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41 蓟州城头
推荐阅读:鬼 道 全世界都在助攻我们 开局获得十万年修为 神雕之我是大魔王 咸鱼郡主她超飒,父王求你别败家 我的外卖人生 火系天灵根,玩转修仙界 长安剑客萧书生叁 别惹那个冷宫的,她是厨神 戒断失败,前夫哥低头撩宠太顶了
赵武在腊月二十五黄昏抵达蓟州。
三百里风雪,他换了三匹马。第一匹在通州城外累倒,口吐白沫,再没能站起来。第二匹在蓟运河边失蹄,折了前腿。他割断缰绳,徒步背着一百二十斤的炮闩走了五里,在玉田县驿又买到了第三匹。
那是一门炮最核心的部件。炮管太重,炮车太慢,他只能把炮闩拆下来贴身带着。
蓟州城已在眼前。
城墙比他想象的低矮。蓟镇虽是九边重镇之一,但承平日久,城墙多年未修,垛口残缺,墙砖风化。城头插满旗帜,隐约可见兵卒往来奔走。
更远处,北面山麓下,黑压压的营帐连绵不绝。建奴的旗帜在暮色中猎猎作响,像一片不祥的乌云压在地平线上。
赵武握紧缰绳。
他在晋王府当了二十年侍卫统领,从没真正上过战场。
今夜是第一次。
城门半开,吊桥悬起,护城河结着薄冰。守城兵卒见一骑孤骑驰近,拉弓搭箭,厉声喝问:
“来者何人!”
“工部虞衡司,押送新式火炮至蓟州行营!”赵武亮出腰牌。
守卒验过腰牌,又反复打量他身后——没有炮车,只有一匹马、一个人。
“炮呢?”
“炮在后头。”赵武没解释,“孙阁老何在?”
守卒指了指城楼。
赵武翻身下马,顾不上疲惫,拎着那只沉重的布包,大步登上城楼。
孙承宗正在召集诸将议事。
赵武被亲兵拦在门外。他听到里面传来激烈的争吵声:
“……三万建奴,城外还有两万!咱们拿什么守?!”
“督师带走了九千关宁铁骑,留给咱们三千老弱!蓟州城墙一炮就能轰塌!”
“要我说,趁夜突围,退守三河!”
“放你娘的屁!”一个苍老的声音暴喝,“蓟州一丢,京师门户洞开!孙某六十有七,这条命就扔在这儿了!”
屋内安静了一瞬。
赵武趁这空当,推开拦阻的亲兵,大步跨进门内。
“工部虞衡司赵武,奉林穹林大人命,押送新式火炮一门,请孙阁老验用!”
他把布包往地上一顿,解开。
炮闩露出来的那一刻,屋里所有将领的目光都被吸引过去。
那是一块硕大无朋的钢块,通体幽蓝,表面有细密的水波纹。八道闭锁齿如猛兽的獠牙,螺纹精密的闩体像某种精密仪器的部件。
孙承宗起身,走近,俯身细看。
他伸出一只手,枯瘦的指尖抚过那幽蓝的钢面,触手冰凉。
“这是……炮闩?”
“是。”赵武道,“炮身、炮架重一千两百斤,车运缓慢,约三日后可抵蓟州。林大人命卑职携炮闩先行,请阁老先查验新炮威力。”
孙承宗没说话。
他的手指停在炮闩的闭锁齿上。
齿刃锋利,在烛火下泛着冷光。
“……这炮,”他缓缓道,“能打多远?”
“林大人说,八百步可穿三寸铁甲,千步可摧坚城。”
满屋死寂。
蓟州城头的红夷大炮,最远射程不过五百步。五百步外,弹丸已成强弩之末,只能给城墙挠痒。
八百步穿甲,千步摧城。
这不是火炮。
这是天雷。
孙承宗直起身。
他的背脊依然挺直,六十七年的岁月没有压弯它。
“三日后,”他说,“老夫等这门炮。”
他转头,看向那个刚才嚷着要突围的参将:
“还退守三河吗?”
参将满脸通红,低头不语。
腊月二十八,第二门“苍穹”炮浇铸成功。
腊月二十九,第三门炮的炮管进入镗削工序。
苍穹阁所有人已经四天四夜没合眼了。
韩匠头的眼睛布满血丝,像两盏熬干油的灯。他拄着拐杖,在窑场与工棚之间来回巡视,每一炉钢水的温度、每一枚钢锭的成色,他都要亲自查验。
陈三的右手还吊着绷带,左手却已磨出了血泡。他用左手握锉刀,打磨闭锁机构的配合面,每锉一百下,停下来歇一口气,然后接着锉。
王五带人赶制炮车。刘铁头的烟杆断了,他把旱烟叶卷成卷叼在嘴里,一边吐烟圈一边监工模具。
没有人抱怨。
没有人喊累。
他们只是沉默地、拼尽全力地,把每一分每一秒都榨成钢、碾成药、锻成炮膛里那一道螺旋膛线。
腊月三十,除夕。
京城万家灯火,爆竹声隐隐传来。雾灵山采冶局没有过年。工棚里只有炉火的光,映着匠人们黧黑疲惫的脸。
沈清澜端着一大锅热粥进来。
她肩上的伤还没好利索,端锅时隐隐作痛,但她不肯假手于人。她把粥锅放在案上,一碗碗盛好,递到每个人手里。
“林大人呢?”陈三接过粥碗,小声问。
沈清澜望向工棚外。
窑场那边,还有一盏孤灯亮着。
林穹独自坐在焦窑边。
他没有喝粥,手里捏着那块钛合金残片,对着火光出神。
残片在炉火映照下泛起银蓝色的辉光,像一小片凝固的夜空。
他想起四百年后的世界。
想起酒泉卫星发射中心的航天博物馆,那块展柜里一模一样的残片。标签上写着:“长征二号丙火箭整流罩残骸,2018年回收于陕西绥德”。
陕西绥德。
成化二十三年那颗坠星落下的地方。
他终于知道那个从“天上”来的人是谁了。
不是外星人,不是神仙。
是四百年前,和他一样的航天工程师。
从1946年——或者更晚——穿越到1546年,嘉靖二十五年。
那个人在肇庆的山洞里等了利玛窦二十年,把一块残片、一封信、一张星图,交给了三百七十六年后会出现的“后来者”。
那个人叫什么名字?长什么模样?他穿越前是哪个研究院的?他等的那四百年里,有没有后悔过?
林穹不知道。
他只知道,那个人把接力棒传下来了。
传给了沈千山,传给了李长庚,传给了晋王朱聿衡,传给了徐光启。
现在传到了他手里。
他不能停。
“林公子。”
沈清澜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她端着一碗粥,在他身边坐下。
“韩师傅让我来催你吃饭。”她把粥碗递过来,“他说,人是铁,饭是钢,林大人不吃饭,窑火也炼不出好钢。”
林穹接过粥碗。
粥还烫着,米粒熬得稀烂,红枣的甜香混着糯米的软糯。
他喝了一口。
“……你熬的?”他问。
沈清澜没回答,只是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她的指尖还沾着些许面粉。
林穹没有再问。
他一口气把粥喝完,把空碗递还给她。
“还有吗?”
沈清澜接过碗,唇角微微扬起。
“锅里还有。”
她起身要走,忽然停住。
“林公子,”她背对着他,“等蓟州这一仗打完……”
她顿了顿。
“我想回一趟永宁。”
林穹抬头。
“永宁?”
“嗯。”她没有转身,“父亲在世时说过,他年轻时在永宁城外见过一块石碑。碑文已残,但碑额两个字还清晰——‘荧惑’。”
林穹心头一震。
荧惑。
古称火星。司战争、死亡、灾异。
也是晋王手札里反复出现的词。
“……你怀疑那碑和坠星有关?”
“不知道。”沈清澜说,“但我想去看看。”
她转过身,望着他:
“你陪我去吗?”
林穹看着她。
炉火映在她脸上,将那双明净的眼睛染成温柔的琥珀色。
“好。”他说。
崇祯三年,正月初二。
蓟州城外的建奴大营有了动静。
斥候来报:皇太极分兵五千,绕道攻向三河。余部两万五千人,加紧打造云梯、冲车,似有总攻之意。
孙承宗站在城头,望着北面黑压压的营帐。
他身后,第一门“苍穹”炮已组装完毕。
炮身通体幽蓝,在冬日惨白的阳光下泛着冷冽的光。炮口黑洞洞的,像一只沉默的眼睛,凝视着即将到来的风暴。
赵武侍立在侧。
他二十年的侍卫生涯,从未像此刻这般紧张。
“阁老,”他低声道,“这炮还没试过实弹……”
“老夫知道。”孙承宗没有回头。
他望着城外,望着那些在寒风中猎猎作响的八旗旗帜。
“但建奴不知道。”
他转身,对炮手下令:
“装药四斤,目标——敌营中军大纛。”
炮手愣了一下。
中军大纛距离城头至少一千二百步。
这是红夷大炮射程的两倍有余。
“愣什么?”孙承宗声音不高,却像刀子,“装药!”
炮手慌忙填装火药。
实心弹入膛。炮闩旋紧。
瞄准手战战兢兢地调整仰角。
孙承宗亲自接过火绳。
蓟州城头,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放。”
火绳落下。
引信燃烧的嗤嗤声,像死神的倒计时。
三息。
两息。
一息。
“轰————!!!”
那不是任何火炮曾发出过的声音。
没有浓烟,没有迟滞。炮口喷出的火舌是三丈长的白刃,后坐力将炮车生生后推四尺,铁轮在城砖上犁出深痕!
所有人都在那一瞬间失聪。
然后,一千二百步外——
那杆高三丈、镶金嵌银的八旗中军大纛,从中间炸开。
旗杆断成两截。金顶坠落。大纛像折翼的巨鸟,缓缓倾覆,砸入乱成一团的营帐。
建奴大营沸腾了。
孙承宗握着犹有余温的火绳,望着那个方向。
他六十七岁了。历经嘉靖、隆庆、万历、泰昌、天启、崇祯六朝,守边关四十年,从没打过这样的一炮。
“传令。”他声音平静。
身后亲兵肃立。
“城头诸炮,齐射三轮。炮口抬高,往营盘纵深打。”
他顿了顿。
“打完这轮,派人出城收旗杆。带回来,给皇上看看。”
他转身下城,背脊依然挺得笔直。
赵武望着他的背影,忽然想起晋王。
那个人也曾这样挺直背脊,在永宁城头下令出击。
他们都老了。
但他们还在守。
正月初五,京城急报传到蓟州。
不是军情,是朝报。
林穹接到孙承宗派人快马送来的抄本时,正在雾灵山监造第三门炮。
他展开抄本,第一行字就让他浑身冰凉:
“工科给事中陈赞化劾工部虞衡司主事林穹:勾结藩王,私造火器,图谋不轨。其新制‘苍穹’炮,威力远迈红夷,何以数月即成?若非妖术,必有私通外敌之嫌。乞下诏狱严鞫。”
下诏狱。
锦衣卫北镇抚司。
林穹把抄本递给沈清澜。
她看完,脸色惨白。
窗外,窑火正旺。
第三门炮的钢水即将出炉。
韩匠头还守在炉边,浑然不知京城那支笔,正在黑暗中缓缓落下。
沈清澜握着那页薄薄的抄本,指尖冰凉。
“林公子……”
林穹望着窗外。
炉火映红了他的侧脸,看不清表情。
“还有十七天,”他说,“蓟州的仗才能打完。”
他顿了顿。
“十七天后,再说。”
他没有回头。
远处,窑场的铁锤声,一下,又一下,像这个古老帝国越来越急促的心跳。
(https://www.pcczw.com/wx/76616/50026489.html)
1秒记住瓢虫文学:www.pcczw.com。手机版阅读网址:m.pcczw.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