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就递上去了，说明折子早就写好了，就等着于剑锋上书的那一刻。

是设好了套等他钻。

于兮把这个推断记在纸上，然后在旁边写了一个问题：折子是谁写的？

十年前弹劾于剑锋的人是当时的御史中丞，姓张。这个人于兮有印象——矮矮胖胖的，说话公鸭嗓，逢人就笑。后来升了官，现在是左都御史。

但于兮总觉得张御史只是个跑腿的。那份弹劾折子写得太老辣了，不像他的手笔。

那到底是谁？

她把纸折好，收进箱子底层。

——

第二天一早，于兮出门去芙蓉阁。路过正厅的时候，听到里面有人说话。

“大人，誉王殿下那边传话来，说今天下午想约您喝茶。”管家的声音。

陆文庸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在哪？”

“醉仙楼。”

于兮的脚步慢了一拍。

醉仙楼——她之前想约李凌松见面的地方。

陆文庸沉默了一会儿：“替我回了，今天有事。”

“是。”

于兮没有停留，继续往外走。

李凌松约陆文庸喝茶——这件事让她心里打了个鼓。昨天她才去了誉王府，今天李凌松就约陆文庸，这是巧合还是故意？

到了芙蓉阁，春霜迎上来，手里拿着一封信。

“夫人，幽州来的！”

于兮接过来拆开看——是父亲的回信。

字迹跟过去一样端端正正的，横平竖直，每一笔都不含糊，看得出写字的人心态稳当。

信上说：京城的事别操心，铺子好好做。幽州这边还行，今年入秋雨水比往年少，粮食不太够，但他已经跟当地士绅商量了赈济的事。末尾加了一句——听说朝廷要修水渠，已有人来打听情况了，为父会配合。

于兮把信看了两遍，折好贴身收着。

“打听情况了”——是工部的人开始着手了。

图稿的事在起作用。

但于兮高兴不起来，因为她想到了另一层——工部派人去幽州打听，打听的对象是于剑锋。

于剑锋是当地小官，对幽州了如指掌。工部的人找到他很正常。

但如果太子也在查这件事呢？

李凌松说过，太子怀疑他在地方上培植势力。太子派人去查的话，第一个查的就是幽州。到时候于剑锋首当其冲——一个被贬的官员跟誉王的水利方案扯上关系，怎么看都可疑。

于兮攥紧了信，指甲掐进手心里。

她的图稿，先是被人改了署名，现在还可能给父亲招来麻烦。

不能等了。

于兮在铺子后院写了一封短信，让春霜送去誉王府。

信上只写了一句话：太子那头，殿下有应对吗？

回信来得很快，下午就到了。

李凌松的字跟他的人一样，清隽干净，一笔一划不拖沓。

回信同样只有一句话：明天申时，醉仙楼三楼雅间，详谈。

于兮收了信，对春霜说：“明天给我备一套素色衣裳。”

“又去？”

“嗯。”

春霜看她的表情太认真了，把到嘴边的劝阻咽了回去，转身去翻衣柜了。

——

当天晚上回陆府，于兮照例回偏院。

走到院门口的时候，发现门口多了个食盒。

翠微端着食盒等着，脸上带着几分为难。

“于娘子，陆大人又让厨房炖了汤。”

于兮往食盒里瞥了一眼——猪蹄花生汤，装在一只青花瓷碗里，上面飘着几粒枸杞。

“你喝。”

“于娘子，您总让我喝——我都胖了三斤了！”

于兮看了看翠微，还是瘦瘦小小的一条，三斤长在哪了也看不出来。

“那倒了。”

翠微舍不得。她小声嘟囔了一句什么，端着碗往屋角去了。

于兮进了屋，洗漱完躺在床上，盯着床顶的帐子出神。

李凌松说“详谈”，要谈的应该不止太子的事。

水利工程的后续方案、于家案子的调查、幽州的情况——这些都要理出头绪。

她第一次觉得，自己卷进了一盘很大的棋里。

做扇子的于掌柜，管着一间小铺子，每天操心的是绣样好不好看、竹子够不够用。

现在呢？跟首辅做交易，跟誉王定盟约，牵扯着工部的方案、太子的猜忌、父亲的前途。

于兮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墙上映着窗外透进来的月光，白白的一片。

她忽然想起小时候在幽州，跟着父亲去巡河。那时候她才十二三岁，踩着河边的泥巴跑来跑去，于剑锋在后面追着喊“慢点慢点别摔了”。

河水很清，于兮蹲在岸边看鱼。于剑锋走过来，一手指着河道，一手指着远处的山。

“兮儿，这条河从山上来，到这个地方分了岔，一支往东，一支往西。往东的浇了三个村子的田，往西的养了一片鱼塘。治水的人得让两边都有水吃，多了不行——要发洪；少了也不行——要旱死。”

“那怎么办呀？”

“修堤。堤坝修在分叉口，挡住多的水，放过够用的水。”于剑锋蹲下来，在泥地上画了一道杠，“这个东西，叫节制。”

节制。

于兮躺在床上，把这两个字翻过来掉过去想了一遍。

水要节制，人也要节制。

她现在做的事，有多少是在节制之内的？

想了一会儿想不明白，索性不想了，裹着被子闭上眼睛睡觉。

窗外的月亮往西挪了挪，院子里翠微洗碗的声音叮叮当当响了一阵，然后安静了。

醉仙楼三楼雅间，于兮到的时候李凌松已经在了。

桌上摆了壶酒、两碟点心。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没有下人侍候，门口也没站人。

于兮关上门，在他对面坐下来。

“殿下今天排场倒小。”

“人多嘴杂。”李凌松给她倒了杯酒，“你喝吗？”

“喝。”

于兮端起来抿了一口——竹叶青，度数不高，入口微甜。

李凌松没喝酒，端着茶杯。他穿了一身很素的衣裳，月白色的长袍，腰间连玉佩都没挂。

“太子的事，我先说。”他开门见山，“我昨天收到消息，太子已经派了一个叫赵世安的人去幽州。明面上说是巡查民情，实际上是去查我和幽州有没有私下往来。”

于兮的手指在杯沿上停了一下。

“这个赵世安是什么人？”

“太子的门客。早年在刑部待过，办案手段不太干净，但很有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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