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十二。

还有几日便是春分了，即便是辽东的晨风里头也带了点暖意，为天地注入一丝生机。

锦州城头的守军，一个个跟泥塑木雕似的，被这风一吹，才像是活了过来，下意识地扭动起僵了半宿的身子，可眼睛，却都死死盯着城外。

两里地外，黑压压的女真军阵如同一片正在涨潮的墨海。

虽说巡抚大人言辞灼灼，笃定朝廷的援军已经在路上了，但如今一天一夜的时间过去了，他们别说瞧见援军的影子，就连象征着驰援的狼烟都没瞧见。

要知晓，这宁远距离锦州满打满算也不过百余里，莫说是军队急行军，哪怕是寻常的驿卒赶路，这会也早就到了，遑论是在这地势平坦的辽东平原？

想到这里，锦州城头的将士们望向城外密密麻麻的建奴军阵便愈发惊惶，昨日才刚刚恢复的一丝斗志和胆气不知不觉便消散了大半。

...

...

地势起伏的缓坡上，几十个甲胄鲜亮的女真将校簇拥着一面黑色大纛，大纛之下则是同样身着甲胄的女真大汗，皇太极。

不同于昨日在汗帐中的“气急败坏”，此时的皇太极不急不躁，仿佛不是在攻城，而是在自家后院里遛马，时不时低声和身旁的将校们对着锦州城头指指点点，像是在评鉴一件即将到手的玩物。

而在他们脚下，数万女真鸦雀无声，只有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

嗅着空气中若有若无的血腥味，皇太极不由自主的眯起了眼睛，似是格外享受这种感觉。

在过去的半个多月时间里，他就像个最有耐心的猎人，把锦州这头辽东猛虎的爪牙一点点磨掉，而宁远那些拥兵自重的辽镇将校也确实如范文程分析的那般，仍龟缩在宁远城中，等待着朝廷的最后“通牒”。

再朝廷的大军没有赶到之前，这些将军权看的比性命还重的辽西将校们怕是不会露面的。

号称固若金汤的宁锦防线，在事实上其实只剩下一座千疮百孔的孤城。

如今锦州城里的炮，哑了；城里的滚木礌石，空了。

是时候拿下这座让他们大金两次折戟沉沙的辽东重镇了。

想到这里，皇太极贪婪地吸了一口混着血腥味的空气，那味道让他通体舒泰。

下一秒，他缓缓抽出腰刀，刀锋在晨曦下映出一道寒光。

“儿郎们！”他的声音不大，却传遍了前军，“城破之后，三日不封刀！”

“呼哈！”

休养生息了多日的野兽们，终于被放出了牢笼，数万女真鞑子挥舞着兵器，发出不似人声的咆哮。

“呜！”

只片刻的功夫，苍凉的号角声撕裂了晨雾。

“杀！”

皇太太极刀锋向前一指，下达了进攻的号令，脸颊上充斥着一种近乎病态的快意。

与此同时，一名全身上下都笼罩在甲胄桌子的女真将猛然窜了出来，脸上是嗜血的疯狂：“儿郎们，随本贝勒杀！”

莽古尔泰..

瞧着这状若疯癫的“五哥”，皇太极眼皮都没抬一下，只是在嘴角扯出一个难以察觉的弧度。

看样子这莽古尔泰也意识到了锦州城官兵的孱弱，想要率先抢夺这破城的功勋？

也好，且让这位自诩悍勇的“五哥”去消磨锦州城中官兵残存的斗志吧。

沉闷的号角声中，皇太极望着莽古尔泰渐行渐远的背影，目光愈发幽深。

无论是这锦州城，还是这位桀骜不驯的“五哥”，凡是挡在他路上的，未来都要被他亲手碾碎。

...

...

“鞑子！鞑子动了！”

戒备森严的锦州城头上，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嗓子，声音尖利得变了调。

辽东巡抚周永春手扶着冰冷的城垛，指节用力到发白。

呜呜的号角声中，远处的蚁群化作了滔天巨浪，朝着锦州城席卷而来。

殊死一搏。

周永春脑子里只剩下这四个字。

长达半个月的拉锯战中，城中的辎重早已消耗过半，但城外的女真鞑子，却养精蓄锐，越战越勇。

他苦苦等待的援军，到现在连个鬼影子都没有。

“放炮，给老子轰！”

恍惚间，总兵满桂的吼声把周永春从绝望中拽了回来。

这位沙场悍将眼睛血红，身躯因激动而不断颤抖着。

“轰！轰！”

几个呼吸之后，城头上几门硕果仅存的红夷大炮便发出了最后的怒吼，尽管声势依旧惊人，但因建奴早已摸清了这些火炮的落点，这轮炮弹砸进敌阵之后仅仅溅起几朵血花，随即就被更大的浪头淹没。

“巨石滚木准备！”因为早有心理准备，满桂瞧着城外的状况也不失望，只是一把从身旁亲兵手里夺过自己的长枪。

枪杆上，血迹早已浸透了木头，变成了暗紫色。

他几步走到城垛前。

城外的夯土堆得已经快和城墙一样高了，鞑子爬上来，不比上个炕难多少。

到了这个地步，只能拼命了。

想到这里，满桂不自觉的扭头，和不远处的尤世禄对视了一眼，彼此均瞧见了对方脸上那视死如归的坚毅和肃杀。

“保护好督抚大人！”

混乱的人群中，也不知是谁扯着沙哑的嗓子吼了一句，随即无数双眸子便对准了一袭绯袍的辽东巡抚周永春和辽东督师王之臣。

感受着众人那无声却又殷切的眼神，周永春身子一颤，一股热血猛地冲上头顶，心中更是豪情万丈：“满总兵，尤将军，”周永春的声音有些发紧，却此刻却异常清晰，“本官乃大明巡抚，守土有责。”

“今日，本官便与二位将军，与这锦州城，共存亡！”

满桂一愣，随即咧嘴笑了，露出一口黄牙：“我等与巡抚大人共存亡！”

“擂鼓！”

城头上，本已有些骚动的士兵，看着巡抚和两位主将都站到了第一线，心里的那点慌乱，瞬间被一股悍勇之气取代。

他们下意识地握紧了手里的兵器，口中低声念叨着这半个月来重复了无数遍的话。

“大明，万胜！”

“大明，万胜！”

声音越来越大，汇成一股洪流。

食君之禄，忠君之事。

国仇家恨，今日一并了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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