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初二，辽东辽阳城。

    总兵府。

    都察院右副都御史、辽东巡抚张学颜与辽东总兵李成梁聚在一起，看完了沈念送过来的文书。

    李成梁将文书递给侍立一旁的幼子李如梅（第五子），然后看向张学颜。

    「这……这……沈部堂这样做，不是指责咱们治理辽东无方吗？」

    张学颜微微摇头。

    「不，我觉得他命令咱们自查，要求辽东彻底禁赌禁买卖人口禁欺压底层军户，外加轻惩逃亡军户，已是给咱们留足了面子，这位沈部堂若真发起火来，能将辽东彻底翻一遍！」

    「那咱们接下来该如何做？向朝廷请罪？不行，我要为袁承说情，他乃我手下难得一见的虎将！」

    张学颜再次摇头。

    「不行，绝对不能与沈部堂对著干，沈部堂怎么交待我们便怎么执行！」

    这时，二十余岁的李如梅撇嘴道：「中丞，沈部堂不是已失势离阁了吗？我们为何还要如此忌惮他，他来蓟辽发展商贸，辽东军士的战斗力必然会受到影响，不是咱们违背法令，是朝廷拨付的军费不足，咱们不得已走偏门啊！」

    「住嘴！大人说话，哪有你插嘴的份儿！」李成梁瞪眼道。

    「孩儿知错！」

    李如梅极不情愿地向李成梁拱手认错。

    张学颜看向李如梅，道：「沈部堂被剥夺了阁臣身份，但并未失势，至少他是我们的靠山，若沈部堂致仕，不出半年，你爹与我必定会被调离辽东，有可能被勒令致仕，甚至有可能被问罪抄家！」

    听到此话，李如梅面带不解。

    张学颜解释道：「朝廷一直都认为咱们是张太师的人，咱们也确实对张太师惟命是从，但张太师病逝被剥夺荣衔且被抄家后，咱们就变成了一些官员心中的眼中钉肉中刺，你不要以为你们李家凭著军功，在辽东的地位就不可动摇，陛下一道旨意就能将辽东的将领全换了！」

    「而今，能保住咱们的只有沈部堂！」

    「沈部堂离开内阁，乃是自请离阁，主动请缨总督蓟辽，依照陛下对他的依赖与他的才能，他一定会重返内阁的。」

    「沈部堂来之前，陛下手谕就告诉我们：沈部堂乃是为兴盛蓟辽商贸而来，令我们全力配合。从沈部堂在蓟州的布局来看，沈部堂无论如何改造辽东，陛下都会答应。」

    「戚总兵就很聪明，即使沈部堂让他去做个商人，他都乐意！」

    「咱们也该考虑考虑后路了，别总想著李家能世世代代地守著辽东，依靠军功永不衰退，那是不可能的，趁著沈部堂来大展拳脚，我觉得接下来我们若能配合他让辽东的百姓吃饱喝暖，让辽东减少战争，咱们都算是大功一件，这些年，其他地方商贸发展迅速，唯有辽东看上去就像个大军营，我们该做出改变了！」

    李成梁认可地点了点头。

    「对，咱们若不想晚节不保，不想被抄家，只能全听沈部堂的！」

    李成梁久在辽东，做过的不法之事如：误杀平民冒充鞑靼、私自酿酒售卖，走私铁器等，若被一些官员全查出来，他有十个脑袋都不够砍的。

    但若能靠著商贸收获民心，增加商税，朝廷绝对不会翻旧帐。

    当日，李成梁就向辖域各卫下令，严打涉赌、买卖人口、欺压底层军户等行为，对执行不力的官员严惩重惩。

    ……

    而此刻，宁远城内。

    经过沈念的数日整顿，内城外城已都有了生活气，很多城内被劳役迫害的军户也被接入城内。

    如今，宁远城乃至于整个辽东，面临的同一个问题是：军户多而田地少。

    并且就算分到了田地，除去上交的田税，也根本不够一家人吃喝。

    很快，沈念生出一个想法，他准备进行一次人口迁徙。

    将辽东那些无家可归、无田可种的军户转移到还未曾开始兴建的东方港（海参崴）。

    沈念在那里不仅仅是要建造一座港口，还要建造一座能够容纳十万人生活的城市。

    当即，沈念便撰写奏疏，向朝廷申请，唯有小万历同意后，沈念才能发起号召，实施具体的计划。

    这几日。

    宁远城内，最疲惫的人是海瑞，最开心的人也是海瑞。

    城内的一众军官都习惯于吃拿卡要，都是一身的强盗习性，都做惯了吸兵血、占兵田、将士兵奴仆的勾当。

    很难被驯化，很难让他们做出改变。

    但海瑞却可以。

    他们都听过海瑞的大名，知晓海瑞做过的种种英雄事迹，他们崇拜为了理想而敢于舍命的人。

    海瑞给他们讲道理，讲以后的朝廷需要什么样的军士，讲他们如何做才能养活自己的家人，讲他们如何努力才能改变自己的命运。

    当下，辽东所有将士，最缺的就是礼仪教化。

    沈念命人将海瑞的讲稿撰写刊印，欲将这些规矩传遍辽东。

    ……

    三日后，沈念收到了张学颜与李成梁的联名文书，二人对沈念甚是尊敬，称一定会严格执行沈念的命令，令辽东各卫不再出现如宁远城那样的情况。

    沈念不由得长呼一口气。  

    这二人还算聪明。

    若他们有与沈念对著干的想法，那沈念就只好先解决他们了。

    又过了两日，小万历的回复奏疏送到沈念面前。

    他对沈念的一切决定都非常支持，直接令沈念命人将袁承等人押回京师，交由三法司问罪，至于宁远城新的指挥使与副职，全由沈念指定，后续只需上报朝廷即可。

    ……

    眨眼间，就到了五月二十六日。

    沈念一行在宁远城待了整整一个月。

    这一个月，沈念在改造宁远城，同时也留够时间让其他卫所的主官进行改造。

    沈念已派出锦衣卫暗查。

    若辽东仍有武官敢买卖人口，开设赌场妓馆，沈念绝对会严惩不贷。

    午后，沈念出现在宁远城外城的城头上。

    他眺望前方，正在等一个人，一个老熟人，这个老熟人称他在六月之前必定会赶到宁远城。

    沈念等到他，便可以将提前勘察东方港（海参崴）的事务交给他。

    ……

    五月二十八日，午后。

    就在沈念视察城内仓场时，一名锦衣卫飞速来报，道：「部堂，户部郎中、辽东商贸使沈懋学入城了。

    沈念面带兴奋，道：「速速备马，我去迎他！」

    这个沈懋学，正是万历五年状元，入仕之前便名满天下的那位大才子。

    自沈懋学成为商贸使后，在辽东可谓干的风生水起，从一开始带兵歼灭扰乱集市的蒙古人与女真人，被出价一千只羊悬赏，到现在被诸多蒙古商人、女真商人誉为辽东财神。

    他凭借自己的才能，硬是将辽东开原城外的集市扩大了十倍规模，且制定了一系列、明、蒙、女真人都必须遵守的商贸政策。

    沈念在未入辽东之时，便向他写信，欲提前见他一面，商议提升辽东商贸之事，后来接到回信，沈懋学称五月底便能来到宁远城。

    ……

    内城城门前。

    在沈懋学准备进城之时，沈念骑马狂奔而来，然后招手道：「沈郎中，欢迎来到宁远城！」

    沈懋学没想到沈念会亲自来迎他，连忙下马，行跪礼，其后面的随从也连忙跪在地上。

    「下官沈懋学参见沈部堂！」

    「快快请起，快快请起！总算将你盼来了，走，咱们先回将军府，今日咱们不聊正事，你先歇著，睡个好觉，然后咱们再大聊三日！」

    「下官自当从命！」沈懋学被沈念的情绪感染，笑容甚是灿烂。

    他狂奔数日确实疲惫，但沈念这番热情，让他瞬间变得精神起来。

    ……

    翌日，清晨。

    沈念与沈懋学吃过早饭，一起来到了将军府的议事厅内。

    除了两个侍立一旁的书吏，大厅内只有他们二人。

    而此刻，大厅内，摆放著数个屏风，屏风前都贴有大纸，纸张之上，或是文字，或是简图，让沈懋学看得眼花缭乱。

    除此之外，正前方还有一竹筐的文书。

    沈念开门见山地说道：「我先告诉你我到底想要在辽东做什么，然后咱们再拆分任务，一个一个完成。」

    「没问题！」沈懋学点头道。

    当下，他只知沈念欲大兴蓟辽商贸，使得蓟辽军费自理，使得蓟辽百姓安居乐业，但具体是要做什么，他并不知晓。

    随即，沈念便讲述起了自己的想法。

    纸张上的文字与图示都是为了辅助沈念的讲解，至于那一竹筐的文书，乃是沈念命人整理总结的辽东民生商贸的情况，诸如哪些地方物产丰富，哪些地方路况良好，适合经商等。

    沈念讲述时语速颇快，沈懋学有不懂之处立即就会询问。

    二人一讲一答，眨眼间就到了午时。

    因为二人都不愿中断，沈念便命人送来一些点心茶水，而后二人继续讲答。

    直到黄昏，沈念才将他要说的内容讲完。

    听完沈念讲述的沈懋学惊讶得张开嘴巴，里面足以能塞进去六颗鸡蛋。

    沈念的想法实在太疯狂了。

    他要建造一座能够容纳十万人口的港口城市，而沈念的选址，不在辽东，而在建州女真的腹地。

    且建造的这座城，不是军事防御之城，而是商贸之城。

    更让他感到疯狂的是——

    沈念欲让北边的建州女真、海西女真、野人女真、朝鲜人、日本人还有辽东的底层军户都在这座城市里和谐生活。

    他要让江南的商船经过朝鲜与日本中间，直通这座新城，创造一条新的海上丝绸之路。

    如果沈念仅仅向他提出这个想法，他绝对会将脑袋摇的如同拨浪鼓一样。

    因为这太难实现了！

    这好比在贼窝里建造一个满是金银财宝的仓库，根本做不到。

    但沈念告诉了他文化战、商贸战的破坏力，告诉他如何规划这座城，如何吸引天南海北的商人，如何以蓟北港为跳板让这座新城先以港口的状态快速发展，如何召集人力与物力，如何筹集经费，如何让那些野蛮的女真人不用抢掠就能吃饱肚子，如何为辽东的流民们安置一个新家……  

    并且，沈念直接拿这座新城，对标当下海贸尤为兴旺的泉州。

    沈懋学的任务，是依靠自己这些年来在辽东的人脉与资源，确定新城选址，确定建造新城需要解决哪些问题，确定需要如何协调那些野蛮的女真人等等。

    沈懋学感觉，这可能是他要为之奋斗一生的事业。

    「初创之时，必然会很苦很累，期间有可能还会爆发各种军事冲突，但一旦有了规模，北境将不再有战，我需要一个能文能武的人来做我的先锋将军，你愿意吗？你若觉得难以胜任，我也不勉强！」沈念看向沈懋学，眼神里充满期待。

    若沈懋学拒绝，沈念绝不会劝说，他需要的是一个信念坚定的帮手。

    「愿意，非常愿意！能做此等伟大的事情，是我沈懋学的荣幸！」沈懋学非常激动地说道。

    「好，那接下来，你做先锋，我统筹后方，一切无法解决的问题都可以交给我！」

    「没问题！」沈懋学自信满满地说道。

    ……

    翌日，沈念与沈懋学继续开会，开始制定更加详细的计划。

    他们向朝廷汇报不会很详细，但执行计划必须很详细，必须考虑到各种意外情况。

    五日后，沈懋学脑袋里装著一大堆事情，马车里装著一大竹筐文书离开了宁远城。

    此刻的他，感觉浑身上下都充满了力量，这就是信仰的力量。

    沈念也开始解决宁远城残留的一些问题。

    他计划六月初十离开宁远城。

    宁远城位于辽东镇西边，沈念一行需要再经过广宁卫、海州卫，然后才能抵达辽东镇的治所辽阳城。

    抵达辽阳城后，沈念便会常驻于城内，待将整个蓟辽的商贸盘活，提高地方的商税收入后，沈念就会把所有精力都放在建造新城上面。

    对待那些女真人，沈念将不会那么客气。

    他们若不听指挥，不愿过安定的日子，沈念便将他们驱逐到更北方的地方。

    未来那座新城，只会欢迎遵守规则并能为他人带来价值的人。(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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