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暖阁内，气氛压抑得能拧出水来。

纣王阴沉着脸坐在案后，面前的奏折堆得老高，他却一份也没看进去。指尖无意识地敲打着桌面，每一下都带着烦躁的力度。

费仲跪在下方，额头贴地，大气不敢出。他方才已经添油加醋地“汇报”完了昨夜之事，此刻正等着纣王的雷霆之怒。

可纣王没有发怒。

他只是沉默，沉默得让人心慌。

良久，他缓缓开口，声音干涩：“杨戬现在何处？”

“回陛下，杨戬将军……应当在巡防宫禁。”费仲小心翼翼道，“据说他每日卯时都会亲自巡查一圈，雷打不动。”

“呵。”纣王冷笑，“倒是尽责。”

他站起身，在殿内踱步，龙袍下摆扫过地面，带起细小的尘埃。走了几圈，他停在窗边，望着远处摄政王府的飞檐，眼神复杂。

“费仲。”

“臣在。”

“传朕口谕。”纣王转过身，脸上已没了方才的阴郁，反而挂上了一抹近乎诡异的平静笑容，“南疆近来妖患频发，百姓流离失所，朕心甚忧。着令镇国将军杨戬，即刻前往南疆巡查，肃清妖患，安抚流民。不除尽妖患，不得回京。”

费仲愕然抬头：“陛、陛下？南疆距朝歌三千里，妖患已肆虐半年有余，当地驻军都束手无策，这……”

“正因棘手，才需杨戬去。”纣王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他法力高强，天眼能识破一切妖邪，是最合适的人选。怎么，你觉得朕的安排不妥？”

“臣不敢！”费仲连忙磕头，“只是……杨戬将军若离京，朝歌防务……”

“朝歌有哪吒，有雷震子，还有朕的御林军，难道还守不住一座城？”纣王挑眉，“还是说，你觉得朕离了杨戬，就坐不稳这江山了？”

这话说得极重，费仲吓得魂飞魄散，连连磕头：“臣绝无此意！陛下英明神武，朝歌固若金汤！臣这就去传旨！这就去！”

他连滚爬爬地退出了西暖阁。

殿内只剩下纣王一人。

他脸上的笑容瞬间垮掉，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着愤怒、委屈和醋意的表情。他走到案边，抓起一份奏折，想撕，又舍不得——那是妲己昨日批阅过的，上面还有她娟秀的字迹。

“爱妃……”他喃喃自语，手指摩挲着那些字迹，“你就那么信任他？连寝殿都让他进……”

他想起杨戬那张总是冷冰冰的脸，想起他与妲己议事时那该死的默契，想起昨夜他竟在妲己寝殿待了一整夜……

“凭什么？！”纣王突然低吼，将奏折狠狠摔在案上，“朕才是皇帝！朕才是你的夫君！他杨戬算什么？！一个来历不明的野道士！”

吼完，他又颓然坐下，捂住脸。

其实他知道的。

他知道妲己与杨戬之间清清白白——至少昨夜之前是。他也知道，杨戬救妲己是出于道义，或许还有些别的什么，但绝没有越矩。

可他就是控制不住。

控制不住那股从心底涌上来的酸意，控制不住那种“自己的东西被人觊觎”的恐慌，控制不住……那种深深的无力感。

他算什么皇帝？

朝政有妲己管着，防务有杨戬守着，新政有比干盯着，他每天除了吃就是睡，偶尔上朝也是当个摆设。连后宫那些妃嫔，如今都忙着帮妲己打理事务，没人再围着他争宠。

他就像个被供起来的吉祥物。

而杨戬呢？法力高强，战功赫赫，冷静自持，连妲己都对他另眼相看。

“朕不能输给他……”纣王握紧拳头，眼中闪过一抹狠色，“至少，不能让他留在朝歌，天天在爱妃面前晃悠。”

南疆是个好去处。

那里妖患严重，地势险恶，杨戬这一去，少则三月，多则半年。到时候，他有的是时间重新赢回妲己的注意。

至于朝歌的防务……

纣王咬了咬牙。不是还有哪吒吗？那孩子虽然顽劣，但本事是有的。实在不行，他亲自上阵——虽然已经很多年没碰过兵书了。

他正胡思乱想间，殿外传来通报声：“陛下，杨戬将军求见。”

来得正好。

纣王整了整衣冠，坐直身体，脸上重新挂上那副漫不经心的笑容：“宣。”

殿门开启，杨戬大步走入。

他依旧是一身银甲，三尖两刃刀负在身后，神色平静如水，仿佛昨夜那场风波与他无关，也仿佛根本没听到宫中那些沸沸扬扬的流言。

“臣杨戬，参见陛下。”他单膝跪地，行礼。

“爱卿平身。”纣王抬了抬手，语气轻快得有些刻意，“朕正有事找你呢。”

杨戬起身，抬眸看向纣王，天眼微开，一眼就看出这位帝王眼底压抑的怒火和醋意。他了然于心，面上却不动声色：“陛下请吩咐。”

“是这样。”纣王清了清嗓子，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忧国忧民”，“南疆那边，近来妖患猖獗，百姓苦不堪言。当地驻军剿了几次，都无功而返。朕思来想去，满朝文武，唯有爱卿你有降妖除魔之能，所以——”

他顿了顿，观察杨戬的反应。

杨戬神色不变：“陛下想让臣去南疆？”

“正是。”纣王点头，语气越发“恳切”，“爱卿啊，你也知道，朕最是体恤百姓。一想到南疆的百姓终日活在妖患恐惧中，朕就寝食难安啊！唯有爱卿亲自出马，朕才能放心。”

他说得冠冕堂皇，连自己都快信了。

杨戬沉默片刻，忽然道：“臣若离京，朝歌防务何人接手？”

“这个你放心！”纣王连忙道，“朕已想好了，让哪吒暂代你的职务。那孩子虽然顽皮，但本事不小，有他在，朝歌出不了乱子。再不济，还有雷震子，还有朕的御林军，难道还守不住一座城？”

杨戬看着他，眼神深邃。

纣王被他看得有些心虚，别开视线，补充道：“当然，朕也知道南疆路途遥远，妖患棘手。所以朕不给你设时限——什么时候除尽妖患，什么时候回来。朝歌这边，朕会给你留着位置，俸禄照发，绝不亏待。”

这话说得漂亮，实则就是要把他支走得越久越好。

殿内一时寂静。

就在纣王以为杨戬要抗旨时，杨戬却忽然躬身：“臣，领旨。”

纣王一愣，没想到他答应得这么痛快。

杨戬直起身，看着纣王，语气平静无波：“南疆妖患，臣早有耳闻，也确实该去走一趟。只是——”

他话锋一转：“臣离京期间，望陛下能保护好苏娘娘。昨夜之事，绝非偶然。青丘既已出手，便不会善罢甘休。朝歌城内，恐怕还有他们的眼线。”

这话说得纣王心头一凛。

是啊，昨夜妲己遇袭，若非杨戬及时赶到……他光顾着吃醋，竟把这一茬给忘了。

“这个你放心。”纣王正色道，“爱妃的安危，朕自会放在心上。朕已加派了三倍侍卫看守摄政王府，哪吒也会随时待命。”

“那就好。”杨戬点点头，忽然从怀中取出一枚玉佩，双手奉上，“这是臣的信物，陛下收好。若朝歌有变，或苏娘娘有难，捏碎此玉佩，臣无论身在何方，都会即刻赶回。”

纣王接过玉佩，触手温润，玉质上乘，正面刻着“杨”字，背面是一道复杂的道家符文。他心情复杂——这玉佩，本该是杨戬留给妲己的吧？

“爱卿有心了。”他将玉佩收进袖中，语气缓和了些，“此去南疆，山高水远，爱卿务必保重。需要什么粮草兵械，尽管开口，朕让户部全力配合。”

“谢陛下。”杨戬再次行礼，“若无其他事，臣这便去准备，明日一早出发。”

“明日？”纣王又是一愣，“这么急？”

“妖患肆虐，百姓苦等，臣不敢耽搁。”杨戬说这话时，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讥诮。

纣王张了张嘴，最终只是摆摆手：“去吧。”

杨戬转身离去，步伐稳健，银甲在阳光下泛着冷光。

待他走远，纣王才从袖中掏出那枚玉佩，仔细端详。玉佩上还残留着杨戬的体温，以及……一丝极淡的灵力波动。

“这小子……”纣王喃喃，“倒是会做人情。”

他将玉佩握在掌心，眼神复杂。

有那么一瞬间，他几乎要改变主意，收回成命。但下一刻，脑中又浮现出那些流言蜚语，浮现出杨戬与妲己并肩而立的样子。

不。

他不能心软。

杨戬必须走。

至少，要离开一段时间，让他有机会重新赢回妲己的心。

“来人！”纣王扬声。

侍卫应声而入。

“传朕口谕，杨戬将军明日出征南疆，着令礼部准备送行仪仗，要隆重，要盛大，要让全朝歌的百姓都知道——朕的镇国将军，是为国为民，远赴险境！”

他要让所有人都看到，是他派杨戬去的。

是他，商纣的王，在掌控一切。

摄政王府，书房。

杨戬来辞行时，妲己正靠在榻上翻看青凝查到的线索。听到他的决定，她放下卷宗，抬眸看他，眼中没有丝毫意外。

“陛下这是要把你支走。”她直言不讳。

“我知道。”杨戬站在她面前，目光落在她还有些苍白的脸上，“但你昨夜中的咒，需要南疆的一种灵草才能彻底清除根毒。我本就打算去一趟。”

妲己一怔：“根毒？不是已经清除了吗？”

“锁魂印的咒力是清除了，但域外邪气已侵入你的妖丹，若不彻底祛除，三年内必会复发。”杨戬沉声道，“南疆的‘九转还魂草’，是唯一能根治此毒的东西。”

原来如此。

妲己心中涌起一股暖流，又有些哭笑不得：“所以你干脆顺水推舟，答应了陛下？”

“一举两得。”杨戬淡淡道，“既能为你寻药，又能让陛下安心。否则他整天疑神疑鬼，对你我都不是好事。”

他说得坦然，妲己却听出了其中的无奈。

她沉默片刻，轻声道：“此去南疆，凶险异常。我听闻那里的妖患不同寻常，似有上古大妖苏醒的迹象。”

“无妨。”杨戬语气平静，“我有天眼，有哮天犬，还有三尖两刃刀。倒是你——”

他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担忧：“我不在朝歌期间，你要小心。青丘不会善罢甘休，朝中那些宗室也虎视眈眈。若有麻烦，去找哪吒，或者……”

他从怀中又取出一枚玉佩，与给纣王的那枚一模一样，只是背面的符文略有不同。

“这枚你收好。”他将玉佩放在她掌心，“若遇危险，捏碎它，我会立刻知道。”

妲己握着玉佩，感受到上面温热的灵力，那是杨戬的本源之力。

她忽然笑了，笑得眉眼弯弯：“杨戬，你就不怕陛下知道了，更吃醋？”

杨戬耳根微红，别开视线：“他吃不吃醋，与我何干？”

嘴硬。

妲己也不戳破，只是将玉佩小心收好：“那你何时回来？”

“短则三月，长则半年。”杨戬顿了顿，“在我回来之前，别出事。”

“放心。”妲己挑眉，“我可是苏妲己，没那么容易被人算计。”

杨戬深深看她一眼，转身欲走。

“杨戬。”妲己忽然叫住他。

他回头。

“平安回来。”她说，语气前所未有的温柔。

杨戬心中一颤，重重点头，大步离去。

窗外夕阳西下，将他的身影拉得很长。

妲己靠在榻上，握着那枚玉佩，望着他消失的方向，久久不语。

而此刻的宫墙之上，纣王迎风而立，看着杨戬离去的背影，握紧了袖中的玉佩。

“爱妃，这一次，朕不会再让你看向别人了。”

他低声自语，眼中闪着志在必得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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