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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章 清晨辞金阙


汪京恍然大悟。

李巧珠眼中恨意翻涌,语气因激动而微微发颤:

“南诏本臣服大唐,巧珠祖父李宓一生维系边境安宁。可天宝九载起,姚州都督张虔陀欺辱南诏王妻妹、罗织罪名;天宝十载,鲜于仲通八万大军征讨大败;天宝十三载,巧珠祖父被逼率七万将士再征……”

她声音陡然拔高,指甲掐进掌心:

“结果全军覆没!巧珠祖父与五位叔伯皆战死沙场!朝廷屡战屡败,竟还敢谎报战功,欺瞒圣人!如此昏君奸相,大唐离倾覆还远吗?你说,该不该杀?!”

汪京听得心头沉重,像压了块巨石。

良久,他才轻叹一声:

“奸佞误国,边军蒙难,确实令人痛心。可长安城内戒备森严,你想单刀行刺,无异于以卵击石。不如先在张府养好伤,再从长计议。”

李巧珠沉默垂下眼帘,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锦被上的缠枝纹。

过了好一会儿,她缓缓抬头:

“好,就依你所言。”

汪京松了口气:“只是这段时间,务必静心养伤,切莫再冲动。”

李巧珠望着他,眼底闪过一丝感激:

“多谢救命之恩,也多谢你这番提醒。只是……我连累了你们。”

三日后,午时。

日头正烈,张府院内的秋桂已悄悄缀上了零星花苞。

太医署医监王冰如约前来。

见李巧珠半倚在榻上,面色白里透红,诊视后,他颔首笑道:

“创面愈合良好,新肉已生,恢复得比预想还快。”

他随即配药碾粉,娴熟地卷成药捻。

点燃后,青烟袅袅,沿纱布渗入创口熏烤。

李巧珠肩头渐感温热麻痒,残留的刺痛随之消散。

“照此情形,再服十剂汤药便能痊愈。”

王冰将药捻收入瓷瓶,叮嘱道:“近日需以骨羹、菜糜等温养饮食补气血、固根本。你寒毒虽解,根基尚虚,切忌生冷辛辣。”

李巧珠欲起身拜谢,被他轻轻按住:“医者本分,不必多礼。”

她恳切道:“先生再造之恩,没齿难忘。只是长安局势危急,杨国忠四处搜捕,我一心求去,不知现今身子可否远行?”

王冰沉吟道:“你气血未充,经脉未畅,此时长途跋涉恐损根基,甚至引发余毒反复。若决意要走,需备好车马药材,路线亦须慎选。”

王冰伏案写就药方,樵青连忙接过,又留下一壶七星护心丹。

汪京见王冰诊病如此周全细致,心中感激更甚,当即上前拱手作揖:

“王医监连日辛劳,晚辈感念不尽。家师曾亲笔缮写简寂先生所注《黄庭经》一部,其中多论气血脏腑养护之道,或可助先生编注经典。”

言罢,他自怀中取出一方素帕,捧出其中泛黄经卷。

王冰双手微颤接过,见其上蝇头小楷工整温润,不由叹道:

“简寂先生医道真传,皇甫观主心血所凝,医道至宝啊!”

他翻到其中一页,轻声念道:

“‘积精累气以为真’……‘黄庭收纳津液,产生精气,为人灵根’——此说与《黄帝内经》中‘肾藏精,精生髓,髓养骨’之理,简直如出一辙!”

王冰反复摩挲着经卷边缘,眼中满是珍视,却忽而摇头固辞:

“如此重宝,王某何德何能敢受?还请汪少侠收回。”

汪京正色道:“晚辈习武之人,难窥医道玄奥。此经在我手中不过寻常典籍,唯交予先生这般明主,方能造福世人。家师闻之,亦必欣慰。”

王冰见其恳切,终长揖受之:

“既如此,王某拜领。他日编注功成,必亲赴庐山向尊师致谢。”

张志和示意渔僮奉上诊金,王冰略辞后收下,又细嘱调养事宜方告辞。

众人一路送至府门,望着马车渐渐消失在巷口,才转身回府。

刚进院内,皇甫月便快步走到李巧珠身边,笑着问:

“阿澜姊姊,你方才说要离京,打算往哪里去?”

“往南。”李巧珠轻声答道。

汪京听得“阿澜”二字,脸上满是疑惑,转头看向皇甫月:“阿澜?这是……”

皇甫月笑着解释,“我小字阿皎,她小字阿澜,往后咱们相处日子还长,总叫‘李娘子’‘皇甫女侠’,多生分呀!”

汪京恍然:“好罢,阿澜娘子。”

李巧珠听得这声称呼,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扬,眼中露出几分暖意。

张志和这时走上前,神色凝重地劝道:

“阿澜娘子余毒未清,且城门盘查日严,孤身出城太过危险。不如暂留寒舍,杨国忠断不敢擅入张府搜查。”

“多谢张兄高义,”

李巧珠欠身却语气坚定,“然连日叨扰,我心已决。长安是非之地,再无眷恋,只求早离,免累诸位。”

张志和看向汪京。汪京沉吟上前:

“阿澜既执意要走,我三人愿护送同行。长安夜长梦多,大师兄又催返庐山复命,确该启程了。张兄厚谊,我等心领不忘,来日方长。”

张志和凝思片刻,终是点头叹道:

“也罢,天高水长。只是如今外面盘查甚严,要想安全出城,还需细细筹划,务必确保万无一失!”

“这确实是眼下最大难题。”汪京眉头微蹙。

张志和忽然眼中一亮:“为今之计,或许只能借助太子之力了!”

众人点头称善。

未初时分。

秋阳为长安城镀上暖金。张志和攥紧腰间鱼符,步履匆匆穿过东宫回廊,来到崇贤殿外。

殿内檀香淡淡,珠帘轻响。太子李亨与广平王李俶正对坐弈棋,楚河汉界分明,象牙棋子列阵,战局已至中盘。

广平王眉头微蹙,指尖捏着一枚“马”悬在半空,目光反复扫过棋盘:左翼“车”被红方“炮”牵制,中路“士象”又需护着“将”,若贸然跳“马”,恐被红方“兵”截杀后路,一时竟难寻破局之法。

反观太子,神色从容得很,右手食指轻叩桌沿,左手还捏着一枚刚吃下的黑方“象”,指腹摩挲着棋子上的细纹,眼底藏着几分了然。

张志和垂手立着,目光不自觉落在棋盘旁的龙涎香上。那香柱已燃过半截,青灰色的烟丝袅袅上升,与殿外斜漏进来的夕阳缠在一起,在空气中织出淡金色的雾缕。

他默数着香灰坠落之数,约莫半刻钟光景,忽听得太子轻喝一声:

“将!”

广平王猛地抬眼,见红方“车”已直逼九宫,“帅”前仅余一枚“士”可挡,而自己的“将”退路早被红方“兵”封死,竟成无解之死局。他盯着棋盘愣了片刻,随即失笑,将手中黑“马”掷回棋盒,朗声道:

“大人这步‘舍炮将军’藏得好深!儿臣但顾护左翼,未察中路已为大王布下杀局,认输!”

太子闻言哈哈大笑,将手中的黑“象”放回棋盒,抬手揉了揉眉心——方才为诱广平王入局,他故意舍了一枚“炮”,此刻想来仍觉有趣。

直到笑声渐歇,他才转向殿阶下,对始终静立的张志和道:

“子同何时而来?怎不早说?”

张志和连忙伏地长揖,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急切:

“臣冒昧求见,实因有性命攸关之事禀报,不敢贸然惊扰殿下对弈。”

太子挥手示意他起身,语气温和却难掩关切:

“子同素来沉稳,今日这般急切,想来事情不小。究竟所为何事?”

张志和却未起身,依旧跪伏在地,嘴唇微动却又止住,目光悄悄扫过殿内侍奉的内侍与宫女。

太子见状,心中顿时了然,当即沉声道:

“你们都退下吧。”

待殿内只剩太子、广平王和张志和,珠帘重新垂落,张志和才缓缓直起身,趋步至太子案前,压低声音道:

“殿下可听闻近日杨国忠遇刺之事?”

“哦?”太子眼中骤然闪过一丝光亮,身子微微前倾,“子同竟知晓内情?”

张志和点头,将汪京等人如何撞见刺杀、救下刺客李巧珠,又如何将人安置在府中,请太医解毒,以及杨国忠如今在城中大肆搜捕的情形,一一简要奏报。

李亨听完,手指轻轻敲击着案几,陷入沉思,突然恨恨道:

“杨国忠弄权误国,朝野上下早已怨声载道,此番遇刺,也是他多行不义之果。只是他素来睚眦必报,定然不会善罢甘休。此事关系重大,需从长计议,不可轻举妄动。”

一旁的广平王早已按捺不住,眼中闪着赞赏的光:

“那刺客竟是位女子?孤身行刺权相,当真巾帼不让须眉!”

“勇则勇矣,却太过鲁莽。”

太子眉头紧锁,“孤身犯险不说,刺杀尚未成功,反倒搅得长安城鸡犬不宁。如今杨国忠借着搜捕刺客由头,怕是要趁机消除异己,局势只会更乱。”

“大人所言极是,天下苦杨国忠久矣!”

广平王点头道,“此番虽未得逞,却也杀了杀他那嚣张气焰。”

太子摇了摇头,轻叹道:

“未必能如你所愿。观其近日调遣金吾卫、京兆府四下搜捕,行止较之往昔愈发放肆猖獗。”

广平王语气稍缓,转而问道:

“那义士如今可好?这般危急关头,咱们总得想办法护着她才是!”

张志和连忙回道:“回殿下,那女子与汪京三位侠士,此刻都在臣的府中暂避,安全一时无虞。”

“好!”

广平王眼中一亮,随即又沉了下去,

“汪五侠真英雄,只是眼下东宫处境微妙,本王不便亲自前去相见,免得给杨国忠留下把柄。待日后局势缓和,定要好好赏赐他们!”

张志和再次躬身,语气恳切:

“殿下体恤,臣代他们谢过。只是四位义士急欲离京,然城门盘查甚严,苦无良策,故臣斗胆前来,恳请殿下相助!”

太子起身在殿内来回踱步,眉头紧锁。

“此四人同怀忠义,誓除国之大患,本应相助。”

太子停下脚步,语气中满是犹豫,

“可东宫处境微妙,一举一动皆在杨国忠监视之下,实在不宜妄动,免得授人以柄。”

广平王站在一旁,低头沉思片刻,忽然眼中闪过一丝光亮,快步上前,向太子躬身行礼,笑容中带着几分笃定:

“大人,儿臣倒想起一件事——近日恰有一次出城机会!”

太子一愣,随即恍然,拍了拍额头道:

“既授你骊山修缮使之职,原可择日赴任。眼下情势,不如明日便借督修之名启程,正好可护送他们出城。”

他顿了顿,神色变得郑重起来,盯着广平王与张志和道:

“兹事体大,大郎务必谨慎行事!沿途需多加留意,切不可让杨国忠之人抓住任何把柄!”

“儿臣明白!”

广平王躬身应道,

“儿臣这就与子同商议具体细节,确保万无一失!”

太子点了点头,转向张志和道:

“子同连日操劳,辛苦你了。此事便交由你与大郎一同办理,务必确保四位义士安全离开长安。”

张志和重重叩首,声音坚定:

“臣领旨!定不负太子所托,拼尽全力护得他们周全!”

三人相视一眼,皆是心照不宣。

夕阳余晖中,三人围案密议出城计划,直至天色渐暗。张志和赶在闭坊前匆匆返回光福坊。

次日辰时,晨曦初露。

长安城的轮廓在薄雾中渐渐清晰。

广平王李俶身着玄色金线锦袍,头戴嵌玉金冠,身姿如松,气度凛然。

他翻身上马,率飞龙禁军列队出东宫。禁军玄甲长枪,肃穆威仪,队伍如黑龙般沿通化门大街行进。百姓退避驻足,屏息凝望。

汪京三人扮作王府录事,敛容混在队中。

阿澜则卧于锦车内,淡粉襦裙衬出几分柔婉,却面无血色。

她攥紧裙角,心随车轮声疾跳,呼吸都放得轻细。

不多时,队伍已至通化门下。

城门戒备森严,旌旗在晨风中陡然静滞,连风也似屏息。

城门两侧,京兆尹崔光远与监门卫中郎将高元珪各率部属列阵,刀盾鲜明。

正中三百金吾卫横阻门前,为首的左金吾卫将军张介然紫袍金甲,目光锐利地扫视仪仗。

李俶勒马抬手,身后禁军应声而止,唯余甲胄轻响浮动于晨光之中。

张介然见状,快步上前,单膝跪地行了军礼,声音铿锵:

“末将左金吾卫张介然,见过广平王殿下!”

李俶坐在马背上,目光平静地落在他身上,语气淡淡:

“今日通化门这般阵仗,莫非有要紧事,竟劳烦张将军亲自守在这里?”

张介然起身拱手,语气不改刚正:

“回殿下,末将接杨相命令——近日有贼寇行刺相国未遂,现全城搜捕此贼,凡出城者须一律严加盘查,务必将贼人捉拿归案!”

“哦?”李俶眉梢微挑,语气中带着几分讥诮,“本王倒不知,金吾卫将军,何时竟要听相府调遣了?”

这话如同一记耳光,张介然顿时涨红了脸,额角青筋微微跳动,却仍强自镇定道:

“回殿下,金吾卫负责京城治安、宫廷警卫、仪仗护卫等职责。刺客于天长宴后行刺,本就金吾卫分内之事,并非专听相府命令。”

李俶脸色微沉,声音冷了几分:

“而今本王奉圣人旨意,以修缮使身份前往骊山督修华清宫,你拦在通化门下,莫非是怀疑本王私藏刺客不成?”

“微臣不敢!”

张介然心中一紧,他虽奉杨国忠之命,却也不敢真与持旨的皇长孙对抗,只得躬身揖礼。

他当即转身,对身后金吾卫挥手示意。

三百金吾卫迅速分列两侧,让出一条直通城外的通道。

队列中的唐小川暗松口气,心道:“原以为要费一番周折,竟如此轻易便过了?”

就在此时——

一声尖利的嗓音突然从队伍后方传来,划破了清晨的宁静:

“宫闱令边令诚到——!”

众人闻声望去,只见一队太监簇拥着宫闱令边令诚匆匆赶来。他年约五十、肤白瘦削,腰束明黄革带。

此人常年随侍圣人左右,深得信任,且与杨国忠过从甚密。

边令诚快步走到李俶马前,手中拂尘一摆,尖声喊道:

“圣人有谕,广平王与诸位接旨!”

李俶不敢怠慢,当即翻身下马,屈膝跪地;队伍中无论是禁军、杂役还是随从,也尽数跪伏在地。

边令诚展开明黄谕纸,声音如裂帛,字字清晰:

“国忠遇刺,贼势鸱张,实撼国本。着京兆府、金吾卫诸司尽心查捕刺客,若有匿报者,与贼同罪。”

谕旨宣读完毕,李俶率先起身,躬身道:“臣领旨。”众人亦随之起身。

边令诚收起谕纸,脸上堆笑,拱手道,语气暗藏锋芒:

“殿下出城本是正事,”

边令诚笑容谦卑,话音却绵里藏针,

“只是圣人口谕,命老奴协查城门,以防细作流窜。殿下不如暂回东宫,待风声稍缓再行?若定要此刻出城,也容老奴略作查验,殿下莫要为难。”

他抬手示意,四名太监应声展卷——画像之上,李巧珠、汪京、皇甫月与唐小川形貌衣着,竟纤毫毕现。

汪京三人心头一紧,下意识压低盔檐。

原来——

原来杨国忠听闻杨扈等人反馈救人者使青金剑,且剑法迅捷无比,心念一动,便派人探查知汪京等人,得到讯息,汪京未归玄都观,疑心大起。

次日入宫面圣,一番哭诉后引得圣人震怒,下旨严搜。

三日来长安鸡犬不宁,却一无所获。杨国忠遂请旨搜查四品以下官邸,并派亲信严守城门。

今日见广平王仪仗出城,恐四人趁机脱身,自己不便直面,便请边令诚借“圣人口谕”前来拦截。

李俶心中了然,知杨国忠意在折辱东宫,然对方手持圣谕,强行拒绝反落口实。

他深吸一口气,玄色锦袍在风中翻卷如云,声音清冷却坚定:

“边监既领圣命,自当尽职。只是本王车驾中载有女眷与工部修缮华清宫的密档,按礼制不可随意开箱查验——若贸然盘查,恐违礼制。”

“殿下这话说得重了。”边令诚假笑着摆手,“老奴怎敢惊扰女眷、擅动密档?只需查一查随行杂役,确认无人冒名顶替便好,半刻钟就能结束。”

他抬手示意,数名禁军立刻提着长枪,便要上前。

车内的阿澜听得外面动静,指尖狠狠掐进掌心——自己若此刻暴露,不仅自己危矣,还会连累太子一脉。

汪京三人已将手按在剑柄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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