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缺一般的缺德玩意儿，玄阳山中无好人.’

    望着剑眉星目，身形挺拔，如崖边青松，渊渟岳峙的方逸，殷月心中无奈一叹。

    她如何也想不到，大云这犄角旮旯，结丹后期都不易见，结丹圆满更是数百年未见一人。

    玄阳山竟然藏有三位结丹圆满真人，还有一位证道元婴。

    这贫瘠之地，竟然能诞生元婴真君？

    她嘴角微勾，言笑晏晏，压下心中接连被算计的不满。

    方逸早已今非昔比，元婴大教掌教真人，即使修为低些，也非寻常大真人能比肩。

    “方逸掌教请！”

    方逸微微颔首，低声吩咐随行修士后，衣袂飘飘，步入七情殿中。

    “方逸该到合欢宗了.

    这后辈也不知能从殷月手中，咬下多少灵物，大云终究太过贫瘠了.”

    玄阳山，赤阳崖，一口灵泉旁，赤眉子身披鎏金旭日法袍，盘膝坐于法台之上。

    他修长十指间法诀变化，一缕缕紫气被勾连，滋养万物的气机流转，化作两尊莲台。

    莲台中，气息奄奄，须发皆白，通体遍布老人斑的天缺子盘膝趺坐。

    另一座莲台中，褐色的阴槐木枝干招展，隐约间，树身浮现出模糊人脸。

    他摩挲着树身，轻声呼唤。

    “广胜师弟.

    广胜师弟

    广胜师弟，该醒醒了.”

    “嗡！”

    模糊人影逐渐清晰，一道神念从木化中，艰难传出。

    “这这是哪.”

    “我还.活.着”

    “嗡！”绵绵紫气纵横百里，灌入阴槐木中，黄广胜逐渐自灵木同化中醒来。

    他惊愕望着紫气莲台中的天缺，与容貌未变的赤眉子。

    “天缺师弟你未曾陨落？

    赤眉师兄，你凝结元婴后竟不需遁逃，还能守住玄阳山？”

    “呼”

    黄广胜眉心碧色毫光流转，化作一尊黄泥鼎般印记，镇压神魂中困意。

    “施展木祭法之后，我神魂、法体不断与阴槐木相连.

    如今清醒时间不多，赤眉师兄有话尽可开口，待我神魂法体彻底木化，就再无言语之机.”

    “广胜师弟也不知？”

    赤眉子眉头微皱，与满鬓斑白的天缺对视一眼，都看到彼此眼中惊愕。

    他本以为主持祭法之人，会有些消息。

    “师弟，祖师堂一脉布置玄饕宴法，祭祀句芒。

    不知为何，不但引动古巫道春庭八觋中的明庶子，最后竟引动句芒大尊一道灵影.”

    “句芒大尊，怎么可能？！”黄广胜脸色遍布木纹，呆滞不已，眉心镇压神魂的黄泥印记隐隐不稳。

    他低声喃喃，下意识轻吟道：

    “孟春之月其帝太暤，其神句芒，余春月皆然，圣神继天立极，先有农德，司春掌木，谓之木君

    句芒大尊执掌木行，灵植一道开辟者，乃是巫道祖师，早已飞升上界。

    上古之时封魔之战，灵厨、祭祀、巫道数位大能联手，方请下一道道影，以此镇压一尊古魔.”

    “莫说一株勉强突破四阶的阴槐木，即使十株阴槐木又如何？

    巫道重质，重意，神未至，祭品质量不足，哪能请动句芒大尊？”

    “原来师弟也不知”赤眉子捏了捏眉心，苦笑一声。

    “本以为是祖师堂暗藏的底蕴，未曾想，竟是一时气运吗？”

    “咳！咳！咳！”

    天缺子轻咳数声，面若金纸，只余下一线生机，被旭阳紫气吊着。

    他忍着丹田中剧痛，艰难掐算法诀，一缕星影浮现。

    “大吉？！

    上上大吉？”

    天缺子面色古怪，胸中如风箱般响动，差些一口气没喘上来。

    “拜火教虎视眈眈，玄阳山底蕴经此一役，尽数废去

    我与广胜师兄亦不过是风中残烛，苟延残喘.

    哪来的上上大吉？”

    “莫非真是祖师眷顾？”黄广胜低声呢喃。

    “巫道诡异、危险，几位巫道祖师，在上古封魔之战前，均有魔神之名

    若非三位祖师传下一道巫鬼道印记，莫说春庭八觋中的明庶子。

    就是一般灵影，都难以请动，那些得了巫道传承的散修，付出十倍代价，也请不得春庭八觋这般人物。”

    天缺子亦回过神来，低声喃喃道：

    “但巫鬼道传承记载，若是得了祖师钟爱，亦可不需任何印记。

    上古十派中的【阴阳教】能立道，就是得了巫道祖师灵影青睐。

    巫合天地，祭祀万方，每一位称作巫祖的大尊，对天地均有大功绩，若能得留下灵影认可。

    可谓天运加身，气运之子，行事无往不利，是以巫道传承从未断绝.”

    赤眉子长眉飘荡，眸中如潺潺寒泉，清醒异常，丝毫未被打动。

    “若真被巫道祖师看重，也不需两位师弟牺牲道途，历代祖师不顾一切，为我铺路

    与其将玄阳一役落在大尊灵影青睐之上，不如视为一时机缘。

    我辈修士于崎岖仙路踽踽独行，能依靠始终只有自身.”

    “倒是师弟着相了”天缺子苦笑一声，气机再次跌落三分，只觉浑身无力，腰背都难以挺直。

    一位结丹大真人落得这般五体不勤，动作艰难，已然近乎油尽灯枯。

    赤眉轻叹一声，作为元婴真君，他岂会发现不得天缺处境。

    而黄广胜虽生机昂扬，似得了句芒大尊赐福，但神魂、法体中的木化从未停止。

    古巫道论修行残酷，可不在魔道之下。

    巫道大能祭祀天地，施展巫法，最为常见祭品，就是血食，富含灵情的血食。

    论智慧、灵情，人族修士可远胜妖族。

    “天缺、广胜师弟，师兄全力出手，以玄阳紫气滋养，可维持三年清醒

    但不可动用结丹法力.”

    赤眉子口唇蠕动，艰难开口道：“若是师弟还有何遗愿，尽可交代.

    锡山、恒一、方逸几位弟子，至多一旬，就可回返玄阳。”

    天缺子微微摇头，眸中透着洒落，似放下千斤枷锁。

    “告知后辈就不必了。

    作为师尊能交代之事，我都与锡山交代清楚。

    又得了我与五代祖师星韵滋养，他那颗真丹彻底升华，化作北斗镶星金丹。

    之后成与不成，能够破境，就看他本事如何.

    我这一把老骨头，难得过几日清闲日子，也省得师兄为难。”

    “倒是你看得清”黄广胜轻笑一声，面上肌肉艰难变化，木屑飞溅。

    “恒一我亦不见了，祖师堂底蕴级数交由他。

    他证得木生金丹，如今不过两百余岁，还留有三百余年寿元。

    怕是与锡山师侄冲突不小.”

    终究是积年老怪，数百年同门，不用开口，黄广胜就明白天缺之意。

    小辈间的冲突，由小辈自行解决。

    之后百年玄阳主脉孱弱，作为补偿，玄阳山扩张利益，由祖师堂、五更子两脉享用。

    但寿元相差百年，尤锡山、张恒一对玄阳山之后行事，必然天差地别。

    “赤眉师兄对外宣布，我身死就是了”天缺子轻笑一声，死气缠绕。

    “我亦是如此。

    告知恒一、长策我神魂化木，彻底陨落就是了。”

    黄广胜点头认可，眉心黄泥印记暗淡三分。

    他略作沉吟，开口道。

    “不过之后，劳烦师兄照顾方逸一二。”

    “广胜师兄不照顾长策师侄，恒一师侄，倒这般关心方逸.”天缺子打趣道。

    “若非你我数百年交情，说不得还以为这方逸，是师兄私生子。”

    “哈，有这般私生子倒也不错”黄广胜轻笑一声，面露回忆之色。

    “凡俗出生，无有臂助，中品灵根，资质不佳，擅于修仙百艺。

    那小辈与我当年太过相似。

    连凝丹后意气风发，也是这般相似，当年我重创碧水阁璃月，方逸斩了碧水阁玉渊

    连仇敌都这般似曾相识，忍不住让我这老东西，带着三分期盼

    中品灵根就不可凝婴？

    呵.”

    黄广胜冷笑一声。“我却是不信！”

    “此事，为兄知晓了.”赤眉眸中幽幽，隐隐浮现一抹悲意。

    只有心生死意，方会将一切寄托他人。

    玄阳紫气乃是玄阳书根基，拜火教大敌在外，两位师弟怕不愿轻易损耗。

    莫说三年

    若不是为了一月后元婴法会，二位早已斩断紫气，安然坐化。

    半个时辰后。

    赤阳崖一角，一道炽热气机冲霄而起，演化袅袅灵香，一口烘炉虚影吞吐八方灵气。

    “五花师侄破境了”天缺子嘶哑着嗓音升起。

    “山门灵脉枯竭，供应不得五花师侄突破，赤眉师且去护法。”

    “师兄自去，如今这玄阳山也无宵小之辈，可要我二人性命”黄广胜亦开口道。

    “师兄去去就回。”赤眉子望着不断攥取灵力，却仍不足的闭关之地，打出一道紫气化作护罩后，一步踏出。

    “.”

    清泉潺潺流淌，紫色莲台上，闭目养神天缺忽然开口，带着笑意。

    “广胜师弟，你我配合还是这般默契

    如今赤眉师兄怕是相信，你我待元婴大典之后坐化，正伤心不已。”

    “你我牺牲道途，助其破境，也该他伤心。”阴槐木上，黄广胜笑意中带着三分怨气。

    确实

    牺牲自身道途，助他人破境，即使再好交情，又岂会无怨气？

    “天缺师兄，你决定了？”阴槐木沙沙作响，碧水巫纹流转，袅袅生机，演化万木生春之景。

    天缺子望了一眼厉山方向，嘴角勾起一抹笑意。

    “历代祖师爱护后辈，虽看重门中出一位元婴真君。

    却也留下一线生机.”

    “倒也是，未曾想你我能活到师兄凝婴成功。

    按照祖师推演，最好结果，也不过是师兄重伤，保全性命”

    黄广胜眸中幽幽，老气尽丧。

    “真是巫祖庇佑，让你我有再搏一次机缘，即使只是十一可能

    也好过在这般等死”

    “开始吧”

    “嗯！”

    天缺子颤动身子，拄着鸠杖，艰难自莲台上爬起，朝阴槐木走去。

    随着他挪动步伐，猩红血迹带着巫纹，在脚底蔓延。

    “哗啦啦！”

    阴槐木枝干招展，洒落袅袅生机，黄广胜低声轻喃。

    “赤眉师兄，你许是不知，当年南离半妖一族立国，亦少不得祖师堂与天机峰两脉推波助澜.”

    “祭法：血融”

    “哗啦.”

    一道道细长枝条蔓延，穿过天缺子血肉，灰白经络落入丹田之中。

    “嗡！”

    伴随着诡异气机流转，天缺子玄星灵体，残留本源被激活，缓缓融入阴槐木。

    “与其苟延残喘，期待所谓来世，不若殊死一搏.”

    “哈哈哈，天缺师兄许久未见你这般锐气。

    与其靠着玄阳紫气拖延三年，不如赌上三分气运。

    魂飞魄散，也好过闭目等死”

    “嗡！”

    一道道褐色灵光缠绕星辉，道韵流转，碰撞，互相融合。

    隐约间异象显化。

    有魔神怒号，血河潺潺，一尊又一尊的祭品，浮现在供桌之上。

    蛮荒

    血腥

    邪意

    却又带着庄严的气机，充斥在紫气光照之中，却有隔离神识。

    溯度山深处，古木成林，奇花绽放，妖气漫卷，青苔铺地。

    “竟然是真的？”

    鹿魈子驱动青黄宝珠，枯荣道韵流转，探查气运变化。

    他面色震惊，感应三阶秘宝枯荣观运珠所得。

    “气运如大日普照，震慑十方，玄阳山竟真有修士，证道元婴.”

    “这有何稀奇？

    你这小鹿，少见多怪.”

    身后忽然传来一道话语，鹿魈子面色一变，转身跪伏在地。

    “鹿魈，拜见吞海妖君”

    “你这小鹿虽修为不济，但寿元确实绵长”

    吞海妖君身形魁梧，鬓角遍布鳞纹，身披湛蓝灵铜打造战甲，眉目威严，潮汐拍打之声回荡。

    自站立不动，就如一方瀚海倒倾。

    他望着玄阳山方向，眸中浮现一抹莫名之色，心中低喃。

    ‘潜水养蛟龙，大云莫说四阶灵脉，准四阶灵脉都被挖绝。

    五更子竟然真能做到.

    啧，巫道传承还是这般诡异，这却我这一脉赌输了’

    “鹿魈子！”吞海妖君大袖一挥，一尊妖气法令与一枚玉盒同时落下。

    “你持我法令，去寻一位麾下妖王，替本君走上一趟，贺赤眉真君凝婴之喜.”

    “是！”鹿魈子眉目低垂，额头死死抵住地面，不敢抬头。

    待半个时辰后，浩瀚妖气散去，他方站起身，摘下悬浮在空中法令，玉盒。

    “竟然会是吞海妖君来此？

    这三百年坐镇十万大山，不该是元象妖君吗，怎来了这般大人物

    大云这般贫瘠之地，元象妖君都不看重，何况这位传闻出身高贵的吞海妖君.

    罢了，罢了。

    无论哪一位，都不是我这结丹修士能得罪。”

    他五指虚虚一抓，一片碧叶凝聚，化作传音灵符，叶片上金甲狮虚影浮现。

    “荒虬，速速来见我！”

    翌日。

    夜晚，明月高悬。

    古拙大殿中，白玉为柱，琉璃为瓦，华贵香炉中袅袅灵香升起，沁人心脾。

    悠悠丝竹缓缓散去，一位位美姬鱼贯而出。

    “敬青阳掌教一杯，恭喜真人自此鱼跃龙门，得元婴真君看重，日后前途不可限量.”

    殷月捏着玉盏一饮而尽，盈盈月光透过琉璃瓦，照耀着肌肤。

    “承殷月道友吉言”方逸亦是举杯，再次喝下一盏灵酒。

    这已然在在合欢宗第三日。

    三日来未见玉姬，三阶灵酿、顶尖灵食、曼妙女修从未间断。

    若非殷月这身价豪富之家，这般珍稀灵酿，灵食，可非寻常大真人可消受。

    感受丹田之中法力，竟又精纯三分，方逸放下手中玉盏，从袖中取出一方刻有旭日东升图的请柬，推至桌前。

    “殷月道友，一月后赤眉师伯元婴大典，还望赏光.”

    “青阳真人放心，本宫必准备齐全.”

    殷月感受着旭日东升图中，毫不遮掩的浩大气机，心中羡慕。

    鱼跃龙门，鸡犬升天！

    即使早已知晓，多番确认，赤眉子破境凝婴，她亦是心中免不得的羡慕。

    身家豪富又如何？

    靠山雄厚又如何？

    终究比不得元婴真君得寿千年，再有延寿灵物，足可活至一千二百寿。

    玄阳山百废待兴，但有赤眉真君坐镇，在大虞亦可为棋手。

    “还有一事.”方逸嘴角含笑，举止有度，如温润君子。

    “不知玉姬师妹可在，天缺师叔有言”

    “玉姬闭关修行，还望青阳道友见谅”

    殷月秀眉一皱，不愿玉姬与方逸相见。

    即使玄阳山多上一位元婴真君，自棋子化为棋手，比之悬剑山、药王谷亦是不如。

    悬剑山剑子、药王谷古篱真人天资出众，有望元婴种子的大真人。

    她真心疼爱玉姬，寻得道侣，亦要寻最为出色之辈。

    “闭关？

    合欢宗这是要食言不成？”

    方逸眉头微皱，不怒而威，苍黄灵光流转，朝殷月覆压而下。

    殷月眉目微冷，极乐宝鉴升起，靡靡粉色灵光吞吐。

    “嘭！”

    二人气机碰撞，浩大威能轻易压下悠悠丝竹。

    作陪修士，无论是合欢宗弟子，亦或是玄阳山修士，都被两道浩大气机，压得无法动弹。

    苍黄、粉腻灵光再次碰撞，互相绞杀，隐约间，枯木虚影招展，树根缠绕，曼妙天女轻歌曼舞。

    “嘭！”

    殷月面色微变，望着身前破碎石几，未曾预料到，同等法力下。

    她竟然输给方逸.

    那尊顶尖傀儡，可还未现身。

    “青阳掌教好精纯的法力.”

    试探未曾得了便宜，殷月眉目微皱，旋即从袖中取出一个鼓鼓囊囊的储物袋。

    “这一点心意作为赔偿，还望真人收下”

    ‘嗡！’

    神魂之中传来轻颤，感受这一道灵蜘傀儡反馈，方逸嘴角浮现一抹笑意。

    明修栈道，暗度陈仓。

    殷月越是隐藏，说明玉姬价值愈高，天缺子猜测可能为真。

    合欢宗传承素女道统，能让玉姬被元婴大派天骄追求，说明其大利道途。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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