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落的黄昏染红了天际线。

    可惜在这充满硝烟的战场上总是看得很模糊，就连这日常的景色都看不太清楚。

    待最后一丝阳光落下，繁星挂在夜幕上空时。

    克莱因王国的军营外开始传来熙熙攘攘地行军声。

    大部队回来了！

    然而，令站岗的士兵稍微有些疑惑的是，往常回营的队伍或多或少都会带著不小的交谈声。

    毕竟执行完任务来到家门口自然轻松了些，在战场上保持警惕和提心吊胆不敢随便说话的心情一松懈，那肯定是管不住嘴巴找人唠叨。

    可这一次从站岗的人看见大部队靠近开始，走在最前方的每个士兵脸上都挂著怪异的表情。

    他们没有任何人张口说话，脸上也完全没有轻松的样子，反而挂著一丝比在战场上更凝重的警惕。

    「这是咋了……」

    刚开始营地里剩余的士兵还以为此次任务艰难，或许外出的队伍伤亡有些惨重，大伙儿都压抑著情绪没有宣泄出来。

    可随著一队接一队入营，人数也在不断地逼近出任务前的数量。

    最终，他们发现这次的任务竟然没有任何伤亡！

    每个士兵都完好无损地回来了！

    既然如此，那大伙儿为什么会变成这般沉默呢？

    更加诡异的地方在于，平日里出任务回来，一开始最忙的地方肯定是老托比所在的军需处。

    毕竟每个人都巴不得快点儿把战利品兑换成军功。

    但现在第一时间前往军需处的人却寥寥无几，而且更多的人过去并非是兑换军功，而是用军功来换取很多他们平日里根本舍不得兑换的物资或者装备。

    正当营地里还不知道发生什么的士兵们在揣测这种沉默会持续多久时。

    第一声惊呼从回休息帐篷的人群中传来。

    「卧槽！这是什么！」

    紧接著就是接二连三的震惊和倒吸凉气的声音。

    「上面写的都是真的？」  

    「原来我们真的都被蒙在鼓里？」

    「这……这是谁放我枕头底下的！」

    「你承认这是你的枕头了？」

    「……」

    随后，整个军营以一种极快的速度从沉默过渡到近乎所有人都在吵闹的议论。

    那些站岗的士兵终于忍不住了。

    他们连忙叫来换岗的人想要回去看看发生了什么。

    却发现换岗的人怎么也叫不过来。

    甚至还让他们直接走下岗哨过去看看。

    「擅自离岗可是违反军令会被当做逃兵处理的啊！」

    面对站岗士兵的惊恐。

    从营地里走出来的士兵只是冷冷地说了一句：

    「军令？狗屁的军令！这里没有逃兵，只有欺骗！」

    此番丧心病狂的话语引得站岗士兵愈发惊恐。

    同样惊恐和迷茫的还有压在大部队最后进来的玩家们。

    他们看著才刚回营地的士兵们就乱成这副模样。

    一时间所有人心中升起不详的预感。

    羽蛇带著众人快速回到休息的地方，发现几乎每个士兵手中都拿著一张熟悉的东西在翻阅。

    那是本不应该出现在这里的东西——现代化照片。

    没错，他们绝对不会看晃眼。

    以如今这个副本的科技程度，相机是一个极其笨重的机器，想要冲洗照片之类的工作在战场上几乎没有办法顺利完成。

    可这些士兵手中的照片，和清晨的时候他们从树底下挖出来的那份未亡人留下的照片材质完全相同。

    未亡人！又是这家伙！

    想到这里，众人心中的不详愈发明显。

    他们连忙夺过身边士兵手中的照片检查起来。

    赫然发现相片里竟然就是正午时分那五份遗书摆放在一起时的样子。

    每一个字都清晰可见。

    「他疯了不成！」

    「这混蛋……就这么把幸苦收集到的线索满世界宣布！？」

    大部分玩家们气得都有些红温了。

    羽蛇和无边界更是想到了军营哗变的可能性。

    每个休息帐篷的枕头底下都放著一张照片，现在想要阻止照片的传播显然是已经来不及了。

    那家伙就是打算把这事儿搞得人尽皆知！

    为什么？

    难不成他就是想要让所有士兵都把矛头对准王国高层吗？

    这家伙是想要掀起另一场克莱因王国内部的战争吗！

    还没等玩家们想清楚吴亡到底要做什么，军营里沉闷的号角声忽然被人吹响。

    呜——呜——

    那是集结的号角。

    之前雷恩将军召集全军进行忠诚检测的时候也吹响过。

    只不过相比于上次全军快速集结的军纪严明，这一次很明显不少人行动起来都慢了半拍。

    他们脑子里甚至都想著要不要去集结了。

    这些士兵已经在不想听从军令的边缘徘徊。

    现在过去集结恐怕除了是习惯以外，更多的则是想要听一听军方高层的那些军官作何辩解。

    眼下的情况军官们肯定已经察觉到了。

    他们总得给出一个解释吧。

    如果只是单纯的说有人在动摇军心，甚至于还随便找一个人出来顶包给处决掉。

    那毫无疑问，这场军营哗变将会即刻发生。

    毕竟，士兵们的怀疑可不止是这张照片给的，更是这次任务一路过来一点点累积出来的。

    任何的敷衍或者不尊重都会引爆士兵心中积压已久的怒火。

    这一次，花了很长时间全军才在训练场前集合。

    只不过也同样没有了上一次那种方块阵型的排序，反倒是零零散散地站在训练场各处的位置，甚至恍惚间看起来更像是他们将正中央的高台给包围起来了。

    高台上除了雷恩将军以外，只有另外两个的存在。

    不是高傲的圣殿侍从，而是艾德和卡俄西拉。

    「诸位，关于你们回来后看见的相片内容……」

    雷恩将军缓缓开口。

    只不过声音听起来没有了之前那般中气十足，反而像是一个病入膏肓的老朽，除了嘶哑以外更多的是一种无力感。

    所有士兵在这一刻都陷入了沉默。

    整个军营内只剩下火把燃烧的哢擦声和雷恩将军的声音尾调。

    对于这位将军，众人打心底里还是敬佩的。

    因为无论当下这场战争真假与否，起码数年前真正和赫尔斯公国生死厮杀的战争，是因为有雷恩将军的带领和指挥才能够一直坚持到停战……

    起码当时他们以为是停战。

    现在看来，雷恩将军更是赢下了那场大战的最终胜利。

    哪怕胜利的根本看起来是秩序圣殿的功劳，可实际上没有雷恩将军统领全军的话，恐怕克莱因王国根本就挺不了这么多年。

    对方是真真切切地将一切都奉献在了守护克莱因王国的战场上。

    甚至于，如今已经这把年纪了，雷恩将军也没有妻子和子嗣。

    他的一生都在国家边疆渡过。

    所以，士兵们为了这份敬佩，还是愿意安静聆听对方的解释。

    然而雷恩将军的下一句话，却让整个军营炸开了锅。

    「它们记录的就是这场战争的真相。」

    「抱歉，这几个月以来，确实不存在真正的敌军对克莱因王国发起进攻，一切的威胁都是虚构出来的。」

    「对此，我早就知道了。」

    哗——

    雷恩将军的亲口承认，直接让所有士兵沸腾起来，他们浑身颤抖著看向这位老将军。

    议论声、谩骂声、质疑声甚至是崩溃的嘶吼声。

    各种各样的声音在军营中咆哮著。

    雷恩将军并没有第一时间阻止，而是默默地看著台下发生的这一切。

    直到现在还没有任何人冲上高台来发泄心中的怒火，这已经是在雷恩将军的预料之外了。

    他脑子里回想起那一晚和吴亡的交谈。

    深呼吸一下后缓缓褪下身上披著的那套军礼服，拿到自己身前抚摸那磨得发亮的肩章以及衣服胸前挂满的各种军功章。

    雷恩将军声音有些颤抖著说道：「士兵们……我对不起你们……」

    「我本以为这样可以让克莱因王国走得更远，可以让秩序在这个国度永远存在，所以才答应了奥古斯都三世的要求。」

    「但……我错了。」

    「战争无法带来真正的和平和秩序，它只能带来暴力和混乱，更别提这还是一场充斥著谎言的战争了。」

    呼——

    下一秒，一团烈焰在雷恩将军手中熊熊燃起。

    那件象征他这辈子荣耀和骄傲的军装，连带著上面所有的军功章共同被点燃。

    下面的士兵们望著这一幕呆住了。

    他们恍惚间看见的不再是那个指挥全国军队意气风发的将军。

    而是一个认识到自己错误后抱头痛哭的可怜老人在流泪。

    实际上，雷恩将军在这之前了解到的真相，也并非是全貌。

    起码，他不知道古树和战争领主尸骸的事情，也不知道秩序圣殿的那些侍从和祭司屠戮整个赫尔斯公国的情况，更不知道奥古斯都三世是为了得到那股力量才发起的战争。

    他所了解的部分只到了循环计划的位置。

    对于赫尔斯公国的灭亡，秩序圣殿那边给出的说法是受到混乱的影响，他们战败之后全国都自焚献祭了。

    雷恩将军对此当然保持著怀疑。

    但他依旧只是个普通人，没有恩赐的能力，也没办法去证实秩序圣殿的说辞。

    毕竟，当他察觉到的时候，赫尔斯公国境内已经没有活人了。

    秩序圣殿当初不仅仅是潜入过去灭国，更是在前线伪装出循环计划还在进行的样子，将雷恩将军的耳目都困在了战壕和硝烟当中。

    所以，在这种蒙骗之下，圣殿和国王也是借著为了克莱因更好的发展，为了秩序能够更好的延续，让雷恩将军留在前线等候数月之前的战争重启。

    将他永远困在了这片充斥著荣耀和牺牲的战场。

    「战争就是战争，无论以任何冠冕堂皇的理由发动战争都是错误的。」

    「士兵们，过错已经酿成，我也不求你们能够原谅我。」

    雷恩将军的白发在这火光中显得异常扎眼。

    他一字一句地继续说著：「但恳请各位能不能再给我一晚的时间，考虑一下你们的家人和更多的国民还在圣殿的控制之下。」

    「如果……咱们现在就这样莽撞地攻向王城，那战争的硝烟将彻底遍布这个国度的每一处，我们想要守护的那些人都将被卷进来受到伤害。」

    「明天！各位就只需要等到明天！」

    「我会带领你们一同去迎接自己的家人，将克莱因王国从那群污秽之人手中拯救出来！」

    雷恩将军扑通一下在高台上跪下来。

    那双饱含热泪的眼睛看著呆滞的士兵们。

    他颤抖著说道：

    「王室和圣殿不能代表咱们的国度。」

    「有人民的地方才是咱们的家和国。」

    「今晚，我会让人使用恩赐的力量，开启仪式将王城内以及周边所有城镇的无辜人民都传送离开。」

    「等明日一早，再去肃清整个王城！」

    「在那之后，无论什么样的审判我都心甘情愿的接受，这一次，由你们来审判我！」

    望著雷恩将军这般作为，士兵们也渐渐冷静下来。

    与此同时，艾德和卡俄西拉也站出来，将他们准备的仪式尽数解释。

    剩下的就是士兵们的选择了。

    是今晚就无畏冲锋，还是等明天准备充分。

    争论声在士兵们当中响起，他们各执一词进行著激烈的争辩。

    十分钟……半小时……两小时。

    士兵们在各自的队伍中争辩完后，派出他们的队长又和其他队进行讨论。

    最终，得出了一个大部分人统一的选择。

    「将军，我们可以等这一晚。」

    「也希望您不要让我们再次失望。」

    「明日冲锋的号角，请您亲自去吹响。」

    听到这样的话语被派出来的代表讲出来。

    雷恩将军的表情更加复杂了。

    他的心中感慨万千。

    未亡人啊……你赢了。

    他们竟然真的愿意多等候一晚，在得知真相后也没有立刻哗变。

    或许，你比我更适合掌兵吧……

    眼下的情况，其实在两日之前的夜里，吴亡就跟雷恩将军预料过了。

    他说：「如果毫无征兆地直接将真相砸在士兵们面前，他们是无法坦然接受的，心中信念的崩塌会导致士兵们不顾一切地想要回到王城，想要去将他们的家人给营救出来。」

    「士兵们需要一个接受的过程。」

    「在寻找艾德的过程当中，他们会自己发现战争的异常，他们会怀疑和推测真相，他们会有充足的时间去思考和讨论。」

    「直到真相的证据彻底摆出来时，他们才有一丝可能冷静或者说接受它。」

    「唯有这种有准备的接受，才会让士兵们愿意听取您之后说的话。」

    「赌上您的一切荣耀和威望，让他们在军营中多停留一晚。」

    「这一晚，将决定克莱因王国是否能延续。」

    「来吧，雷恩将军，向我展示您的忠诚。」

    「作为回报，我也会拯救这看似注定的败局。」

    吴亡赢了。

    士兵们最终没有哗变，他们选择在军营中多停留一晚。

    当然，这也注定是不平静的夜晚，没有几个士兵能够安然入睡，交谈声和议论声在军营中此起彼伏。

    他们需要交流，需要将心中的念头和拥有同样感受的战友倾诉。

    只要这样，他们才不会发疯。

    今晚，雷恩将军也没有回到他的小楼，而是选择睡在营地内普通士兵的帐篷当中。

    这一刻，他不再是那个位高权重统帅全军的将军。

    他只是一个老兵。

    艾德和卡俄西拉那边徐徐展开的仪式也是有著无数士兵在守卫。

    这也让玩家们感到一丝紧张和不安。

    明天他们真的要和王城正式开战？

    事情怎么会发展到这一步呢？

    想到这里，未亡人的名字再次浮现在每个玩家脑海当中。

    都是因为这个家伙！

    「咱们得去找他当面问清楚！」萨满骂骂咧咧地说著：「这个疯子究竟是打算完成哪条主线任务啊！」

    直到现在还没有人能够看透未亡人所在的阵营。

    于是，玩家们也趁著现在早就没有人站岗，大摇大摆地走出营地来到突击队的帐篷前。

    刷——

    然而，当帐篷掀开的那一刻，众人傻眼了。

    这里面空空如也……

    哦，准确来说有一只奶牛猫躺在床上呼呼大睡。

    听到玩家们掀开帐篷帘子的动静后，小丘揉著眼睛醒过来打著哈欠表示：「喵~」

    【老大让我转告一下——你们来晚了喵】

    说罢，他又继续躺下呼呼大睡起来，甚至还扯了扯被子跟人类睡觉似的。

    来晚了……

    这是什么意思！？

    正当罗网等人打算把这只奇怪的奶牛猫拽起来让其说清楚时。

    无边界喃喃自语道：「晚了……他是已经在干什么了吗？」

    羽蛇的大脑也在飞速运转，最终得出一个难以置信的结论——

    「未亡人根本就没打算等到明早开始行动！这只是一个幌子而已！一个让所有士兵不靠近王城的幌子！」

    「他今晚就打算向王城宣战！」

    这下子众人是真坐不住了。

    那疯子打算以一己之力对抗整个副本吗！

    可这怎么可能做到呢！

    只要在王城开启战争，那就注定会带去足够的混乱，这会说不定导致那尸骸彻底苏醒过来的！

    虽然玩家们并不知晓尸骸的身份是战争领主，但起码遗书上明确点出那是一个尊者子嗣啊！

    一个尊者子嗣在副本中醒来。

    这让他们要如何对抗！？

    唯一能够避免这种情况的办法只有一个。

    那便是像刚才雷恩将军所说的一样，将整个王城甚至是连带著周边的无辜人民全部转移出来。

    只要没有无辜之人被波及进去，那便无法产生混乱的局面和力量。

    「未亡人为什么要一个人去开战呢！」

    「等艾德和那老女人的仪式成功把人都救出来不就行了吗！」

    当这个问题出现时，众人立刻想到了另一种惊恐的推测。

    羽蛇咬牙切齿地挤出一句话：

    「如果……艾德那边的仪式根本就做不到这一点呢？」

    这一刻，众人忽然意识到了问题所在。

    对啊，士兵们不清楚超凡力量的差异，他们作为灵灾玩家可以对此有概念的啊！

    艾德所施展的仪式明显是混乱的力量。

    可现在混乱在这个副本中已经没有信徒了。

    别说是当下这种极端情况，哪怕是赫尔斯公国还处于巅峰状态的时候，混乱圣殿的祭司们也没办法通过仪式将克莱因王国这边王城内的人给全部转移走吧！

    那里可是秩序的老家啊！

    是这个副本中秩序力量最强盛的地方。

    混乱的仪式怎么可能在王城做到如此强大的效果呢？

    也就是说，今晚雷恩将军的发言，不仅仅是发自肺腑的认错，更是和艾德等人向士兵们进行了另一个谎言。

    欺骗他们在军营中多停留一晚上！

    可多一晚又有什么意义呢？

    除非今晚未亡人能够一个人就去把全城的人民都拯救出来。

    他独自去完成这场谎言中混乱仪式应该做到的效果才行。

    「这混蛋……他一个人怎么可能做得到啊！」

    哪怕灵灾玩家再怎么拥有超凡力量，哪怕他们的道具再怎么稀奇古怪。

    想要将全城数以万计……十万计……甚至是更多的人救到安全的地方。

    这真的可能吗？

    玩家们想像不出来这种逆天的力量，也想像不出来这个举动有多么疯狂。

    但他们知道，现在必须要赶快去往王城。

    质问未亡人的计划也好，阻止未亡人的狂妄举动也罢，不能让他把情况搞得更糟糕了！

    尊者子嗣绝对不能在这家伙的胡来下苏醒过来！

    看著玩家们疯了似的冲出帐篷。

    小丘在床上迷迷糊糊地说著梦话：「喵~」

    【老大说他做得到】

    【那就一定能做到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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