瓢虫文学 > 陌生亲缘 > 第533章:北方的朴实宴请,答谢父老乡亲

第533章:北方的朴实宴请,答谢父老乡亲


腊月里,北方小城的气温早已跌破零下,空气干冷,吸一口都带着刀子般的凛冽。街道两旁的树木光秃秃的,枝桠指向灰白色的天空,只有家家户户窗玻璃上凝结的厚厚霜花,和屋檐下垂挂的冰凌,给这片萧索的冬日景致添上几分属于北方的、清冷而坚硬的美。小城变化不小,新楼盖了一些,街道拓宽了,但骨子里的那股慢吞吞的、带着煤炭、炊烟和旧时光混合气息的味道,似乎从未改变。张艳红坐在车里,透过贴着防爆膜的车窗,望着外面飞速掠过的、熟悉又陌生的街景,心里涌动着一种极其复杂、难以名状的情绪。

她没有选择飞机直达省城再转车回来的那种便捷方式,而是和陆怀瑾一起,从南方坐高铁到了省城,然后换乘“丰隆”当地分公司安排的普通商务车,低调地驶入这座她阔别多年、只在父母病重时匆匆回来过一两次的小城。韩丽梅没有同行,她需要坐镇南方,统筹全局,也会在稍后与父母兄长一起,从省城康养中心直接前往南方参加主婚礼。但韩丽梅派来了“丰隆”在省城分公司最得力、也最会办事的一位行政主管王姐,以及一名司机、一名助手,组成一个小型支援团队,全程负责北方这场宴请的落地执行和后勤保障,确保万无一失,又不至于显得过于张扬,扰了小城的平静。

车子没有开往张艳红记忆中的那个老旧的家属院(那里早已拆迁),而是直接驶入了小城目前最好、但也仅有三星级标准的一家酒店。酒店是王姐提前考察并包下整个宴会厅的,装修普通,但胜在干净、宽敞,菜品也是本地口碑不错的师傅掌勺,讲究实惠和地道。宴请的宾客名单,是张艳红与父母、兄长沟通后,又与王姐反复斟酌拟定的。主要是张家在本地的一些近亲(主要是张建国那边的亲戚,王秀英娘家已无近人)、老邻居、张艳红和韩丽梅当年的小学、初中老师(能联系上的),以及***在本地的一些老实本分的工友。人数控制在二十桌以内,不搞广撒网,只请真正有过来往、或对她们姐妹有过点滴善意的人。

车子停在酒店后院。张艳红推开车门,北方的寒气瞬间包裹了她。她下意识地紧了紧身上那件剪裁精良但样式简洁的米白色长款羽绒服(特意选了不扎眼的颜色和款式),陆怀瑾也下了车,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羽绒夹克,围着灰色围巾,儒雅的气质与北方小城的粗粝背景形成微妙对比,但他神色从容自然,还伸手替张艳红拢了拢被风吹乱的围巾。

“冷吧?”  他低声问,眼里带着关切。

“还好,习惯了。”  张艳红笑了笑,心里却知道,这种冷,和南方那种湿冷不同,是干干脆脆、直透骨髓的,也带着记忆深处的凛冽。但此刻,有他在身边,这寒冷似乎也不再那么难熬。

王姐已经迎了上来,低声汇报:“张总,陆教授,房间都安排好了,顶楼的套房,安静。宴席那边一切就绪,按照您吩咐的,布置简单,以红色为主,挂了囍字,摆了糖果花生。后厨正在准备,都是本地特色菜,保证热乎实在。您父母和兄长那边,司机已经接到,正在从康养中心过来的路上,大概半小时后到。”

“辛苦王姐了。”  张艳红点头。有专业的人操办,她确实省心不少。按照计划,今天没有复杂的接亲仪式,没有婚车巡游,就是中午在酒店宴会厅,举办一场简单的答谢宴。她和陆怀瑾会穿着相对正式的礼服(但绝非奢华婚纱西装),在宴会厅入口迎接宾客,举行一个简短的、由酒店经理客串主持的“仪式”(主要是新人感谢、敬茶改口、切蛋糕),然后开席敬酒。重点是“吃饭”和“见面”,形式越简单越好。

回到房间稍作休整,换了身枣红色的改良旗袍裙(既喜庆又不过分隆重),张艳红的心,随着父母兄长抵达时间的临近,不由自主地提了起来。她知道,这将是出狱后,父亲、母亲、哥哥第一次同时出现在这样一个相对“公开”、且带有“喜事”性质的场合。虽然事前已沟通好,也安排专人陪同照料,但她心里依然没底。父母的身体状况、哥哥的心理状态、以及那些亲戚邻居可能的好奇、打量甚至闲话……都像细细的绳索,缠绕着她的心。

陆怀瑾似乎察觉到了她的紧张,轻轻握了握她的手。“别担心,”  他的声音平稳而令人安心,“今天的主角是我们,也是叔叔阿姨和建军大哥。我们按照商量好的,大大方方地来,开开心心地吃饭。其他的,顺其自然。”

他的话像定心丸。张艳红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

半小时后,父母和兄长在司机和王姐助手的陪同下,抵达了酒店。张建国穿着一身崭新的、但显然不太合身的藏蓝色中山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手里紧紧攥着那副旧护膝,神情是惯常的、带着畏缩的紧张。王秀英坐在轮椅上,被护工推着,身上裹着厚厚的、张艳红去年买的深枣红色羽绒服,头上戴着同色的帽子,面色依旧苍白憔悴,眼神有些涣散,但似乎能感觉到周围的热闹,嘴唇微微动着。***则走在父亲身旁,他也特意收拾过,穿着一身干净的深灰色夹克,头发剃得很短,脸上是努力想显得自然、却依旧掩不住局促的笑容,手里还提着一个看起来沉甸甸的、印着“恭喜发财”字样的红色塑料袋。

看到父母兄长的那一刻,张艳红的鼻子猛地一酸。她快步迎上去,先握住父亲冰凉颤抖的手:“爸,路上累了吧?冷不冷?”

“不、不累,不冷。”  张建国连连摇头,眼睛不敢看她,只一个劲地说,“好,好……”

她又蹲下身,轻轻握住母亲放在腿上的、枯瘦的手,声音放得更柔:“妈,我们到了。今天……艳红办事事,请你和爸,还有哥,来吃饭。”

王秀英的目光缓慢地移到她脸上,停留了几秒,喉咙里发出含糊的“呃……啊……”声,另一只没有输液的手,极其轻微地抬了抬,似乎想碰触她的脸,却又无力地垂下。

张艳红强忍泪水,站起身,看向哥哥。***赶紧把那个红塑料袋递过来,声音有些发干:“艳红……这、这是我和你嫂子,还有娟子,一点心意……自家做的粘豆包,还有……一点山货。不值钱,就是……就是个意思。”

“谢谢哥。”  张艳红接过袋子,沉甸甸的,带着朴实的温度。她看到哥哥眼底的紧张和努力,心里五味杂陈。“嫂子和小娟子还好吧?”

“好,好!娟子听说你结婚,可高兴了,非要跟着来,我怕她添乱,没让……等下次,下次带她去看你们。”  ***搓着手,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真实的、属于兄长的笑容,虽然依旧带着挥之不去的拘谨。

陆怀瑾也走上前,恭敬地喊“叔叔,阿姨,大哥”,态度自然大方。张建国和建军连忙点头回应,有些手足无措。王秀英的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一下,又缓缓移开。

简单的寒暄后,王姐安排人送父母和兄长去宴会厅旁边的休息室稍作休息。距离宴席开始还有一会儿,张艳红和陆怀瑾决定先去宴会厅看看。

宴会厅里,已经按照要求布置妥当。二十张大圆桌铺着喜庆的红色桌布,每桌中央摆着一个果盘和几碟瓜子糖果。正前方是一个小小的舞台,背景是简单的红色绒布和金色的囍字,没有鲜花拱门,没有灯光秀,只有几盏明亮的顶灯,将整个大厅照得亮堂堂堂。空气里弥漫着后厨传来的、浓郁的炖菜香气,混合着淡淡的洗涤剂味道。一切,都透着小城宴席特有的、朴实无华却又热气腾腾的实在感。

已经有几位住得近的老邻居和远房亲戚先到了,正聚在一起嗑瓜子聊天。看到张艳红和陆怀瑾进来,声音顿时小了下去,几十道目光齐刷刷地投射过来,充满了好奇、打量、以及毫不掩饰的惊叹。

“哎呀,这就是艳红吧?真是女大十八变,越变越好看啦!这通身的气派!”

“旁边这位就是新姑爷吧?真是一表人才!听说是北京的大教授?”

“啧啧,老张家的二闺女,真是出息了!听说在南方做大生意呢!”

“可不是嘛,你看她爸妈,现在可享福了,住那么好的地方……”

议论声嗡嗡地响起,有真诚的祝福,也有毫不掩饰的羡慕,甚至夹杂着一丝难以言说的复杂——当年那个不起眼、甚至有点受气的“张家二丫头”,如今竟是这般光景归来。张艳红脸上带着得体的微笑,挽着陆怀瑾的手臂,从容地走过去,一一打招呼,称呼着那些或熟悉或模糊的称谓“三姥爷”、“二婶”、“李老师”、“刘奶奶”……陆怀瑾也温和地点头致意,态度不卑不亢,让人如沐春风。

很快,宾客们陆续到齐。小学的班主任李老师(已退休)也来了,头发花白,但精神矍铄,拉着张艳红的手,不住地说“好孩子,有出息,老师替你高兴”,眼里闪着欣慰的泪光。张艳红心头暖流涌动,当年若不是这位严厉却公正的女老师,或许她连初中都读不完。

简单的仪式开始。酒店经理客串主持,用带着本地口音的普通话说了几句吉祥话。张艳红和陆怀瑾站在小舞台上,向在座的父老乡亲深深鞠了一躬。张艳红拿起话筒,看着台下那一张张或苍老、或熟悉、或陌生的面孔,心中百感交集,千言万语涌到嘴边,最终只化作几句最朴实的话:

“各位长辈,各位乡亲,各位老师,大家好。今天,我和怀瑾回到咱们小城,办这顿便饭,没别的,就是想借这个机会,谢谢大家。谢谢小时候给过我一块糖的邻居奶奶,谢谢教过我识字算数的老师,谢谢所有在我和我姐离家前,给过我们一点点善意的街坊们。”

她的声音有些哽咽,但努力保持着平稳:“我和我姐,是从咱们这小城走出去的。这些年,在外头闯荡,吃过苦,也遇到过好人。心里头,从来没忘了咱们这儿。今天,我结婚了,把他带回来,让大家看看,也让我爸妈、我哥,还有各位看着我长大的长辈们,放心。这顿饭,菜不多,酒也不好,就是一份心意。大家吃好喝好,就是对我们最大的祝福。谢谢大家!”

没有华丽的辞藻,没有煽情的追忆,只有最朴素的感谢和邀请。台下响起了热烈的掌声,夹杂着“好!”“说得好!”“艳红真是懂事!”的赞许声。

接着是给父母敬茶改口。张建国颤抖着手接过茶杯,喝了一口,老泪纵横,嘴里只反复说着“好,好”。王秀英被护工扶着,勉强喝了一小口,浑浊的眼睛里似乎有泪光闪动,手指微微动了动。***站在父母身后,用力抹着眼睛。

仪式简短,很快开席。一道道热气腾腾、分量十足的北方硬菜被端上桌:红烧肘子、四喜丸子、小鸡炖蘑菇、酸菜白肉、锅包肉、拔丝地瓜……都是本地宴席的标配,香味扑鼻。张艳红和陆怀瑾换上了更轻便的敬酒服,一桌一桌地敬酒。陆怀瑾虽然不擅饮酒,但每次都认真地将一小杯白酒饮尽,态度诚恳,赢得了不少“这姑爷实在”的好评。张艳红以茶代酒,陪着笑脸,听着那些或真诚、或客套、或带着探究的祝福,心里那根紧绷的弦,在浓浓的乡土菜肴香气和质朴的人情味中,渐渐松弛下来。

宴席过半,气氛更加热烈。有亲戚拉着***问长问短,打听他在南方的工作和生活,语气里少了以往的轻视,多了几分好奇甚至羡慕。***虽然应答得依旧笨拙,但腰杆似乎挺直了一些。父亲张建国被几位老哥们围着,脸上难得地露出了些许笑容,虽然大部分时间还是沉默,但眼神里的惶恐似乎淡去了一些。母亲王秀英被安排在靠近舞台的安静位置,有护工专门照料,偶尔有相熟的老姐妹过来看看她,说几句话,她虽然无法回应,但表情似乎柔和了些。

张艳红远远看着这一切,心里那块压了多年的、关于“家”和“根”的巨石,仿佛被这场朴实、喧闹、充满烟火气的宴席,悄然松动、消融了一部分。她知道,过往的伤痕无法抹去,与原生家庭的关系也不可能变得亲密无间。但至少,在此刻,在这片她生命开始的土地上,她用一场最符合这里气息的方式,完成了一次迟到已久的、对过往的“交代”与“和解”。她带着她选择的伴侣,以成熟、独立的姿态,重新站在了这里,接受祝福,也给予尊重。这,或许就够了。

宴席持续了两个多小时,在杯盘狼藉、酒足饭饱、气氛达到最热烈时,渐渐接近尾声。张艳红和陆怀瑾再次向宾客们致谢,并给每位来宾准备了一份简单的回礼(一盒本地特产的点心),亲自送到门口。

送走最后一位宾客,喧嚣褪去,宴会厅里只剩下杯盘碰撞的收拾声。张艳红感到一阵深深的疲惫,但心里却异常轻松、踏实。她走到父母和兄长面前,看着父亲眼中未干的泪痕,母亲疲惫却平静的睡颜,哥哥因喝酒和激动而泛红的脸,轻声说:“爸,妈,哥,今天……谢谢你们能来。我们明天一起回省城,然后去南方。那边……还有一场。”

张建国用力点头,嗫嚅道:“好,好……你们好好的,就好。”

***也点头,眼睛亮晶晶的:“艳红,今天……哥真高兴。真的。”

北方小城的这场朴实宴请,就这样在腊月的寒风中,在浓浓的乡土菜肴香气和质朴的人情祝福里,落下了帷幕。它没有绚烂的灯光,没有华丽的誓言,却有着最真实的人间烟火和最深沉的情感联结。对张艳红而言,这不仅是一场答谢宴,更是一次生命的“归航”与“锚定”。她带着从这里汲取的、混合着伤痛与温暖的最后一份“乡土之力”,即将与她的爱人、她的姐姐,一起奔赴南方那片更广阔的天空,去举办另一场属于他们崭新未来的、更为盛大的庆典。而身后这片沉默的土地和这些朴实的人们,将成为她生命底色中,永远无法抹去、也无需抹去的、坚实而温暖的一部分。


  (https://www.pcczw.com/wx/75976/49883542.html)


1秒记住瓢虫文学:www.pcczw.com。手机版阅读网址:m.pcczw.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