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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章 风波


1915年初,袁世凯称帝的脚步越来越近了。政坛暗流涌动,京城风声鹤唳。金绍白在袁世凯的帝制筹备会议上嗅到了战争的硝烟味——蔡锷已经在云南举起护国旗帜,南方的革命党秣马厉兵,北方一旦策应,就是一场席卷全国的大战。

护国战争的前夜,金绍白没有料到,他还会再次见到刘喜奎。

那天他去天津法租界和汪精卫接头,商谈北方策应护国军的具体方案。两人在一家小旅馆的客房里谈了一个时辰,汪精卫走后,金绍白正准备离开,刚出房门,就在走廊上和一个人撞了个满怀。

那人手里抱着一摞戏服行头,被撞得七零八落,散了一走廊。

“对不住——”金绍白蹲下来替她捡,抬头一看,愣住了。

刘喜奎穿着一件靛蓝的棉布旗袍,头发用一个很朴素的银簪子綰着,登台时那种艳光四射的气场完全收敛了,像一个大户人家的姨太太出门办事。她脸上没有施脂粉,素白素白的,眼眶下面有淡淡的青痕,像是好些日子没睡过好觉。

“六爷?”刘喜奎看到他,也愣了一下。

金绍白把行头递还给她。“你怎么在天津?”

“京城的戏唱不成了。”刘喜奎的声音有一丝疲惫,“曹锟派人传话,让我去他府上唱堂会,我不去。他说不去就别想在京城混了。我只能到天津来避避。”

金绍白沉默了片刻。曹锟。他知道这个名字意味着什么。直系军阀头子,北洋政府的实权人物,手里握着枪杆子。他要一个女伶,只需要一句话。

刘喜奎低下头,把散落的行头一件件叠好,语气平淡得不像在说自己。“曹锟、张勋、黎元洪,轮着番地来。今天是“请”,明天是“商量”,后天就是“安排”了。我不去唱,就说我看不起长官。我去了,那屋子里的套路我都门清——不是要我唱戏,是要我的人。横竖都是死路一条。”

金绍白看着她低垂的睫毛、苍白的侧脸,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扎了一下。

他和铁罗汉学了十年的拳脚,振武社上下上千号兄弟,同盟会里纵横捭阖——但他的本领,他的人脉,他的武力,在这乱世里也护不住一个不肯屈服的弱女子。她和他的母亲柳如烟一样,都是被这个世道无情吞噬的女人。只不过母亲在青楼被吞噬的时候,还是一个十一岁的孩子——他甚至都没有机会伸出援手。

“刘老板,在下金绍白。如果刘老板不嫌弃,我愿意替你挡这一遭。”

刘喜奎抬起头,静静地看着他。

“六爷,你自己的脑袋还不知道在谁腰带上挂着呢,如何挡?”

金绍白被她这句直白的话说得一愣,而后笑了。他在京城谁的面子都不给,一个人把袁世凯的宠臣庆宽都扳倒了,面不改色。可在这女子面前,他的所有保护、所有逞能,都被她一眼看穿——他自身尚且难保。

但刘喜奎笑得那么温和,那么不动声色,伸手过去拍了拍他的手背,像在安慰一个莽撞的弟弟。

那指尖触到他的手背,只是一瞬间的功夫就收回了,但那温度却像是烙在了他的皮肤上。

金绍白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手背上的那一片皮肤像被火烫过一样,怎么也凉不下来。他站在走廊里一动不动,足足站了一盏茶的工夫,才转身走向楼梯——走的是另一个方向。

那天晚上,金绍白回到天津的小洋楼,沈碧桃已经睡了。藕节四仰八叉地睡在沈碧桃身边,小手攥着沈碧桃的衣角,嘴里还含着自己的大拇指。

金绍白在床边站了很久。然后他脱了外衣,在藕节的另一边躺下来,轻轻把藕节的小手从她攥着的衣角上掰开,放进被子里。藕节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爹爹”,又睡着了。

金绍白闭上眼睛,眼前却总是浮现出刘喜奎手背上那个朴素的银簪,她眼底下的青痕,还有她拍他手背时指尖的凉意。

黑暗中,他翻了个身,面对着墙壁。墙是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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