和昨夜的余温。

    街上还残留著龙鳞状的花瓣，闪著微光，像被遗落的星尘。

    昨夜狂欢的人们早已散去，只剩偶尔有龙人清扫街道，他们的尾巴在阳光中摆动，发出轻微的鳞响。

    远处的塔楼玻璃仍映著昨夜烟花的残影。

    那层光薄薄地贴在城市之上，如梦未醒。

    司命推开旅馆的玻璃门。

    空气清凉，带著早晨特有的宁静。

    他一脚踩上街沿，鞋底踏碎几片光斑。

    「早上好，司命。」

    声音从街口传来。

    他抬眼，便看见艾莉森。

    女海盗王的斗篷半著，金红色的长发像火一样在风里摇。

    她的眼角布满血丝，却依然精神十足，笑得淡雅。

    「昨晚真是个好夜！你错过了太多。」

    她伸了个懒腰，露出肩头的刺青，那是一枚血色骷髅玫瑰。

    「我、陈梅，还有那群女人，血色玫瑰团的姑娘们，喝到天亮。酒馆都被我们掀翻了。」

    司命嘴角微动：「幸好塔不会算酒钱。」

    「哈哈哈哈！」艾莉森笑著抬手拍了拍他的肩。

    「那就多活几天，下一次我请。」

    她打了个响指，转身离开。

    阳光从她背后照下，她的影子拖得很长，像一面正在褪色的红旗。

    旅馆大厅里光线柔和，银狮公主莉赛莉雅坐在窗边，金色的发丝被晨光点燃，像流动的光。

    她身著一袭白色晨袍，姿态安静，纤长的手指轻轻敲著木椅扶手，低声哼著一首哀歌。

    那旋律如同清晨的雾，轻柔，却藏著深深的哀意。

    司命停在几步之外，静静听了一会。

    「昨夜的欢笑不属于我，」莉赛莉雅轻声道，」我的哀歌，不适合庆典。」

    她的眼神里有一种遥远的悲伤，仿佛她歌唱的，是早已逝去的太阳。

    司命刚要开口，大厅的门忽然被推开。

    塞莉安抱著一堆包裹闯了进来，金发在阳光下乱成一团。

    「这些是我给你的礼物！」

    她笑得灿烂，声音轻快。

    「糖果、丝带，还有龙鳞编的发饰！」

    莉赛莉雅一愣，眼神从那堆五彩的包裹扫过，似乎有些不知所措。

    司命挑眉：「你打算把旅馆搬进来？」

    「哼，娜塔莎说女孩子就该多点东西。」塞莉安振振有词。

    莉赛莉雅忽然轻笑，那笑如晨露在光中化开，温柔而真实。

    「————原来哀歌，也能被糖打断。」

    塞莉安递过去一袋糖果，笑眼弯弯：「甜一点，总比哭好。」

    司命离开旅馆时，阳光已经洒满整座城市。

    街道上的喧嚣退去，只剩下昨夜「赦免」的冻结者们。

    他们重新回到了各自的角落，有人靠在长椅上，有人坐在树下，有人手里还捧著昨夜的灯笼。

    他们微笑著，重新闭上眼，皮肤在阳光下逐渐变灰，重新凝固为石。

    整个城市都像是一场刚刚结束的梦，人们醒来，而梦在原地睡去。

    司命沿著街走。

    他停在一处转角。

    那里有一对情侣。

    女孩穿著白裙，坐在一名已经重新「冻结」的青年旁。

    她的手轻轻牵著那只冰冷的手，阳光照在他们身上，像为雕塑镀金。

    女孩低声说著什么。

    司命走近，才听清那句轻语。

    「还有三天————塔就会重新开放中层副本。」

    她仰起脸，望著天空。

    「到时候，你就能醒了。」

    她的眼神里有一种温柔的固执，像相信黎明的人，相信必然会再一次天亮。

    司命注视著她良久，微微点头。

    阳光穿过群岛间的缝隙，洒在他们身上。

    风掠过，街道重新恢复寂静—

    只有那女孩的白裙，在光里微微晃动，像梦的余烬，还不肯熄灭。

    「他们举杯谈笑，窗外是流星雨。

    群星之城的晨风带著甜味，像是昨夜还没散尽的酒香混入阳光。

    司命刚在街角买完报纸，就看见前方一道熟悉的金发身影。

    塞莉安正被娜塔莎半推半拉地往回走。

    她的怀里抱著两大袋早餐，龙人族特制的面包还在冒热气，一阵香气顺著风飘来，让人觉得连空气都变得柔软。  

    「司命！看！」

    塞莉安抬手朝他挥，眼睛亮得像小太阳。

    「早饭！」

    她得意地举起那袋面包，其中一个被捏得有点变形，果酱几乎要从纸袋里渗出来。

    娜塔莎嘴里正咬著一个，含糊地说：「我劝你别太兴奋—这玩意儿一咬就爆。」

    她话音刚落，塞莉安便迫不及待地学著她的样子大口咬下。

    「噗——」

    红色的果酱喷得她满脸，甚至溅到司命的手套上。

    她愣了半秒，接著「噗嗤」笑出声。

    娜塔莎捂著肚子，笑得几乎直不起腰：「我说的吧？你看你这副样子，真像个五岁的孩子。」

    塞莉安鼓著嘴，抬手去擦脸，结果又弄得更糟。

    司命轻叹了一口气，从口袋里掏出纸巾。

    「别乱动。」他伸手替她擦去唇角的果酱。

    「你每次都这么不小心。」

    塞莉安眨著眼睛看他，阳光从他肩头斜照下来，那一瞬间，她笑得柔软又灿烂。

    「那不正好嘛？有你帮我擦。」

    娜塔莎翻了个白眼：「哎哟哟，这调情我吃不下早饭了。」

    塞莉安转头冲她做了个鬼脸，」那就别吃！反正你早饭都快吃完了。」

    娜塔莎又咬了一口，嘴里还笑著说：「我还打算下午带你去龙人剧场呢。」

    塞莉安的眼睛立刻亮起来：「真的吗？我还想看他们的火焰舞！」

    司命在一旁咳了两声。

    「不，」他平静地打断。

    「下午你哪儿都不准去。」

    塞莉安一愣，手上那袋面包差点掉下。

    「？为什么？」

    司命看向她，眼底带著一丝浅浅的笑意。

    「我要带你去见几个朋友。」

    「朋友？」她眨了眨眼。

    「什么朋友？比娜塔莎还好玩的吗？」

    娜塔莎立刻靠过来，抱臂挑眉：「哎呀，居然单独约她？那我算什么？」

    塞莉安立刻挽住司命的手臂，甜腻又调皮地笑著冲她吐舌头：「就不带你！」

    娜塔莎一脸假笑：「好啊，真有良心，下次副本我可不救你。」

    塞莉安偏过头：「那下次我救你！」

    两人一唱一和，闹得整条街的行人都忍俊不禁。

    司命叹气：「你们两个，真像小孩子一样。」

    他看著塞莉安手里那被压得变形的面包袋，又看了看娜塔莎脸上那种「好戏看完」的表情，无奈地摇头：「我该庆幸这座城还没因为你们炸掉。」

    「那是司命你太严肃了，」塞莉安轻快地说，」你看人家龙人都在街上玩雪球呢。你也笑一个嘛。」

    司命微微一愣，她的话在空气里像一束突入黑暗的光。

    他嘴角不易察觉地动了一下，那笑极淡，却被塞莉安捕捉到了。

    她轻轻晃了晃他的胳膊，」看吧？我就知道你也会笑。」

    娜塔莎侧过头，故作正经地说：「哎哟，塔之谜题——司命的微笑，被破解啦。」

    塞莉安笑得更大声：「奖励我再买个甜圈吧！」

    司命转身，假装没听见：「快点吃完，路上别闹。」

    他们走在街头，风里还残留著昨夜群星祭的余香。

    花瓣被风卷起，从空桥的另一侧飘落，在阳光中闪著细碎的光。

    龙人孩子在喷泉边追逐，街头艺人重新摆上琴与鼓，城市恢复了节奏—一不是战斗的节奏，而是生命的。

    笑声顺著晨风回荡，三个人的影子并肩投在地面。

    司命回头看了眼这座城市，那一刻，群星之塔不再像牢笼。

    它有街道、有香气、有笑声。

    哪怕只是短暂的假象，也足够让人忘记恐惧。

    风掠过他们的肩，花瓣在阳光中旋转。

    塞莉安轻轻哼著昨夜学来的祭典曲调，娜塔莎嘴里还在念叨下一顿吃什么，司命走在前方，目光平静。

    笑声被风带远，这座群星之城，终于，久违地像一座有人还活著的城市。

    午后的阳光从群星之城的塔尖洒落，碎裂的光影穿过层层浮岛与云雾，像一场缓慢坠落的梦。

    司命抬起头，看著远处的天穹。

    阳光在他眼底一闪，随即被阴影吞没。

    「确认没人。」他低声道。

    塞莉安点了点头，环顾四周。

    他们所立的小巷狭长而幽暗，墙壁的阴影在脚下流动，像是要将他们一同吞没。

    司命掏出一张名片大小的黑卡。

    塞莉安也从怀里取出一张，指尖轻轻一合。

    啪。

    两张卡牌同时破碎。

    蓝色的光从裂缝中流淌出来，像一面液态的镜在空气中荡漾。

    空间开始扭曲，一道椭圆形的门浮现。  

    门的边缘泛著微光，门内是深邃的虚空，偶尔有星光一闪而过，像鱼群掠影。

    司命伸出手，掌心轻轻触碰那层光幕，指尖被吞没。

    他侧头看向塞莉安，微微一笑。

    「欢迎来到，虚空列车的小站。」

    两人跨入光门。

    脚下的地面不再是石板，而是冷硬的岩质。

    他们站在一块漂浮在星海中的陨石上。

    四周一片寂静，星海无声地流动著，光像水一样涌动。

    前方，一条古老的蒸汽列车停在浮空轨道上。

    车身泛著深紫色的光泽，车头的灯闪烁著温柔的橙。

    烟囱吐出的雾气不是烟，而是星尘。

    那雾慢慢散开，在虚空中化作星河的流光。

    陨石的另一侧，有一栋小木屋。

    它的屋檐下挂著风铃，铃声细微，却能在真空里回荡。

    门口的木制牌匾上，用古体字刻著几个字：「镜乡中转站」。

    塞莉安抬头，眼中闪烁著好奇。

    「这里————真漂亮。」

    司命点头。

    「这里不属于塔，也不属于梦。

    在世界的边缘，谨言的领域是唯一的中途站」。

    在这里，塔的监视无法触及。」

    他们走上前，木门被风轻轻推开。

    候车厅的灯光柔和，墙壁上嵌著星纹，散发著冷光。

    空气里弥漫著陈年的木香，夹杂著淡淡的薄荷味。

    靠窗的位置，萧谨言正坐在一张高脚椅上。

    他指间转动著一只玻璃杯，杯中是流动的虚空之酒，液体里漂浮著细小的光。

    「看来你们按时到了。」他笑著说，那笑有一丝懒散的温度。

    萧涟音坐在旧沙发上，她的发丝垂在肩头，白衣如月光般静柔。

    听见脚步声，她微微抬头，眼神温柔，却像能穿透梦。

    徐龙靠在墙边，双臂交叉，嘴角挂著那种熟悉的桀骜笑意。

    「我还以为你会拖到明天。」

    司命笑著回应，」让女士迟到不太好。」

    他走进屋内，拍去肩头残留的尘光，转头向几人介绍。

    「塞莉安。」他停顿了一下，语气低缓而稳。

    「继承饕餮，与上官曦意志的伙伴。」

    那一刻，空气像被按下暂停。

    几人同时沉默。

    萧涟音缓缓站起身，裙摆擦过地面，像掠过一层雾。

    她走到塞莉安身边，伸出手，轻轻握住她的手指。

    她的手冰凉，却有一种柔和的力量。

    「欢迎你，孩子。」

    她的声音轻到几乎听不见。

    「曦留下的光————总该有人接下。」

    塞莉安的嘴唇微颤，她低下头，轻轻点头，眼眶里有光在晃。

    他们都静静站著。

    没有言语。

    只有候车厅的风铃在摇，发出悠远的叮咚。

    为那个梳著脏辫的女孩默哀。

    时间一点点流逝，众人陆续坐下。

    窗外是无尽的星海。

    列车停在远处的轨道上，烟雾缓慢升腾，像一条在沉睡的巨龙。

    司命靠在窗边，看著外头。

    「这几日我在中层调查一切线索都指向三天后的副本开启。」

    他转头，看向徐龙。

    「我问过很多人，龙人、玩家、冻结者————

    他们都笑著说：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可我总觉得。」

    他停顿，」这次的副本，和以往不一样。」

    徐龙挑眉：「怎么说？」

    「太安静了。」司命低声道。

    「这层塔像是在屏息。」

    萧谨言轻轻放下酒杯。

    「塔心的气息在涌动。」

    萧涟音接话，她的声音像风。

    「梦的边界，也在变薄。」

    星光照进屋内，洒在他们的脸上，像漂浮的尘埃在呼吸。

    司命望著那光。

    「我总觉得，我们这次要面对的，是原初更深层的恶意。」

    徐龙哈哈大笑。

    笑声洪亮，回荡在这片虚空的陨石上。

    「那就让它继续不爽好了！

    我们是它的创造者，怎么可能输给它！」

    他的笑声震得墙壁的星纹微微闪烁，像被唤醒的神经。

    萧谨言抿嘴笑：「别太大声，它可能听得见。」

    萧涟音瞥了他一眼，」那更好，让它知道，我们还没死。」

    司命笑著举起杯，「为了未死的人类。」

    几人都举杯。

    窗外，流星雨掠过。

    银白的光线划破星海，照亮那辆沉睡的虚空列车。

    光影在他们的酒杯里摇曳，映出几人的侧脸。

    那一刻，他们看似一群旅客，却是将要改写梦境的人类残火。

    风铃在无声的虚空中轻轻一响，仿佛梦与现实的边界也为他们动容。

    而梦醒时，光将不再仁慈。」

    一徐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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