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日光透过雕花窗棂，在摄政王府偏殿的书案上投下斑驳光影。青凝端坐在案前，面前堆着半人高的卷宗——各地民情奏报、赋税账册、狐塾开支明细……字字句句如蚂蚁般在绢帛上爬行，看得她头晕目眩。

“雍州春旱，恳请减免三成田赋……”她轻声念着，秀眉紧蹙，“可上月核查时，雍州牧明明上报说春雨充足，秋粮有望增产三成。这前后矛盾……”

她提笔想批注，笔尖悬在半空，却不知该写什么。狐族秘术她精通，治愈术法她娴熟，可这人间政事的弯弯绕绕，比青丘最复杂的阵法还要难懂。

“青凝姑娘。”

殿门外传来笨拙的叩门声，力道控制得不好，门框被震得嗡嗡作响。青凝不用抬头都知道是谁。

“雷将军请进。”

雷震子推门进来，背上的双翅收拢在身后，手里抱着更厚的一摞卷宗，走起路来小心翼翼，生怕翅膀碰到殿内的摆设。可他体型魁梧，动作再轻也难免带起一阵风，案上几页未压好的绢帛被吹得飘起。

“哎呀！”青凝连忙伸手去按。

雷震子也慌了，单手抱着卷宗，另一手去抓飞起的绢帛，手忙脚乱间，怀里的卷宗“哗啦”一声散落满地。

两人同时僵住。

青凝看着满地狼藉，又看看雷震子涨红的脸，没忍住，“噗嗤”笑出声来。

雷震子更窘了，蹲下身闷头收拾，嘴里嘟囔着：“对不住对不住，我太笨了……”

“无妨。”青凝也蹲下来帮他整理，“雷将军怎么又送卷宗来？昨日那批我还没看完呢。”

“这是娘娘吩咐的。”雷震子把整理好的卷宗码齐，放在案角，“说是各州郡近三年的刑狱案卷，让你熟悉律法判例。还有这个——”

他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布包，递给青凝时，粗糙的大手微微发颤。

青凝接过，打开布包，里面是几块颜色各异的石头，纹理奇特，在日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这是我在西岐边境巡防时捡的。”雷震子挠挠头，声音越来越小，“觉得好看，就想着……给你留着。你理政累了，看看石头，换换心情。”

青凝拿起一块碧色石头，触感微凉，石纹如水波荡漾。她抬眸看向雷震子，见他正紧张地盯着自己，那双平日里憨直的眼眸里，此刻盛满了小心翼翼的期待。

“很漂亮。”她轻声说，将石头握在掌心，“谢谢你，雷将军。”

雷震子眼睛一亮，嘿嘿笑起来，露出两排白牙。

气氛正温馨时，殿外传来费仲尖细的嗓音：“青凝姑娘可在？娘娘召您去书房议事！”

青凝忙起身：“我这就去。”

雷震子也跟着站起来：“我、我送你过去！”

书房内，妲己正与比干对坐而谈。

“推行皮毛赋税新政已三月有余，雍州、冀州两地执行最为得力。”比干指着摊开的地图，语气已无往日与妲己针锋相对的尖锐，反倒多了几分务实，“但徐州、荆州有宗室暗中阻挠，以‘周礼未载此税’为由，煽动百姓抗缴。”

妲己单手支颐，另一手漫不经心地拨弄着案上的九尾玉镇纸：“那就让这两州的宗室，亲自去雍州、冀州看看，看看百姓因为畜牧增收，日子过得有多红火。若他们还是不听——”

她抬眼，唇角勾起一丝冷意：“就让哪吒去他们府上坐坐，聊聊人生。”

比干嘴角抽了抽：“娘娘，以力压人终非长久之计。”

“谁说我要压他们？”妲己笑了，“我是请他们‘参观学习’。若参观完了还顽固不化，那说明他们脑子有问题——脑子有问题的人，不适合掌管封地。陛下，您说呢？”

坐在一旁打盹的纣王被点名，一个激灵醒来，迷迷糊糊接话：“爱妃说得对！脑子不好就该回家养着，别占着位置不干活！”

比干扶额，决定跳过这个话题：“还有一事。狐塾首批弟子即将结业，按娘娘之前的规划，优秀者将派往各州郡任‘新政推行使’。但朝中仍有议论，认为让狐族子弟入朝为官，有违人伦纲常。”

“人伦纲常？”妲己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比干大夫，您如今还信这套？”

比干沉默片刻，缓缓摇头：“不信了。但总有人信。而且……据费仲密报，有宗室暗中联络西岐，想借姬发之力，阻挠狐族子弟入仕。”

书房内气氛骤然一凝。

就在这时，青凝敲门进来，雷震子跟在她身后，在门外就停住了脚步，老老实实站岗。

妲己招招手让青凝近前，将比干刚才的话简单复述一遍，然后问：“你怎么看？”

青凝怔了怔，没想到妲己会直接问她政事。她深吸一口气，努力回忆这些日子看的卷宗、听的议事，缓缓开口：

“娘娘，青凝以为，此事可分三步应对。”

“哦？”妲己挑眉，“说说看。”

“其一，狐族子弟入仕，不必一步到位。可先设‘新政辅佐官’之职，位在州牧之下，专司皮毛赋税、畜牧推广等具体事务。如此既让他们施展所长，又不至于触动太多人的利益。”

比干微微点头。

“其二，选拔人族寒门子弟，与狐族子弟一同派往各地。让人妖同僚互相制衡、互相学习，也可堵住‘狐族专权’的嘴。”

妲己眼中闪过赞许。

“其三……”青凝犹豫了一下，“可请雷震子将军护送这批子弟赴任。雷将军曾为西岐效力，又在朝歌受娘娘恩惠，身份特殊。由他护送，既能震慑宵小，也可向各方表明——娘娘推行新政，不问出身，只问才能。”

门外，雷震子听见自己的名字，脊背挺得更直了。

妲己抚掌而笑：“好！青凝，这三个多月没白学。”

她转头对比干说：“就按青凝说的办。具体细则，比干大夫与青凝商议拟定，三日后我要看到完整章程。”

比干拱手领命，看向青凝的目光也多了几分认可。

“至于那些联络西岐的宗室……”妲己指尖轻敲桌面，沉吟片刻，“青凝，你亲自去查。用狐族的追踪秘术，我要知道他们与西岐往来的一切细节——见了谁，说了什么，送了什么东西。”

青凝心头一震，知道这是妲己对她的考验，也是信任。她郑重行礼：“青凝领命。”

当夜，青凝在偏殿挑灯翻阅卷宗，试图从繁杂的线索中找出宗室与西岐勾连的蛛丝马迹。雷震子没走，抱着一杆长枪坐在殿外台阶上，说是“守卫”，实则时不时探头看看殿内的灯光。

三更时分，青凝揉着发酸的眼睛，终于在一卷雍州往来的通关文牒中发现了异样——有三批从西岐运来的“药材”，收货方都是徐州宗室子启的商号，但通关记录上，药材的数量与重量，前后三次完全一致。

“哪有这么巧的事……”青凝喃喃自语，提笔记录。

殿外传来窸窣声响。她抬头，见雷震子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羹汤进来，动作笨拙，汤碗在他大手里显得格外小巧。

“厨房温着的，你喝点。”他把汤碗放在案边，瞥见青凝记录的线索，随口说，“子启？我认识。去年随姬发出使朝歌时，他私下找过姬发，送了一箱东珠。”

青凝猛地抬头：“你怎么不早说？”

雷震子被她的反应吓了一跳，结巴道：“我、我不知道这很重要……而且那时候我还没来朝歌，是后来听西岐同僚闲聊提起的……”

青凝意识到自己语气太重，放缓声音：“雷将军，你再仔细想想，子启还送过什么？或者，姬发那边有谁与他往来密切？”

雷震子皱着眉，努力回忆：“子启好像有个儿子，叫子瑜，在姬发麾下当个闲职。至于送的……除了东珠，好像还有一批精铁，说是打造农具用，但数量多得不太正常。”

青凝迅速记下，又问：“西岐那边，谁负责与子启接洽？”

“是散宜生。”雷震子这次答得很快，“姬发的谋士之一，专司对外联络。”

线索渐渐串联起来。

青凝看着纸上逐渐清晰的脉络，心中豁然开朗。她端起汤碗喝了一口，温热的羹汤入喉，驱散了熬夜的疲惫。

“谢谢你，雷将军。”她真诚地说，“这些线索很重要。”

雷震子憨厚地笑了：“能帮上你就好。那我……不打扰你了？”

“等等。”青凝叫住他，从案头拿起白日他送的那块碧色石头，“这个，我很喜欢。”

雷震子的脸又红了，搓着手不知该说什么，最后憋出一句：“你喜欢就好！我、我下次巡边，再给你找更好的！”

说完，他几乎是同手同脚地退出了偏殿。

青凝看着他的背影，又看看掌心的石头，嘴角不自觉扬起笑意。

她重新坐回案前，铺开新的绢帛，开始起草给妲己的密报。窗外月色如水，殿内烛火摇曳，那些曾经让她望而生畏的政事纷争，此刻仿佛有了清晰的脉络。

或许，理政并不比狐族秘术难多少。

需要的，只是一点耐心，一点细心，还有……

她抬眸望向殿外那个魁梧而笨拙的身影。

还有愿意陪你一起摸索的人。

而此刻的摄政王府主殿，妲己凭窗而立，手中把玩着一枚玉简——那是青凝傍晚时分送来的狐族秘术研习心得，字迹工整，见解独到。

杨戬无声地出现在她身后，低声禀报：“箕子等三位宗室长老，明日将联名上书，反对狐族子弟入仕。”

“知道了。”妲己头也不回，“让哪吒准备一下，明日早朝，他跟我一起去。”

“需要我……”

“不用。”妲己转身，眼中闪着狡黠的光，“这种场面，哪吒最擅长。倒是你，杨戬——”

她走近几步，仰头看他：“帮我盯紧西岐。散宜生这个人，不简单。”

杨戬垂眸，对上她的视线：“你放心。”

月色下，两人的影子在殿内交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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