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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抉择


第二天一早,我是被冻醒的。

炕早就凉透了,那床破棉絮根本挡不住东北初冬的寒气。

我蜷成一团,牙齿打颤,手指冻得发僵。睁开眼,嘴里呵出的气是白的。

天刚蒙蒙亮,窗户纸上透进来青白色的光。

我坐起来,裹着棉絮发了一会儿呆。

昨天的记忆涌上来,我再次确认这不是梦,我真的穿越了。

真的成了一个叫张作霖的十五岁少年,真的来到了1890年的奉天农村。

既然不是梦,就得活下去。

既然要活下去,就得搞清楚自己能干什么,有什么,缺什么。

我穿上那件补丁褂子,趿拉着鞋下了炕。

脚一沾地,凉意直冲脑门。地面是土的,踩实了,但还是很凉。

我跺了跺脚,活动活动冻僵的脚趾,走出屋门。

堂屋里,姥姥已经在灶台边忙活了。

灶台是土砌的,很大,上面坐着一口黑铁锅,锅里咕嘟咕嘟煮着什么。

灶膛里柴火烧得正旺,橘红色的火光映在姥姥脸上,给那张布满皱纹的脸镀上一层暖色。

姥姥见我出来,抬起头:“醒了?头还疼不?”

我摸摸后脑勺,那个包还在,但已经消下去不少,也不那么疼了。“好多了。”

“那就好。”姥姥用木勺搅着锅里的东西,“等会儿喝点粥,暖暖身子。”

又是粥。

我走过去,往锅里看了一眼——还是玉米糊糊,比昨晚的稠一点,里面多了几块切成丁的咸菜。

“姥姥,”我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咱家……还有多少粮食?”

姥姥的动作顿了顿,没回头:“你问这干啥?”

“我想知道。”

沉默了一会儿,姥姥说:“够吃几天的。”

“几天?”

姥姥没回答。

我心里明白了。

没粮了。

父亲张有财一死,家里的顶梁柱没了,还欠了一屁股债。

这个家,已经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

我沉默着帮姥姥烧火,看着灶膛里的火焰舔着锅底。柴火噼啪作响,火星飞溅。火光映在我脸上,热烘烘的。

吃早饭的时候,我仔细观察着这间屋子。

堂屋比卧房大一点,正对门的墙上贴着张发黄的财神像,香炉里没有香,只有一撮冷灰。

靠墙摆着一张破桌子,几把歪歪扭扭的凳子。

墙角堆着一些杂物,破筐烂篓,还有一把缺了弦的二胡。

姥姥喝着粥,时不时看我一眼,欲言又止。

“姥姥,有话您就说。”

姥姥放下碗,叹了口气:“作子,你舅……昨儿个托人带话来,让咱娘俩过去住。”

我一愣。

舅舅?张作霖还有舅舅?对,姥姥这边,应该有儿子。

父亲死了,母亲改嫁或者投奔娘家,在那个时代是常有的事。

历史上,张作霖确实随母亲改嫁过,继父好像是个兽医。

“姥姥想去?”

姥姥没说话,但那眼神已经说明了一切。她老了,一个人带着半大孩子,在这破屋里,能撑几天?投奔儿子,至少有个依靠。

可问题是,历史上张作霖的继父对他并不好。寄人篱下的日子,不好过。

我低头喝完最后一口粥,说:“姥姥想去,咱就去。”

说走就走。

穷人家搬家,没什么好收拾的。

几件破烂衣服,一床棉被,一口锅,几副碗筷,这就是全部家当。

姥姥把这些东西打成两个包袱,一个自己背着,一个递给我。

我接过包袱,掂了掂,很轻。

走出那间土坯房,我回头看了一眼。

低矮的屋檐,破败的门窗,院子里堆着干柴和杂草。

这就是张作霖生活了十五年的家,从今天起,就不再是他的了。

不对,不再是“我”的了。

姥姥锁上门,把钥匙揣进怀里。

那钥匙其实就只是个铁片,锁也是把锈迹斑斑的老式铜锁,一拽就能拽开。但穷人家的门,锁的是个心安。

我们沿着村道往外走。

小洼村不大,二三十户人家,稀稀拉拉散落在山坡上。

房子都是土坯的,有的抹了白灰,有的就是光秃秃的黄泥墙。

村里有狗,见人就吠;有鸡,在路边刨食;有光着屁股的小孩,在泥地里打闹。

路过的人见到我们,有的打招呼,有的装作没看见。

一个中年汉子扛着锄头迎面走来,看见姥姥,停下脚步:“大娘,这是去……”

“去他舅家。”姥姥说。

汉子看看姥姥,又看看我,目光复杂,最后叹了口气:“去吧,去吧,有个照应也好。”

我们继续往前走。

出了村,是一条土路,坑坑洼洼,车辙深深。

路两边是收割后的庄稼地,只剩下光秃秃的茬子。远处是连绵的山,山上的树叶已经落尽,露出光秃秃的枝丫,灰蒙蒙一片。

东北的初冬,万物凋敝,天地间一片肃杀。

我背着包袱,跟在姥姥身后,一步一步走着。

土路很硬,硌脚。

风很冷,像刀子一样割脸。

我把破褂子裹紧,缩着脖子,尽量让自己暖和一点。

姥姥走得不快,但很稳。

她的背佝偻着,步伐却有一种乡下老人特有的韧劲,一步一步,不急不缓。

走了大概一个时辰,前面出现一个村子。比小洼村大一点,房屋也多一些。

村口有棵大槐树,叶子落光了,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像无数只干枯的手。

“到了。”姥姥说。

舅舅家就在村东头,一座比我们家大一点的土坯房,院子用篱笆围着,院子里堆着柴火,养着几只鸡。

姥姥推开篱笆门,院子里一只黑狗蹿出来,冲我们狂吠。

“大黄,别叫!”一个女人的声音从屋里传出来。

门帘掀开,走出来一个女人,四十来岁,穿着蓝布褂子,腰里系着围裙,面相有些刻薄,嘴角有两道深深的法令纹。

她看见我们,脸上没有笑容,只是淡淡地说:“来了?”

姥姥陪着笑脸:“他舅妈,麻烦你们了。”

“麻烦啥,都是一家人。”女人说,但那语气听不出任何亲热,“进屋吧。”

我们跟着她进屋。

屋里比外面暖和,灶膛里烧着柴火。

一个男人坐在炕沿上,四十多岁,皮肤黝黑,手上全是老茧,看见我们进来,站起身:“娘,来了。”

这就是舅舅。

姥姥点点头,眼眶有点红:“给你添麻烦了。”

“说啥呢。”舅舅搓搓手,看向我,“作子,头好了?”

我点点头:“好了,谢谢舅。”

舅舅嗯了一声,没再说什么。

我打量着这间屋子。

比我们家大一点,但也大不到哪去。一盘大炕,炕上铺着席子,叠着几床被子。

地上摆着几件简单的家具,一张桌子,几把凳子。

墙上挂着农具,还有一张发黄的关公像。

舅妈开始忙活午饭,姥姥去帮忙。

我站在屋里,有点不知所措。舅舅也没理我,自顾自地卷了根旱烟,坐在炕沿上抽起来。

我走出屋子,站在院子里。

黑狗已经不再叫了,趴在地上晒太阳。几只鸡在院子里刨食,咯咯叫着。

远处传来小孩的嬉闹声,大概是村里的小孩在玩。

这就是我接下来要生活的地方。

寄人篱下。

这四个字,说起来轻巧,真落在头上,才知道有多沉重。

舅舅是姥姥的儿子,但跟我们家关系并不亲近。父亲活着的时候,两家就不怎么来往。

现在父亲死了,我们娘俩来投奔,人家能收留已经是情分,想要更多,那就是奢望。

我能感觉到舅妈那淡淡的疏离。她没有赶我们走,但也绝不会有半分热情。

在她眼里,我们就是来吃闲饭的,是两个累赘。

我蹲在院子里,看着那些刨食的鸡。

鸡有食吃,所以安静。人没食吃,就要看人脸色。

这个道理,二十一世纪适用,一百三十年前也适用。

午饭是苞米碴子粥,配咸菜。

舅妈盛粥的时候,我注意到她勺子在锅里搅了又搅,盛给我们的那碗,明显稀得多。

我没说话,低头喝粥。

舅舅也没说话,闷头吃饭。

舅妈倒是絮叨起来,说今年的收成不好,说粮食不够吃,说家里的鸡又少了下蛋的,说村里谁家娶媳妇随了多少份子。

句句没提我们,句句又都是说给我们听的。

姥姥低着头,一声不吭,只是喝粥。

我喝完那碗稀粥,肚子里还是空的。但我知道,不能再要了。

这已经是人家的恩赐。

吃完饭,舅妈收拾碗筷。舅舅打了个哈欠,躺炕上歇晌。

我和姥姥坐在院子里,晒太阳。

“作子,”姥姥低声说,“别怪你舅妈,她也不容易。”

我点点头:“我知道。”

“你舅……”姥姥顿了顿,“他是个老实人,但不当家。这个家,是你舅妈说了算。咱娘俩,得看人脸色过日子。”

我看着远处,没说话。

“你要是受不了,就……”

“姥姥,”我打断她,“我受得了。”

姥姥看着我,眼眶又红了。

我没再说什么。

受得了也得受,受不了也得受。

十五岁的半大孩子,没家没业,没钱没粮,不低头,能怎么办?真去当土匪?

那也得有那个本事。

历史上的张作霖,确实当过土匪,但那是在几年之后,是走投无路之后的铤而走险。

可现在,还没到那一步。

我得先活下去,先适应这个时代,先搞清楚自己能干什么。

然后,再做打算。

下午,舅舅去地里干活。

舅妈去邻居家串门。

我帮着姥姥收拾我们住的屋子——其实是柴房旁边的一个小隔间,堆着杂物,刚腾出来。一张窄炕,勉强能睡两个人。

没有炕席,只有几捆干草。没有窗户,黑漆漆的,一进门就是一股霉味。

我和姥姥把干草铺平,把包袱里的被褥铺上,就算是床了。

忙活完,天已经擦黑。

我坐在柴房门口,看着天边的晚霞一点点暗下去,变成深紫色,最后融进黑暗里。

星星出来了。

1890年的星星,和2024年的星星,没什么不同。还是那些星座,还是那些光芒。

只是看星星的人,变了。

我忽然想起小时候背过的一首诗:

“前不见古人,后不见来者。念天地之悠悠,独怆然而涕下。”

那时候不懂,现在懂了。

在舅舅家的日子,就这么开始了。

每天天不亮,我就得起来,帮着干各种活。劈柴,挑水,扫院子,喂鸡,什么活都得干。

舅妈是个精明人,一分一厘都算得清楚,绝不容许我们吃闲饭。

我多干一点,她脸色就好一点;我要是偷懒,她的脸能拉得比驴长。

姥姥也闲不住,帮着做饭、缝补、喂猪,那双布满老茧的手,从早到晚没停过。

舅舅话少,整天闷头干活,偶尔抽袋旱烟,抽完继续干。

他不怎么跟我说话,我也不主动找他。这个家里,他是最尴尬的角色——想照顾老娘,又怕老婆。

想对外甥好点,又不敢。干脆就装聋作哑,闷声干活。

我不怨他。那个年代,那个环境,他也没办法。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

我渐渐适应了这个时代的节奏。

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没有手机,没有网络,没有任何娱乐。天黑之后,就只能躺在炕上,睁着眼睛想心事。

我想的最多的,是未来。

历史上,张作霖在父亲死后,随母亲改嫁到继父家。

继父是个兽医,对他不好,他后来离家出走,四处流浪,做过各种营生,最后投身绿林。

可我这个“张作霖”,还按那条路走吗?

我知道那条路的终点是什么。

皇姑屯,三十二箱炸药,血肉横飞。张作霖被炸死的时候,五十三岁。

看似轰轰烈烈的一生,最后落得那么个下场。

我不要那个下场。

可如果不走那条路,我走哪条路?

我读过历史,知道这个时代即将发生什么。甲午战争,中国惨败,割地赔款。

戊戌变法,百日而亡。

义和团,八国联军,辛丑条约。辛亥革命,清朝灭亡。

军阀混战,民不聊生。然后是北伐,是抗战,是解放战争。

这个时代,是真正的大变局。旧的在崩塌,新的在诞生。

无数人在这个变局中沉浮,有的飞黄腾达,有的粉身碎骨。

我带着一百三十多年的记忆,能不能在这个变局中,走出一条不一样的路?

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第一步,是离开这里。

寄人篱下的日子,过一天两天可以,过一年两年,会把人的志气磨光。我必须走,趁着还年轻,趁着还有劲头,走出去,闯一闯。

可走去哪?

去投军?我才十五岁,身体又瘦弱,谁要我?

去学手艺?学什么?跟谁学?学了之后呢?

去经商?本钱呢?

去读书?更不可能,我连饭都吃不饱,哪有钱读书?

想来想去,好像只有历史上那条路——走投无路,落草为寇。

但我真的要走那条路吗?

一天晚上,我躺在柴房的小炕上,睡不着。

姥姥已经睡了,发出轻微的鼾声。

我睁着眼睛,看着黑暗中的屋顶。

屋顶是木头的,能看到椽子和茅草。有老鼠在屋顶跑来跑去,吱吱叫着。

风从墙缝里钻进来,凉飕飕的。

我忽然想起一件事。

穿越小说里,主角穿越之后,不都有金手指吗?什么系统啊,空间啊,异能啊。

我有什么?

我什么都没有。

除了脑子里的那些历史知识。

那些知识,有用吗?

当然有用。我知道未来会发生什么,知道哪些人会在什么时候崛起,知道哪些事会在什么时候发生。这本身就是最大的金手指。

可问题是,我怎么用这个金手指?

一个十五岁的农村少年,没人脉,没钱,没地位,就算知道未来会发生什么,又能怎样?

告诉别人甲午战争会输?谁会信?恐怕会被人当成疯子。

我得先让自己活下去,先让自己有立足之地。然后,才能谈别的。

可怎么才能有立足之地?

我翻来覆去地想,想到天快亮的时候,迷迷糊糊睡着了。

梦里,我站在一个岔路口。

一条路通向密林深处,黑漆漆的,看不清里面有什么。一条路通向平原,能看到远处的村庄和炊烟。

还有一条路通向大山,山上云雾缭绕,看不清山顶。

我站在路口,不知道该走哪条路。

然后,我醒了。

天已经亮了。

姥姥正在外面烧火做饭。柴房的门口透进来一束光,正好照在我脸上。

我坐起来,眯着眼看着那束光。

光里有无数微尘在飞舞,飘飘荡荡,起起落落。

我忽然想通了。

不管走哪条路,第一步,都是先迈出去。

先离开这里。

然后,再慢慢看,慢慢走。

总有一天,我会找到属于我的那条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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