狐塾的大殿内，午后的阳光透过高窗洒落，在青石地面上投下斑驳光影。今日是狐塾的“论道日”，按规矩，所有弟子需按抽签分组，就新政议题进行辩论。

然而此刻，大殿中央的两拨弟子正剑拔弩张，气氛紧张得一触即发。

左边一拨是人族弟子，为首的少年名叫子谦，是朝歌寒门出身，因在算术上天赋过人被妲己特招入塾。他此刻面红耳赤，指着对面怒道：“你们凭什么把寮舍弄得乌烟瘴气？！那狐骚味熏得我们根本没法温书！”

右边则是狐族弟子，领头的少女名唤雪姬，是青丘旁支送来的佼佼者，生得明艳动人，此刻却柳眉倒竖，九条雪白的尾巴在身后炸开：“你说谁骚？！我们狐族天生体带异香，那是灵气的象征！倒是你们人族，整天抱着一堆竹筒啃，满嘴的酸腐气！”

“你——！”

“够了！”

一声厉喝从殿外传来。

比干捧着《周礼》走进大殿，脸色铁青。他今日受妲己之托，暂代狐塾教习一职，没想到刚来就撞见这场冲突。

“同窗之间，口出恶言，成何体统！”比干将《周礼》重重拍在讲案上，“按周礼，同门相争，当罚抄《礼记》三十遍！”

子谦和雪姬互相瞪了一眼，都不服气，却也不敢顶撞这位以古板著称的老臣。

比干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怒火。他环视殿内，见人族弟子与狐族弟子泾渭分明地分坐两边，中间空出一条明显的“鸿沟”，心中不由一沉。

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

自狐塾开馆以来，人妖弟子之间的摩擦就没断过。生活习惯不同只是表象，更深层的，是千年积累的偏见与隔阂——人族视妖族为异类，妖族视人族为傲慢。

比干原以为，只要按周礼教化，总能让他们和睦相处。可现在他意识到，事情没那么简单。

“今日的论道课取消。”比干沉声道，“所有人，随我去后山。”

后山是一片开阔的林地，一侧是狐族弟子平日修炼法术的“灵狐坡”，另一侧是人族弟子学习农耕的“试验田”。比干将两拨弟子带到坡田交界处，指着一片荒地道：

“狐塾的粮仓，存粮只够七日之用。而下一批粮草，要十日后才能运到。”他顿了顿，“这中间三日的缺口，需要你们自己解决。”

弟子们面面相觑。

子谦忍不住道：“先生，我们……我们怎么解决？”

“这片荒地，开垦出来可以种些速生的菜蔬。”比干指向灵狐坡，“那里的野兔、山鸡，猎来可以充作肉食。现在，你们自己分工——人族弟子负责开垦耕种，狐族弟子负责狩猎。”

此言一出，两拨弟子都愣住了。

雪姬第一个反对：“凭什么让我们去狩猎？我们狐族擅长的明明是法术和阵法！”

“就是！”狐族弟子纷纷附和，“开荒种地那是人族的事！”

人族弟子也不干了：“打猎多危险！我们手无缚鸡之力，万一遇到猛兽怎么办？”

比干冷眼看着他们争吵，心中却想起昨日妲己对他说的话：

“比干大夫，想让两拨孩子真正理解彼此，光靠说教是没用的。得让他们一起做点事，最好是那种离开对方就做不成的事。”

当时他还觉得荒唐，现在却隐隐明白了妲己的用意。

“吵够了吗？”比干提高声音，“粮草缺口是实实在在的，解决不了，七日后大家一起饿肚子。至于怎么分工——你们自己商量。我只要求一点：三日内，我要看到够三百人吃三天的粮食。”

说完，他转身就走，留下两拨弟子在原地面面相觑。

第一天，两拨人各干各的。

人族弟子抡起锄头开荒，可他们大多出身寒门，虽懂农事，体力却差，半天下来只开出一小片地，还累得腰酸背痛。

狐族弟子倒是兴致勃勃地进了山林，但他们习惯了用术法直接捕捉猎物，动静太大，把林子里的动物全吓跑了，忙活一天只抓到两只瘦巴巴的野兔。

傍晚，两拨人回到狐塾食堂，看着桌上那点可怜的收获，都沉默了。

子谦扒拉着碗里清可见底的米粥，忍不住嘟囔：“早知道这样，还不如让我们去打猎……”

“就你们？”旁边的狐族少年嗤笑，“连弓都拉不开吧？”

“你说什么？！”

眼看又要吵起来，雪姬忽然站起来，走到人族弟子那桌，将碗里仅有的半只兔腿夹给了年纪最小的一个孩子。

那孩子愣住了。

“看什么看？”雪姬别过脸，“我们狐族三天不吃肉也饿不死，你们人族娇气，不吃饱明天哪有力气干活？”

人族弟子们面面相觑，脸上都有些发烫。

子谦咬咬牙，起身走到灶台边，盛了满满一碗稠粥，端到雪姬面前：“给……你们今天也辛苦了。”

雪姬看着那碗粥，又看看子谦别扭的表情，忽然“噗嗤”笑了。

这一笑，紧绷的气氛顿时松了不少。

第二天，情况有了微妙的变化。

开荒时，几个狐族弟子主动过来帮忙。他们虽不擅农具，但力气大，一爪子下去能刨开大片硬土，效率比人族弟子高得多。

作为回报，人族弟子中的几个猎户子弟，主动提出带狐族弟子去打猎。他们熟悉动物习性，知道哪里下套、哪里设陷阱，还能分辨哪些植物能掩盖人族气味。

“原来狩猎还有这么多门道……”雪姬蹲在草丛里，看着子谦熟练地布置绳套，眼中满是好奇。

子谦挠挠头：“这都是我爹教的。我家以前是猎户，后来地都被宗室占了，才搬到城里。”

雪姬沉默片刻，轻声道：“我们青丘的旁支，也被嫡系压得喘不过气。不然……我也不会被送来狐塾。”

两人对视一眼，忽然发现，他们其实有很多相似之处。

那天傍晚，收获颇丰——开出了三亩荒地，种上了速生的菜种；猎到了五只野兔、三只山鸡，还采了不少野菜野果。

食堂里，人妖弟子第一次混坐在一起吃饭。虽然还有些生疏，但至少不再怒目相视。

第三天，发生了一个意外。

狐族弟子中年纪最小的阿狸（和妲己同名，是旁支送来的人质）在狩猎时不小心踩中了老猎户留下的锈蚀兽夹，小腿被夹得鲜血淋漓，疼得直哭。

人族弟子连忙围上来，可他们不懂疗伤，只能干着急。

“让开！”雪姬冲过来，毫不犹豫地咬破自己的指尖，将一滴精血滴在阿狸伤口上。精血融入伤口，血立刻止住了，但雪姬的脸色也苍白了几分。

“雪姬姐姐……”阿狸泪眼汪汪。

“别说话，我再用治愈术帮你接骨。”雪姬正要施法，却身子一晃——她这两天耗费太多灵力，又失了精血，已近虚脱。

“我来吧。”子谦忽然道。

在所有人惊愕的目光中，他蹲下身，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里面是几样简单的草药和干净的布条——这是他娘给他准备的，说在书院万一磕碰了能用上。

他笨拙却仔细地清理伤口，敷上草药，再用布条包扎。动作虽不专业，但那份认真，让在场的狐族弟子都动容了。

“你……还会这个？”雪姬虚弱地问。

“我娘教的。”子谦包扎好伤口，抬头看向雪姬，“你……你没事吧？脸色好难看。”

雪姬摇摇头，想说什么，却眼前一黑，晕了过去。

“雪姬！”

“快！抬她去医舍！”

一群人手忙脚乱地把雪姬抬回狐塾。人族弟子翻箱倒柜找补药，狐族弟子则轮番给她渡灵力。直到傍晚，雪姬才悠悠转醒。

她一睁眼，就看到床边围满了人——有人族，有狐族，所有人都关切地看着她。

“醒了醒了！”

“吓死我们了！”

雪姬看着这些熟悉又陌生的面孔，忽然鼻子一酸。

她从小在青丘长大，旁支之间互相倾轧，嫡系高高在上，何曾感受过这种……毫无算计的关心？

“谢谢……”她轻声说，眼泪掉了下来。

子谦手足无措地递过一块干净帕子：“你、你别哭啊……伤口还疼吗？”

雪姬摇摇头，接过帕子，破涕为笑：“不疼了。就是……饿了。”

食堂里爆发出一阵笑声。

那天晚上，狐塾的粮仓问题奇迹般地解决了——新开垦的菜地长势喜人（狐族弟子偷偷用了催生术），猎到的肉食足够吃五天，人族弟子还教狐族弟子辨认了不少可食用的野菜。

更重要的是，那道横亘在人妖弟子之间的“鸿沟”，不知不觉间，消失了。

第四日清晨，比干再次来到后山。

他看到的是这样一幅景象：

人族弟子教狐族弟子如何分辨土壤肥力，狐族弟子教人族弟子最简单的引气法门；开荒时，力气大的狐族在前面刨土，细心的人族在后面播种；狩猎时，熟悉地形的人族带路，擅长追踪的狐族殿后。

他们甚至发明了一种“合作战术”——人族弟子用声音引诱猎物，狐族弟子埋伏在陷阱旁，一逮一个准。

比干站在坡上，看着这群孩子忙碌而和谐的身影，久久不语。

他终于明白妲己那句话的意思了。

打破偏见最好的方法，不是讲道理，而是一起经历——一起流汗，一起挨饿，一起解决问题，一起……成为伙伴。

“先生！”子谦远远看到他，兴奋地跑过来，“您看！我们开出了十亩地！粮草问题解决了！”

雪姬也跟过来，虽然还有些虚弱，但笑容灿烂：“我们还发现了一片野栗林，里面的栗子又大又甜，晒干了能存很久！”

比干看着这两个三天前还势同水火的孩子，如今并肩站在一起，眼中满是欣慰。

他忽然觉得，自己捧着的那本《周礼》，有些沉重了。

“做得很好。”他难得露出笑容，“今日起，狐塾增设两门新课——‘农耕实务’与‘山林生存’，由你们当中表现优异者担任助教。”

弟子们欢呼起来。

比干转身离开，走出很远，还能听到身后传来的笑声。

他抬头望天，长叹一声。

或许，苏妲己那套看似离经叛道的做法，才是真正能让这个国家……不，是让这个有人的、也有妖的世界，走向未来的路。

而他，该好好想想了。

想想要不要把那本《周礼》，永远地收进箱底。

想想要不要真正地，拥抱这个正在变化的时代。

阳光洒在狐塾的青瓦上，温暖而明亮。

大殿内，人妖弟子们第一次坐在一起，不分彼此，共同聆听一堂关于“合作”的课。

而这堂课的老师，正是他们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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