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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3章 马术三宝


第333章  马术三宝

    天子御营。

    刘禅端坐主位,不时颔首。

    赵云、陈到、辅匡三将依次端坐左上,阎宇、关兴、傅佥、阳群诸将则按秘书郎郤正等近臣精心安排好的位置分列左右前后。

    待诸将禀报完今日战况、伤亡清点及后续布防事宜后,亲率虎骑百余监视朱然的麋威推门入室,先向刘禅深行一礼,后又向赵云、陈到、辅匡三将微微一揖。

    刘禅目光转向麋威,问:「布武,朱然如何?」

    麋威拖著那半截铁铸义足,铿然踏前一步,圆脸上是一路的汗雨泥尘与军旅杀伐之气,养尊处优的贵气荡然全无。

    「禀陛下,朱然那厮退得极快!臣领虎骑百人缀于其后二三里,眼见其水师战船转舵,顺流东下。

    「步卒则沿江岸疾行,阵尾始终掩以刀盾弓弩,防备我军追击。直至其全军退入江津水寨,寨门紧闭,望楼增兵,再无动静————」

    刘禅点点头,示意麋威落座,麋威在欲正的引导下坐在了属于自己的位置上,继续将自己一路所见所闻与御营君臣细细道来。

    刘禅静静听著。

    赵云不时颔首,陈到、辅匡、阎宇诸老臣老将今日一直戍守中洲与大江南岸,遥相呼应,未尝参战,此刻皆若有所思地捋著须髯。

    麋威描述之下,朱然确实还算个人物,退得果断,撤得稳妥,回到江津后布防也无懈可击。

    傅佥、关兴、陈智等年轻将领眼中灼灼之色渐褪,显然对朱然的谨慎感到遗憾与几分棘手。

    刘禅缓缓开口,声色平和,却也使得帐内微微一肃:「看来,经此一挫,陆逊当决意龟缩江陵不出,朱然三万水步军亦必死守江津油江口二地,再想引蛇出洞怕是难了。」

    麋威稍稍叹气,轻轻颔首:「陛下明鉴。

    「朱然麾下士气虽难免受江陵战败影响,然经此一败,其用兵愈发谨慎,不可小觑。

    「臣冒险抵近觇视,见其寨中巡哨交错,并无懈怠之象,欲趁其新败军心不稳而强攻,恐不能成行。」

    一直沉默的陈到此时轻咳一声,也点头道:「麋虎骑所言非虚。

    「江津、油江口水寨经营数载,若其整肃,强攻绝非上策。

    「不过,如今陆逊丧胆,朱然敛锋,曹魏牵制孙权于夏口、武昌,荆南方面,伪交州刺史吕岱两万人马又困于武陵——

    「而我大汉,粮草已足,士气已振,倒是可以安心休整一段时日,待盛暑消而江水退,便可谋划下一步棋该如何走了。」

    刘禅听罢点头,显然对陈到这番见解很是认可,既然江陵、油江口俱不可强攻,便只能等了。

    猛火油的提炼速度并不快,关中数年甚至十数年的存量,已在一年以来的几战消耗殆尽,现在一个月提炼出来不过五六百斤,今年是没办法再搞大规模的火攻之法了。

    好在马忠、马秉、沙烈此前劫覆吴粮十余万,吴军乏粮少药,只要大汉保持足够的战略定力,只要曹魏孙权夏口之战再继续僵持下去,那么夺回江陵只是时间问题。

    至于其中变数,便看天意了。

    事已至此,江陵方面除了继续坚固营垒,打造更多的攻城器械,提防敌人反扑以外,确实没有多余事情可做。

    甚至连有伤天和的水攻淹城之法赵云都遣人勘探过地貌,水源、地势不足以蓄水淹城。

    攻城战旷日持久,甚至无功而返才是常态,但说不得哪天来个彗星砸在江陵附近,搅得江陵大乱,直接就把江陵拿下来了也未可知,司马懿不就是这么拿下辽东的?

    帐内诸将就接下来的休整、防务诸般事宜展开了一番讨论,刘禅没有提出什么意见与建议,于是诸将便各自告退回营,唯余本就负责南寨的赵云、傅、阳群、李球诸将。

    麋威亦欲请退,刘禅却是忽地抬手示意,将他按回座席,问道:「布武,今日战马死伤几何?马尸可都收回来了?」

    麋威闻得此言,一张圆脸立刻收敛了所有表情,肃容作答:「禀陛下,此战虎骑及府兵所用战马,阵上当场阵亡十八匹,多为要害中弩或遭兵器重击。

    「骨折者、腹受重创者十二匹,皆已——皆已就地处置。

    「轻伤者不计,另有伤势难料者约二十匹,已送回后方马营,正由马医与蹄铁匠设法救治。」

    战马若仅是表皮轻伤或肌肉丰厚的臀肩中箭,未伤及骨骼血管,处理得当的话大多还能恢复。

    真正决定战马命运的伤是骨折,一旦战马骨折,无法站立,便失去了所有价值。

    无论是腿骨还是蹄骨,在如今的医疗条件下,继续救治,只会让战马徒增痛苦,徒耗粮药。

    因为马匹无法像人一样长期卧倒休养,其巨大的体重会压迫内脏与肌肉,最终致其死亡。

    因此,面对骨折与严重的关节损伤,以及腹部开放性创伤、大动脉出血的战马,最仁慈最现实的做法,便是将其尽快处决。

    麋威爱马,最知战马宝贵,尤其是这些随汉军自蜀中、关中转战千里至此的坐骑,已是袍泽兄弟无疑,每损失一匹,都如断去一臂。

    虎骑还好说,战马乃国家所有,失了战马国家还会再发。

    那些失了战马、驽马的府兵,其马匹乃私人所有,要是此战没有大的斩获,便真要肉疼头疼了。

    刘禅轻轻嗯了一声,又问:「那二十匹伤势难料的,依你看来,最终能有几匹可重返战场,又有几匹日后可降为驽马使用?」  

    麋威脸上有些痛惜:「陛下,依臣观察,二十匹中约有半数伤势较重,再难上阵。

    「其中若能有三五匹性情未变,伤势痊愈,或可转为驽马,用于赏赐将士,或运输辎重,余者——恐终究难逃一死。」

    一匹战马降为驽马,从事拉车、驮运等低强度的劳役,并非没有可能,但前提确实颇为苛刻。

    伤势必须痊愈,留下的后遗症不能影响其基本行走负重,这是最基本的,且不去提。

    最重要的是,伤马绝对不能在受伤后性情大变,必须保持温顺,让人能够驾驭。

    倘因伤痛导致性格暴烈,那么即使伤势痊愈,它仍旧不能做驽马,最终归宿还是死。

    刘禅思索片刻,又问:「马蹄铁呢,此战可有破损?」

    提到马蹄铁,麋威精神终于稍稍一振,语气也轻快了些:「陛下,这批新锻的马蹄铁,韧性确比头几批好上太多!

    「有数匹战马的马蹄铁在奔袭冲撞中,略有变形,边缘磨损,但无一脱落,更无断裂!

    「便连那马蹄钉的硬度、韧性,也配合得极好。

    「臣仔细查验过,没有一例是因蹄钉钉得过深,或受力崩断而伤及马蹄活肉的!」

    马蹄铁这种新事物刚面世时,即便赵云戎马一生骑术无双,亦不免为之大吃一惊。

    更不要说麋威。

    对于如今的骑兵而言,战马最大的弱点不是马甲不能覆盖的地方,而是它的蹄子。

    长途奔波,马蹄损耗极快,需要时间养护,一旦奔波过久,不加养护就会导致马蹄磨损露肉,严重者甚至能直接使一匹战马彻底报废。

    平时还好说,可以小心观察,小心伺候,可一旦到了战时,奔袭跑动起来,哪里还管得了那么多?

    强敌来了你总不能不跑吧?

    战机出现了你总不能养马吧?

    时人针对战马此种弱点,一般而言就是用皮革、藤草编织蹄套,加以保护,然而这种皮套、草套容易脱落不说,且不耐磨,耗时费力,效果只能说聊胜于无。

    直到刘禅提出这『以铁护蹄』之法,直接把丞相、魏延、赵云等文武重臣全部震惊了一遍。

    据刘禅所知,所谓『马术三宝』之一的马蹄铁,其在华夏的普及大概要到五代甚至北宋时期了。

    古人需要经过长期的观察和实践才能确信,在蹄子上钉钉子不会让马感到疼痛,也不会导致马蹄坏死,这是一个巨大的认知门槛。

    在没有充分把握的情况下,敢问谁敢在宝贵的战马、驮马蹄子上钉钉子呢?

    如今大汉虽已拥有陇右、安定作为养马地,丞相也已制定、实施种种马政,但大汉仍旧极缺良马。

    为了不使本就稀少宝贵的战马无谓损耗,也为了使数量有限的驽马发挥出更高的效率,刘禅还是决定把马蹄铁搞出来。

    至于马蹄铁技术外流至曹魏,甚至外流至鲜卑、乌桓诸胡这种事,他并不十分担心。

    马蹄铁看著似乎简单,却是马术三宝中技术难度最高的一项。

    高桥马鞍与双马镫,技术难度不高,极其容易模仿。

    马蹄铁则不然,其对铁的质量要求极高,对冶铁技术要求极高,绝不是胡人能够弄出来的,现在的曹魏同样没有实力冶炼出能够作为马蹄铁使用的铁。

    蒲元在数番打造、试验失败后与刘禅言,这马蹄铁需要具备足够的韧性,既能被打造成合适的形状,又不会在数千斤重的战马马蹄踏地时轻易断裂。

    能做到这点的,一个是折叠锻造法,也就是所谓『百炼钢』,大约三十叠左右,就能满足马蹄铁对韧性的要求。

    但这种方法极耗工时,想要列装完全不可能,更不要说马蹄铁是消耗品,几月便要一换。

    而大汉如今锻造宿铁刀甲的『双液淬火法』,仅仅依靠用牛马的尿液来淬火这一手段,便将几十叠的工时全都减省。

    蒲元发明的这种技术,如今乃是高度保密的不传之秘,所有工匠全部严密管控,一如锦官的锦工,且没有工匠能掌握完整的工序,短时间内几乎不可能外流到曹魏。

    非只如此,刘禅虽然不懂什么高炉炼铁,但他知道高温炼铁,也知道『焦炭』这种东西能够把炉温提高好几百度,提升冶铁品质。

    安定、北地盛产『石炭』,也就是后世所谓煤炭。

    直接搞个窖洞,把煤炭一股脑堆进洞去,隔绝氧气闷烧几天,石炭就化为『焦炭』了。

    有了焦炭的高温与高炭纯度,大汉铁官的冶铁效率,比以往提高了五六成不止,冶炼出来的铁,质量也绝非曹魏那边能比。

    而即便如此,大汉打造出来的马蹄铁,一直到最近两三个月送来的这批才终于让人满意。

    除了马蹄铁的打造需要一系列前置科技树外,钉蹄铁也是精细活,绝非寻常铁匠可为,钉掌技术的关键在于经验,培养一名合格的蹄铁匠需要时间。

    大汉已经极力提高工匠地位,自马蹄铁发明的大半年来,集大汉工官之力,能熟练掌握此技,不出差错的蹄铁匠,也不过五六十人。

    此番东征,战马数量尚不算众,善修马、钉蹄铁的随军工匠,仅二十余人,日夜看护,不敢懈怠。

    大汉如今早日搞出马蹄铁,便能早些培养、积累更多的工匠,且不说锻造的技术不会外流,便是外流,蹄铁匠也不能迅速培养出来。

    如此一来,即便魏吴侥幸得到一些马蹄铁,依样画葫芦,弄出来的马蹄铁也多半劣质,非但不能护蹄,反而可能伤马。

    不过,骑军真正的杀招,仍在于优良的战马,及提供稳定性与借力点的高桥马鞍和双马镫。

    马蹄铁更多是保障骑军持续作战能力的后勤重器,即便三国都有,也无法扭转三国在骑兵建设上的根本差距了。

    当然,能多保密一日,大汉的优势便能多维持一日。

    次日。

    江津。

    一艘无篷小舟顺流而下。

    无人操桨。

    巡江的吴军哨船最先发现异常。

    待捉来小舟,掀开素布一角,只见舟中横一尸身,巡卒脸色骤变,险些跌入江中。

    「是——是孙杨威!」

    消息如野火般传遍水寨。

    不过一刻钟后,朱然在一众亲兵簇拥下快步赶至,这位素以严毅著称军中的大吴骠骑,今日一身常服,未披甲胄。

    看著舟中尸体,他久久不言。

    孙奂尸身已被整理过,连散乱的鬓发都梳理整齐,唯颈间那道深可见骨的伤□昭示著最后的决绝。

    朱然沉默地注视著这张熟悉的面孔,去年腊月,他们还在夏口把酒言欢,而今,这个总是沉默寡言,却治军有方非得天子之心的宗室将领,已化作一具尸身。

    「可有书信?」朱然问。

    「舟中除尸身外,别无他物。

    朱然直身:「取我披风来。」

    朱然将披风覆在孙奂尸身上。

    「遣人将孙杨威送回武昌。」

    副将欲言又止,忽又想起那位隐瞒军情的荆南读蒋秘的下场,终究只是躬身领命。

    敛了孙奂尸身,朱然独立望楼,西北眺江陵,许久未动,直至日头高升,江雾散尽,方才怆然自语:「陛下,接下来该如何是好?」

    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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