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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一纸罪卷牵朝堂


证据到手的那天夜里,长安城下了一场雨。

雨不大,细细密密的,像谁在天空中撒了一把银针。

雨点打在铜雀台的青瓦上,发出沙沙的声响,像蚕吃桑叶,又像有人在耳边低语。

上官东风站在铜雀台三楼的窗前,手里攥着那卷从木框缝隙里抽出来的纸。

纸已经被她的体温捂热了,但上面的字迹还是凉的——那些记录了赵明诚十二年罪行的字迹,一笔一划都像刀子,刻在纸上,也刻在她的心里。

她数过那卷纸上的记录,一共十七条。

十七条人命,十七条卖官的罪证,十二条是工部的官职,五条是将作监的官职。

最贵的是一个工部虚职的职位,卖了一万两千两银子。

买官的人叫周平,原来只是户部的一个郎中,花了钱就变成了工部虚职,连升三级。

一万两千两银子,买的是朝廷的官职,用的是国库的银子。

周平上任三年,从他手里流过的工程款至少有五十万两。

这五十万两去了哪里,没有人知道。

雨声越来越密。

上官东风把纸卷叠好,塞进袖中的暗袋里。

这个暗袋是她自己缝的,在公服的里子内侧,贴着肋骨的位置,刀割不破,水浸不透。

她从岭南回到长安的那一年,师父教她的第一件事就是缝暗袋。

他说做仵作的人,手里握着别人的命,也握着自己的命。

证据要贴身放,放在别人够不着、看不到的地方。

她当时不懂,现在懂了。

师父说的每一句话,她都是在多年之后才懂的。

可惜他听不到了。

“上官。”

萧百花的声音从楼梯口传来。

他举着一盏油灯,站在楼梯的拐角处,灯光从下往上照,把他的脸照得一半亮一半暗。

他没有上楼,只是站在那里,像一尊雕塑。

“该回去了,”他说,“雨越下越大,再不走,路就不好走了。”

“再等一会儿。”

上官东风转过身,最后看了一眼铜雀台的内部。

房间已经空了,尸体抬走了,铜钱收走了,书架上的书也被京兆府的人搬走了。

只剩下空荡荡的墙壁和地板,还有天花板上的那根房梁,白绫系过的地方留下了一道淡淡的勒痕,像一道伤疤,刻在木头里。

王珪在这间房间里度过了无数个夜晚,他在这里观星、读书、喝酒、写那封留给刑部的信。

他也在这里被杀——被自己的妻子和妻弟合谋杀死的。

一个替赵明诚卖官的贪官,一个被丈夫威胁要灭口的妻子,一个替姐姐杀人的弟弟。

三个人的命运在这间房间里交汇,留下了一地的铜钱和一个悬吊的尸体。

“走吧。”上官东风说。

她走下楼梯,萧百花跟在她后面,公孙大娘在铜雀台的门口等着。

三个人撑着伞穿过院子,雨水打在伞面上,啪啪地响。

王珪府上的白布被雨淋湿了,贴在门框上,像一面面投降的白旗。

上官东风翻身上马,回头看了一眼铜雀台。

雨幕中,那座三层的木结构高台像一只沉默的巨兽,蹲在后院的角落里,俯瞰着整个府邸。

明天,它会被封起来,再过几天,它会被拆掉。

王珪死后,这座铜雀台就再也没有人上去了。

三个人骑马回了侯府。

青萝在门口等着,手里举着一把油纸伞,裙摆被雨水打湿了,贴在腿上。

她看到上官东风下马,赶紧迎上来,把伞举到她头顶。

“夫人,您可算回来了。奴婢担心死了。”

“担心什么?”

“担心您淋雨着凉。夜里寒气重,您身子弱,别生病了。”

上官东风伸手摸了摸青萝的头。

青萝的头发湿了,贴在额头上。

她在门口等了很久,从黄昏等到深夜,从雨刚开始下等到雨越下越大。

她不会骑马,不能跟着去,只能在这里等。

“我没事,”上官东风说,“你去烧点热水,我洗完澡要睡了。”

“哎,奴婢这就去。”

青萝抹着眼泪跑了。

上官东风走进前厅,萧百花跟在后面。

两个人在桌前坐下来,青萝端上来两碗姜汤,是刚才熬好的,还冒着热气。

上官东风端起碗喝了一口,姜汤又辣又甜,从喉咙一路暖到胃里。

她放下碗,看着萧百花。

萧百花也喝着姜汤,喝得很慢,一口一口地抿,像在品茶。

他平时不喝姜汤,今天破例了。

“萧百花。”

“嗯。”

“赵明诚的卖官案,你打算怎么办?”

“等。”

“等什么?”

“等机会。”

“什么机会?”

“等赵明诚自己露出马脚。”

上官东风沉默了片刻。

“他不会露出马脚的。他很谨慎,比仇福谨慎,比朱福谨慎,比赵四谨慎。他在朝堂上混了十二年,什么风浪都见过,什么人都对付过。他不会露出马脚的。”

“那我们就逼他露出马脚。”

“怎么逼?”

“用王珪的账本。”

萧百花放下姜汤碗,从袖中取出那卷纸,展开,铺在桌上。

十七条记录,十七条罪名。

他看着那些字,看了很久。

“这些证据够不够扳倒赵明诚?”

“不够,”上官东风说,“这些证据只能证明王珪在查赵明诚,不能证明赵明诚真的卖了官。买官的人不会站出来作证,他们也是罪人。卖官的钱不会写在账上,赵明诚不会留下把柄。王珪查了三个月,只查到了这十七条记录,没有查到银子的去向。没有银子,就没有证据。没有证据,就不能定罪。”

“那王珪为什么要写这封信?”

“因为他怕。他知道自己会死,他留了一手。这封信不是证据,是遗言。他在告诉刑部,他是被赵明诚杀的。他死了,刑部就会查。刑部查了,赵明诚就会慌。赵明诚慌了,就会出错。出错了,就会露出马脚。王珪用自己的命,换了一个查赵明诚的机会。和王珪的案子一样,用命换机会。”

萧百花把那卷纸叠好,还给上官东风。

“你收着。等机会到了,拿出来。”

“好。”

上官东风把纸卷塞进袖中的暗袋里,站起来走到窗前。

雨还在下,没有要停的意思。

雨水顺着屋檐往下流,在地上汇成一条条小溪,流向院子的低洼处。

院子里那棵桂花树被雨打掉了不少花瓣,地上铺了一层金色,像一张湿透的地毯。

“萧百花。”

“什么?”

“你说,王珪是好人还是坏人?”

“都不是。他和你师父一样,是犯了错的人。他卖官,收钱,替赵明诚办事。他也查赵明诚,写遗书,用自己的命换查案的机会。他做过坏事,也做过好事。好事不能抵消坏事,坏事也不能抵消好事。”

“那他死了,是活该,还是可惜?”

萧百花沉默了。

“都是。活该他卖官,可惜他查案。人是很复杂的,不能用一个词来概括。”

上官东风转过身看着他,问道:“你呢?你是好人还是坏人?”

“都不是,我是你夫君。”

上官东风嘴角微微扬了一下。

“好。”

第二天一早,雨停了。

空气里有一股泥土和桂花混合的气味,清新又甜腻。

上官东风推开窗户深吸了一口气,感觉肺里堵塞了一夜的东西都被这口气冲开了。

她换了一身干净的公服,把暗袋里的纸卷检查了一遍,确认没有湿,没有皱,没有丢。

然后拿起工具箱,走出了书房。

萧百花在前厅等着她,手里端着一碗粥,粥已经凉了,他没有喝,只是端着。

“去哪里?”他问。

“工部,找赵明诚。”

“找他做什么?”

“试探他。看他知不知道王珪的案子,看他有没有慌,看他会不会露出马脚。”

“我陪你去。”

“不用。我一个人去。”

“不行。赵明诚是赵家的人,和你有仇。你一个人去,他会对你不利。”

“他不会。他没那么蠢。杀了我,他的嫌疑就大了。他不会在风口浪尖上杀人。”

萧百花看着她,那双眼睛里全是担心。

这种担心她见过很多次了——在梨园案的时候,在枯井案的时候,在红妆坊案的时候,在翠玉阁案的时候。

每一次她要单独行动,他都是这个表情。

担心,又无可奈何。

“好,”他最终说,“我在工部门口等你。一刻钟不出来,我就进去。”

“好。”

上官东风骑马赶到工部。

工部在皇城的西南角,和将作监隔了一条街。

工部管工程、管修缮、管水利、管屯田,是将作监的上级衙门。

王珪是将作监,归工部管。

赵明诚是工部侍郎,是王珪的顶头上司。

王珪查赵明诚,是下属查上司,以下犯上,凶多吉少。

工部的大门开着,门口站着两个士兵,腰里挂着刀。

上官东风出示腰牌,士兵看了一眼,让她进去了。

工部的大堂很宽敞,能容下几十个人开会。

正中间挂着一块匾额,上面写着“敬事慎言”四个字,字迹端正,是皇帝御笔。

匾额下面是一张长桌,桌上铺着绿色的桌布,桌布上摆着茶壶茶杯和几份公文。

赵明诚坐在长桌的一端,手里拿着一份公文在看。

他穿着红色的官服,腰间的金鱼袋在阳光下晃眼。

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看到上官东风,放下公文站起来。

“上官仵作,稀客。请坐。”

上官东风在他对面坐下来,从工具箱里取出那封王珪写给刑部的信的副本,放在桌上。

原件她锁在刑部的证物柜里,副本是她自己抄的,字迹工整,和王珪的原件一模一样。

“赵侍郎,这是王珪临死之前写给刑部的信。他说他查卖官案,查到了你。”

赵明诚拿起那封信看了看,放下,笑了笑:“王珪这人,脑子有病。我跟他无冤无仇,他为什么要诬陷我?”

“他查了三个月,查到了十七条卖官记录。你的名字在上面。”

“十七条记录?谁的名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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