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相辉楼上圣
千钧一发!
一道身影如大鹏展翅,冲天而起,瞬息间掠至台心,稳稳卡在独孤兄弟与中年梵僧之间。来人带起的劲风锐利如刀,天竺三僧胸口一窒,齐齐后退两步,脚下实木高台“嘎吱”轻响,微微震颤。
来人青衫猎猎,唇角勾起一抹冷峭弧度:
“以二对三,未免太小看我大唐无人了。汪某也来凑个热闹——三对三,才算是我大唐待客之道!”
独孤兄弟早已力竭,正暗叫不好,以为今天要栽在这天长宴上,忽见汪京杀到,心头巨石轰然落地,连忙借势后撤半步,擦去额角冷汗,趁机调息。
天竺三僧稳住身形,目光齐刷刷锁在汪京身上。
这少年不过二十出头,一袭青衣,眉宇间锐气逼人,周身气场浑然一体,竟令他们生出三分忌惮。
中年梵僧沉声开口,声如闷钟:“阁下内力深厚,不知高姓大名?”
“庐山简寂观,汪京。”汪京朗声回应,目光扫过三人,“三位如何称呼?”
“贫僧玄毗昙。”中年梵僧指向身旁二人,“这两位是般若不空、求那跋陀罗。”
汪京点头:“好!那便来场公平对决——看看是我大唐武学高明,还是天竺功法更胜一筹!”
天竺三僧本仗着人多势众,以为胜券在握,没料到半路杀出个程咬金,心头火起。
玄毗昙忽然抬手,三僧瞬间错开身位,双手结印,低诵梵咒。霎时间,台上气机暴涌,罡风暗生,空气都凝重了几分。
般若不空掌势若山崩,每一掌推出皆携摧城之威;求那跋陀罗身法如鬼魅,残影重重,难以捉摸;玄毗昙拳风刚猛似虎,踏步间地面震颤,衣袍翻卷竟有金石铿锵之音。
三僧倏然分立三角,目光如电,杀机骤浓。
“金刚降魔!”
玄毗昙一声暴喝,磅礴气劲如浪潮般压向汪京面门。
汪京眼中寒芒乍现,右脚轻点,身形如离弦之箭冲天而起,堪堪避过。下一秒,他在空中旋身,如泰山压顶直扑玄毗昙!
“来得好!”
玄毗昙双手结印迎上,两人掌风相撞——
“轰!!”
闷响炸开,气浪狂散,木台簌簌落屑。
独孤兄弟见汪京已缠住玄毗昙,连忙振作精神,各自对上先前对手。独孤鹄掌风呼啸,与般若不空正面硬撼;独孤鸿拳脚如电,和求那跋陀罗战得残影乱舞。
再看汪京,招式刚柔并济,时而拳出如龙,刚猛霸道;时而身轻如燕,灵动难测。蓦地,他身形暴起,如猎隼扑食般直取玄毗昙面门!
玄毗昙大惊侧闪,却慢了半分——
“砰!”
汪京一掌击中他肩头!玄毗昙只觉一股霸道劲力蹿遍全身,连退数步,喉头一甜,却硬生生挺住没倒。
汪京暗忖:此人倒是硬气,我五成力道竟能扛下。
独孤兄弟见玄毗昙吃亏,士气大振,攻势越发凌厉。般若不空二人见最强的师兄落了下风,心头一怯,招式渐乱。
独孤兄弟哪肯放过这个机会?各自凝聚内力,施展独门绝技——
“神龙摆尾!”
两脚精准踢中二僧腹部。
“噗!”“噗!”
两道身影如断线风筝摔向台边,落地吐血,一时爬不起来。
台下瞬间爆发出雷鸣般的喝彩,掌声震天。
独孤兄弟快步走到汪京身边,拱手致谢。三人相视一笑,尽在不言中。
台侧一直沉默的天竺老僧见状,缓缓摇头,轻叹一声,步入场中。他双手合十,向三人躬身:
“阿弥陀佛!今日之战,三位弟子已败。少侠武艺超群,老衲佩服。”
汪京回礼:“天竺武功令人大开眼界,胜负常事,大师不必介怀。”
独孤兄弟连战两场,早已力乏,对汪京道:“汪兄,我二人先退下了。”
“我与两位同去。”汪京微笑,转身欲下台。
“且慢!”
天竺老僧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让三人脚步一顿。
老僧目光落在汪京身上:“弟子不成器,不代表天竺武功不及大唐。听闻汪少侠于宗圣论道夺魁,老衲不空,自诩天竺武功第一,今日愿与大唐‘天下第一’切磋一番!”
“大师言重了。”汪京含笑纠正,“宗圣论道不过百名道门年轻弟子比试,汪某夺魁实属侥幸。大唐天下,胜我者不计其数。”
话虽如此,他心中却升起战意——三名弟子已如此了得,这老僧定然更不凡。若能交手,必有所获。
遂话锋一转:“不过大师既有此雅兴,汪某求之不得!”
独孤兄弟当即驻足,三名梵僧也退后结印,神情肃穆。
不空将莲花禅杖交给玄毗昙,立于台心。袈裟随呼吸轻颤,双手结印流转,从“金刚界”到“胎藏界”,禅意庄严。忽地,他踏起梵步,掌风渐起,时而如巨象踏山,时而似灵蛇缠木,气劲凝而不发,却让空气凝滞。
汪京凝神以待,待不空演毕,微微颔首,摆开架势:
“大师,请!”
“请!”
话音未落,不空袈裟无风自动,双足踏地,身形如巨象伏地般沉稳,双臂环抱似象鼻卷浪般汹涌——
天竺绝学·象式撼山!
合庆台被震出蛛网裂痕!围观梵僧齐诵梵音,声浪如潮。
“来得好!”
汪京不退反进,简寂观绝学“揽雀尾”信手拈来,左掌画弧引偏冲势,右掌暗蓄绵劲,直拍不空肋下。
老僧双目精光爆射,竟以腰腹硬接,借势旋身甩臂,如象鼻横扫千军!
“砰!”
刚猛力道逼得汪京连退七步,木板上留下七道半寸深的脚印!
电光石火间,不空招式突变,脊柱如蛇弓曲,双臂柔若无骨缠向汪京脖颈,指尖暗藏“金刚揉”之力——
天竺绝杀·蛇式锁喉!
汪京长啸一声,足尖点地腾空三丈,身法如丹鹤冲天:“简寂凌虚!”
岂料半空中,不空身躯竟扭曲到匪夷所思的角度,如毒蛇弹射追击!
汪京凌空折腰,手指疾点其劳宫穴——
“铮!”
两股气劲相撞,发出金石交鸣之声!
不空旋即变招,单足独立如金鸡报晓,另一腿连环踢出七道残影,膝、踵、趾三劲合一——
雄鸡啼日!
汪京额角见汗,脚踏北斗七星方位,袖袍鼓荡化去踢击,忽地施展庐山绝学:
“五老镇岳!”
掌风沉凝,直拍不空足底涌泉穴。
谁料老僧竟借势凌空翻越,落地时双掌触地如猛虎伏枥——
“轰隆!!”
地面木板轰然炸裂,碎屑如箭四射!天竺三僧与独孤兄弟急忙挥袖格挡。
不空落地刹那,陡然结出密宗手印,口中暴喝:
“咄!!”
狮子吼!
声如雷霆贯耳,震得四周众人耳膜生疼!
汪京只觉双耳欲聋,急忙凝神闭气,双掌推出——
“禹王分浪!”
两股气劲对撞,台上气死风灯剧烈晃动,八根立柱震颤不休,旁观众人踉跄欲倒,整个合庆台吱呀作响,似将崩塌。
风声渐歇,烟尘散去。
众人只见不空僧袍迸裂,胸口起伏喘息;汪京亦是汗如雨下,衣衫尽湿。两人足下木板,尽成齑粉。
“好一个天竺象蛇双绝!”汪京朗然长笑。
不空老僧收势后撤,缓缓摇头,长叹:
“后生可畏!后生可畏啊!大唐武林,果然藏龙卧虎!”
汪京抱拳:“大师过誉。”
不空眼中满是赞许:“少侠年纪轻轻,有此修为,实乃罕见奇才。老僧此行,不虚度。”
言罢,他接过禅杖,迈步下台。三名梵僧紧随其后。
台下死寂一片,所有人都沉浸在方才那惊心动魄的对决中。胜负,已不重要。
汪京正欲下台,忽闻台下一道尖细嗓音划破沉寂:
“圣人有旨——宣汪京、独孤鸿、独孤鹄、皇甫月、唐小川觐见!”
传旨太监!
汪京迈步下阶,身后传来独孤兄弟的嘀咕:
“老大,这到底谁赢了?”
“老和尚没赢,汪五侠没输!平手!”
三人走下台阶,与皇甫月、唐小川会合,跟随传旨中使从侧门进入兴庆宫。
宫墙下青石板路延伸,两侧御林军持枪而立,玄甲泛着冷光,森然肃杀。
行数百步,喧闹声传来,一座巍峨楼宇映入眼帘——
花萼相辉楼!
中使将五人交予殿头太监后离去。汪京抬眼望去,此楼通体三层,矗立夜色之中:飞檐翘角,琉璃瓦鎏金溢彩;楼身金饰宝珠点缀,窗影斑驳;楼内画拱飞梁,藻井倒垂,巨烛燃得明如白昼,金碧辉煌,气势恢宏。
五人心中忐忑,随太监拾级而上,登上三楼。
丝竹管弦,歌舞升平,热闹非凡。
正殿门外,宗正寺卿李晔与宗圣观主侯少微已在等候。五人连忙上前施礼。
内侍通传:“宗圣论道三甲汪京等五人到——”
殿内喧嚣渐止,乐声停歇。
五人步入殿中,趋步向前,见大殿正中端坐一人,不及细看,便听一年老公公道:
“拜!”
五人慌忙下拜,行稽首大礼。
“诸卿平身。”
一道浑厚威严的声音响起。
众人抬头,只见大殿中央龙椅上,一人身着明黄龙袍,灯火映照下,龙袍熠熠生辉,他面带笑意,手中轻端着龙纹白玉杯——
当今天子,唐玄宗李隆基!
身侧伴着一位美妇,年逾四十却丰腴如玉,眉黛含情,惊鹄高髻上缀着金钿花冠,容颜绝世。
贵妃杨玉环。
李白曾有诗赞:云想衣裳花想容,春风拂槛露华浓。若非群玉山头见,会向瑶台月下逢。
大殿两侧分列太子、亲王、国公将军等文武百官。汪京瞥见下手处一张熟悉面孔——
金吾卫录事参军张志和。
圣人轻啜一口酒,目光落在五人身上:
“宗圣观以武证道二十载,今岁尔等荣膺三甲;方才合庆台又扬我大唐威名,朕心甚慰。高将军,赐赏!”
身侧迈出一位宦官,仪貌魁梧,面白无须,身着紫袍,佩金鱼袋——
骠骑大将军高力士!
高力士展开明黄圣旨,朗声宣读:
“敕曰:朕绍膺骏命,统御八纮。庐山简寂观汪京等,器宇冲邈,武艺超群。顷者宗圣观较艺,三甲扬辉;合庆台宣威,四夷敛衽。宜加宠命,用奖殊功。可授:汪京振威校尉,赐夔首青金剑;独孤鸿、独孤鹄致果副尉,各赐犀首错金剑;皇甫月、唐小川翊麾副尉,各赐虎首玄铁剑。并赐银鱼袋。宜勉修武备,以候征召,尔其勉之,以副朕望!”
宣诏毕,五人再拜谢恩,起身接过赏赐。手中宝剑寒光凛冽,却浸着无上荣宠。
圣人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开怀道:
“赐酒!”
高力士高呼:“大家赐酒!”
五名内侍捧玉盘盈盈上前,金杯盛着琥珀琼浆,醇香盈室。五人接过,一饮而尽。
殿内掌声雷动,众臣附和。圣人举杯示意:
“今日共庆佳节,诸位尽兴畅饮!”
众臣山呼万岁,声震殿宇。
此时,贵妃轻启朱唇,声音柔婉:
“三郎,方才五位小道长在合庆台展露身手,可惜距离太远,看得不真切,且多是拳脚功夫。听闻此次宗圣论道,诸位是以剑术取胜,何不叫他们再展所长,让众人一饱眼福?”
圣人笑道:“甚好!”
不料左首一位大臣上前躬身:
“陛下,贵妃娘娘,今日乃天长佳节,宗圣三甲助兴固然美事,然陛下寿诞之日,妄动利器,恐有不妥!”
汪京心中一动——
当朝右相,杨国忠!
此人虽为天下所憎,却深得圣宠。
汪京忽忆起鸣犊岭听泉居中,那个被削去双耳的杨府管家之子,还有那离去的黑脸汉子背影。
那背影竟与方才在合庆台下徒手接住浣儿、悄然离去之人如此相似!
思绪纷乱间,唐小川捅了捅他,低声道:
“五师兄,圣人叫你呢!”
汪京回神,便听高力士和声道:
“汪京,大家命你舞一段剑器,为圣寿助兴。”
原来圣人已选定汪京献舞。圣人又饮一杯,目光期许:
“便用你方才受赐夔首青金剑,允你金剑出鞘!”
汪京深施一礼,领旨。将赏赐交予唐小川,收拾利落,选了近殿门处站定,气息沉凝。
殿内瞬间安静。
所有目光齐聚,屏气凝神。
只见汪轩立殿中,右臂缓抬,执剑平伸,身姿如松,宛若白鹤晾翅。
起初剑身纹丝不动,而后微颤,愈颤愈急,剑身流光溢彩。
剑尖处,如花蕾待放。
转瞬——
花开!
汪京右臂轻摇,手腕翻转,剑尖幻化出朵朵绚烂繁花,肆意舒展,层层叠叠。
一时间,漫天“花雨”斑斓飘落,洋洋洒洒。
而汪京身形,分毫未动。
花动人不动!
少顷,漫天繁花渐落,偌大殿内只剩一朵悬于空中,凝然静止,时光仿佛停滞。
汪京的身影,似隐入暗影,烛影摇曳中难辨方位。
又过片刻,空中那“花”缓缓收缩,花瓣合拢,从盛开变回花蕾,再成花芽,直至消失。
众人恍然惊觉——
那漫天繁花,竟都是剑尖所化!
而此刻,剑尖岿然不动,毫无震颤。
方才一切,如梦似幻。
汪京收剑入鞘,行云流水,从容淡然,再向圣人深施一礼。
殿内鸦雀无声。
所有人沉浸在如梦剑舞中,无法自拔。
稍许——
“好!!”
震耳欲聋的喝彩声爆发,险些掀翻殿顶!
圣人含笑点头,轻叩玉杯:
“好一段剑器舞!精妙绝伦!”
贵妃美目生辉:“当真妙绝,花开花落,瞬息万变,恍若入梦,回味无穷。”
众臣啧啧称赞,对汪京剑术赞不绝口。
圣人兴致盎然:“这剑舞可有名字?”
汪京躬身:“启禀陛下,此舞是臣在庐山瀑布下练武时偶然创出,粗陋浅薄,尚未取名。”
高力士适时笑道:“何不请大家赐名?”
汪京大喜,稽首:“臣恳请陛下赐名!”
圣人已有七分醉意,目光扫过花萼相辉楼,笑道:
“此间花萼相辉楼,昔年裴伯秋曾于此舞剑,委实壮观!”
汪京心中微动——大师兄裴旻,天宝四载时曾在此献剑,受封金吾卫大将军,此事天下皆知。只是临别时师兄嘱咐莫提其名,没料到圣人主动说起。
圣人顿了顿,又念:“裴将军,裴将军……”
杨国忠连忙上前:“陛下,裴旻因事致仕多年了!”
圣人微微一怔,眼中闪过一丝怅然,轻叹摇头:
“罢了。今日你能舞出这般精妙剑舞,朕心甚慰!这剑舞,便叫‘花萼相辉剑’罢!”
“好名字!”杨国忠率先附和。
众臣纷纷称赞:“贴合意境,寓意非凡!”
汪京再拜,高声谢恩:
“谢陛下赐名!”
满殿欢腾。
兴庆宫的夜色,因这一场剑舞,愈发璀璨辉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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