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44 朝堂剑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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崇祯三年正月十九,孙承宗的奏疏抵达京城。
八百里加急的驿卒在午门外滚鞍下马,双腿一软,跪在地上再也站不起来。他背上那筒火漆密封的奏疏,穿越三百里风雪,见证了蓟州城头那一夜的血火。
半个时辰后,奏疏摆在乾清宫东暖阁的御案上。
崇祯独自坐在案后,对着那封奏疏,久久没有打开。
他登基两年了。两年里,他看过无数奏疏——有请饷的,有请兵的,有弹劾的,有告急的。每一封都写着“危急存亡”,每一封都让他夜不能寐。
但这一封不一样。
这是捷报。
两年来第一封真正的捷报。
他伸出手,打开火漆,展开奏疏。
孙承宗的字迹峻峭如刀,一笔一划都像是刻在城墙上的誓言:
“臣孙承宗谨奏:崇祯三年正月十六日寅时,建奴总攻蓟州……”
他一行行看下去。
看到“毙敌三千有余”时,他的手指微微收紧。
看到“皇太极中军大纛被斩”时,他抬起头,望向窗外的天空。
看到“若无此炮,蓟州必失,京师必危”时,他停住了。
他的目光落在那个名字上。
林穹。
那个在乾清宫当面说“皇上信不过人”的年轻人。那个捧着汽油瓶、矿石样,在他面前演示“水能燃烧”的匠官。那个从永宁到太原、从太原到京城、一路被弹劾、一路被追杀的“妖人”。
他把奏疏放下,又拿起另一份折子。
陈赞化的第三封弹章。
“林穹所制火炮,威力远迈红夷,非中土匠人所能为……若非妖人,必为海外细作。乞付三法司会审,以正(手动)国法。”
他把两份奏疏并排摆在案上。
一份是捷报,一份是弹章。
一份说林穹救了蓟州,一份说林穹该下狱。
两份都摆在他面前,等着他决断。
窗外,灰蒙蒙的天压得很低。
崇祯看着那两份奏疏,很久没有说话。
“王承恩。”他忽然开口。
侍立在门外的秉笔太监王承恩躬身而入。
“皇上。”
“传旨,”崇祯说,“宣林穹明日卯时,乾清宫见驾。”
王承恩一怔。
“皇上,林穹此刻还在蓟州……”
“那就等他回来。”崇祯打断他,“他回来之前,所有弹劾他的折子,全部留中。”
王承恩低头:“遵旨。”
他退出去。
崇祯继续看着那两份奏疏。
他的目光最后落在孙承宗附上的那枚玉佩上。
那是孙承宗的家传之物,从不离身。如今却随着奏疏一起送来。
这是孙承宗的命。
用命保林穹。
他握紧那枚玉佩,玉质温润,还带着孙承宗掌心的余温。
“朕……”他低声说,“朕知道了。”
蓟州城外,乱葬岗。
三千具建奴尸体堆成小山,浇上火油,点燃。黑烟冲天而起,恶臭弥漫数里。活着的建奴已经退走,留下满地狼藉和无数残肢断臂。
林穹站在远处,望着那片火光。
沈清澜立在他身侧。
她是昨日深夜赶到蓟州的。林穹没有问她怎么来的,她也没有说。她只是站在他身边,像在永宁、在太原、在雾灵山一样。
“孙阁老的奏疏进京了。”她轻声说。
林穹点点头。
“会怎样?”
林穹沉默片刻。
“不知道。”
他确实不知道。
他读过史书,知道崇祯是什么人——勤政、节俭、刚愎、多疑。他会在亡国前夜写下“朕非亡国之君,诸臣皆亡国之臣”。他会杀了袁崇焕,杀了孙承宗,杀了所有他曾经信任过的人。
但现在不是亡国前夜。
现在是崇祯三年,正月。
蓟州刚刚打赢了一场仗,皇太极刚刚退兵三十里,京城刚刚松了一口气。
而这一切,和他林穹有关。
“清澜。”他忽然开口。
沈清澜转头看他。
“如果……”他顿了顿,“如果我回不来了,你带着那些东西,去永宁。”
沈清澜没有说话。
“那块碑,你要去看。”林穹说,“晋王的手札,利玛窦的信,还有那块残片——都有人要传下去。”
沈清澜看着他。
“那你呢?”
林穹没有回答。
远处,黑烟还在升腾。
正月二十三日,林穹回到京城。
他没有回西直门宅子,直接被带进了皇城。
乾清宫东暖阁,炭火烧得很旺。崇祯坐在案后,面前摆着两杯热茶。
这是林穹第二次面圣。
比起第一次,他少了三分紧张,多了三分……说不清的东西。
“坐。”崇祯指了指对面的锦墩。
林穹坐下。
崇祯没有立刻说话。他端起茶杯,慢慢呷了一口,然后放下。
“孙承宗的奏疏,朕看了。”他说。
林穹垂首。
“他说,是你那两门炮,守住了蓟州。”
“是韩匠头他们造的。”林穹说,“臣只是画了图纸。”
崇祯看着他。
“陈赞化的弹章,朕也看了。”
林穹没有说话。
“他说你是妖人,是海外细作,该下诏狱严鞫。”崇祯顿了顿,“你怎么说?”
林穹抬起头,直视这位年轻的帝王。
“臣无话可说。”
崇祯眉头微挑。
“无话可说?”
“臣若说不是妖人,陈给事中会说臣狡辩。臣若说是妖人,皇上就该把臣下狱。”林穹平静道,“臣说什么都是错。不如不说。”
崇祯盯着他。
那目光里有审视,有怀疑,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
“你倒坦诚。”
“臣不敢欺君。”
崇祯沉默片刻。
他忽然从案下取出一个布包,丢给林穹。
林穹接住。打开。
里面是那枚玉佩。
孙承宗的玉佩。
“孙阁老用这个保你。”崇祯说,“你知道这玉佩对他来说意味着什么吗?”
林穹握紧玉佩。
“知道。”
“那你告诉朕,”崇祯身体前倾,“你到底是什么人?”
暖阁里的空气凝固了。
炭火噼啪作响,窗外的风声隐约可闻。
林穹沉默了很久。
他想起利玛窦的信,想起晋王的手札,想起那块钛合金残片,想起那个在肇庆山洞里等了二十年的“来自天上”的人。
他抬起头。
“臣……”他说,“来自四百年后。”
崇祯愣住了。
他盯着林穹,像盯着一个疯子,又像盯着一个即将开口说出什么惊天秘密的先知。
“四百年后?”
“是。”林穹说,“臣来自公元2023年,距崇祯元年,三百九十五年。臣学的,是造火箭、造卫星、造能飞上天的器。臣不知道为什么会来到这个时代。但臣来了。”
崇祯没有说话。
他的手指紧紧攥着茶杯,指节发白。
“你……是神仙?”
“不是。”林穹摇头,“臣是人。和皇上一样的人。”
他顿了顿。
“臣只是比这个时代的人,多知道一些东西。”
崇祯看着他,很久很久。
然后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有疲惫,有释然,还有一丝自嘲。
“朕登基两年,”他说,“听过无数人跟朕说话。有人说自己是忠臣,有人说自己是能臣,有人说自己是直臣。从没有人说自己是四百年后的人。”
他放下茶杯。
“朕信你。”
林穹怔住。
“皇上……”
“朕不知道四百年后是什么样子。”崇祯打断他,“但朕知道,你若想害朕,有无数次机会。你若想逃,也早逃了。你留在蓟州,留在这京城,造炮、开矿、守城……”
他顿了顿。
“你图的什么?”
林穹沉默。
他图什么?
他图把这个腐朽的帝国拉出深渊?他图让那些匠人、边军、百姓少死一些人?他图把四百年前那根接力棒,传下去?
还是他图——让这片土地上,不再有亡于人心的王朝?
“臣……”他开口,声音沙哑,“臣也不知道。”
崇祯看着他。
“不知道还做?”
“总得有人做。”
暖阁里安静了很久。
炭火渐渐暗下去,窗外透进来的光也越来越淡。
“林穹。”崇祯忽然开口。
“臣在。”
“你那些炮,能守住大明吗?”
林穹没有立刻回答。
他想起史书上的结局。崇祯十七年,煤山,那棵歪脖子树。
但现在不是崇祯十七年。
现在是崇祯三年,正月。
蓟州守住了,皇太极退了,福王还在洛阳等着,苍穹阁还在造炮。
一切都还来得及。
“臣不知道。”他说,“但臣愿意试。”
崇祯点点头。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林穹。
“陈赞化的弹章,朕会驳回去。”他说,“孙承宗的保举,朕会准。雾灵山采冶局,从今日起,直属工部,不受军器局节制。”
他顿了顿。
“你那个苍穹阁,朕准了。”
林穹起身,跪倒在地。
“臣,叩谢皇上。”
崇祯没有回头。
他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天,望着远处隐约可见的宫阙轮廓。
“起来吧。”他说,“你那四百年后的东西,朕不懂。但朕懂一件事——”
他转过身。
“守得住这江山的人,朕就信。”
林穹抬起头。
年轻的帝王站在窗前,逆着光,看不清表情。
但他的背脊挺得很直。
像蓟州城头的孙承宗一样。
林穹退出乾清宫时,已是黄昏。
王六儿候在门外,见他出来,躬身道:“林大人,曹公公请您过司礼监一叙。”
林穹点点头。
这一次,他没有紧张。
司礼监值房还是那间值房。腊梅还在开着,冷香幽幽。曹化淳还是坐在案后煮茶,仿佛时间从未流逝。
“林大人,”他斟了一杯茶,推过来,“恭喜。”
林穹接过茶。
“曹公公早就知道?”他问。
曹化淳笑了笑。
“知道什么?知道你是四百年后的人?”他摇摇头,“老夫不知道。老夫只知道,这世上有些事,不是非要知道才能做的。”
他端起自己的茶杯,慢慢呷了一口。
“皇上今天见了你之后,在乾清宫站了半个时辰。”他说,“王承恩说,皇上站在窗前,一直望着北边。”
林穹没有说话。
“那是蓟州的方向。”曹化淳放下茶杯,“皇上在看孙阁老,在看那两门炮,在看这座江山能不能守住。”
他看着林穹。
“林大人,你现在是皇上唯一信得过的人了。”
林穹心头一震。
“唯一?”
“唯一。”曹化淳点头,“东林党,他信过,党争误国。宦官,他信过,结党营私。袁崇焕,他信过,五年平辽之期已过一年。只有你——”
他顿了顿。
“你不求官,不求财,不求名。你只造炮。你造的那些东西,救了蓟州,守了边关,替他撑住了这口气。”
林穹沉默。
“但你要小心。”曹化淳话锋一转,“信你的人,也最容易成为别人攻讦的靶子。陈赞化的弹章是驳回去了,但福王的折子还在路上。”
林穹抬头。
“福王?”
“福王上疏,说蓟州大捷,当祭告太庙,论功行赏。”曹化淳冷笑,“论功行赏是假,他想借机把自己的心腹安插进京畿要害。第一个盯上的,就是你那雾灵山采冶局。”
他顿了顿。
“福王的人,已经在路上了。”
林穹握紧茶杯。
“多谢曹公公提点。”
曹化淳摆摆手。
“去吧。”他说,“你那苍穹阁,还等着你。”
林穹起身,走到门口。
“曹公公。”他停下脚步。
曹化淳抬头。
“您为什么帮我?”
曹化淳沉默片刻。
“因为老夫这辈子,”他说,“看够了亡于人心的人。”
他低下头,继续煮茶。
林穹推门而出。
夜色已深。腊梅的冷香在寒风中若有若无。远处,紫禁城的轮廓像一头沉默的巨兽,蹲伏在黑暗中。
他握紧怀里的玉佩。
孙承宗的玉佩。
那是用命换来的信物。
他要对得起这枚玉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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