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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谁在看人不看粮


前往广宗的五十里官道彻底堵死了。

流民、推车散了架的轱辘、死了不知道几天的瘦马,还有丢了兵器的黄巾溃兵,全挤在这条黄土道上。

路边的树皮早让人啃了个精光,树干光秃秃立着,沟渠里全是没人管的死人,冷风一刮满是臭味。

活人只剩一把骨头,拖着腿往前挪步,他们脚底踩着地上的死人,谁也没低头看一眼。

陈述跟着刘备的队伍往前走,边走边打量着两侧。

探子没那么容易撤,不管道怎么堵陈三肯定得留人,老被动挨刀不行,底牌全看空了,迟早是个死。

“满眼全是饿鬼,这咋分出哪个是探子?”

张飞拿蛇矛把一个流民挡开抹了把土。

“那就看谁不看粮,只看人。”

陈述盯着破板车。

“啥意思?”

“真饿急眼的人,头一件事找吃的,不会去盯别人的脸。”

陈述走到路边土包前,抽出短刀在泥地上划了三道首尾相连的折线。

他在衣服上拽下一块带着血的布条,在地上摸了块石头,把布条压在折线后头。

“张飞,过来踩两脚。”

张飞走过去,拿大脚板在布条边上乱踩一气。

刘备走到跟前。

“先生这是划线,引路还是下饵?”

“都算。”

陈述把短刀插回鞘,拍掉手掌的泥。

张飞抓着胡子,瞪着划痕。

“整这名堂,俺看不明白。”

关羽提长刀站直,靴子踩断一截干树枝。

“看不明白就不用看,把退路守住就行。”

张飞拍大腿。

“二哥这话听着像懂了。”

队伍在原地歇脚,灾民盯着刘备营里的粮车,干粮味儿飘出去,灾民的腿不听使唤往这边靠。

人堆后头站着个穿破短褐的干瘦汉子,手里拿破木碗。前头人往粮车挤,这汉子没动。

他的脸对着陈述,视线落在折线和布条上,没去看粮车。

陈述下意识地把手搭在了刀柄上。

张飞刚要迈步过去,有人拽了他甲片一下。

“先别动手。”

甘梅走过来。

“为啥?”

“他背后全是带孩子的女人,冲进去一乱,得踩死不少。”

甘梅说话没打磕巴。

陈述点头。

“听她的。”

甘梅叫来两个熟识的乡勇。

“把装水的车往右推出去五步,挡上道。”

乡勇推车,水传出哗啦声。灾民听见水声腿不由自主往右边挪,人堆中间空出来一块地。

拿破碗的汉子根本没往水车瞅,两眼全盯在陈述身上,脚后跟离地想往后撤。

饿极了的人有水都不看,这人不对头。

“就是他了。”

张飞几步跨过去,扯住那汉子后脖颈,直接把人提在半空。

汉子胳膊一挣扎,袖口翻上去。一块木片掉在地上,刻着环首刀的花纹。

“接着给俺装!”张飞把人狠狠摔在地上。

石子乱飞,木碗摔稀碎,蛇矛尖顶住脖子。

探子脸没血色,两排牙奔舌头咬。

陈述连刀带鞘直接杵进探子嘴里,嘎嘣响,血顺嘴角就流了出来。

“别急着死。活人比死人管用。”

陈述开口。

“看书的人就爱留麻烦。”张飞捏住探子下巴往下拽。咔哒一声给卸脱臼了。

“活人能开口,死人开不了口。”

陈述蹲地上,他拿刀鞘在土里蹭几下把血蹭掉。

探子被张飞死死按在石头上,周围难民看动刀子直往后退。

张宁站背光处盯着地上木片。

“陈三让你过来的?”

探子把血水啐土里,下巴脱臼说话漏风。

“三令主说了,得让你活着进广宗城。”

“为什么?”

“你们觉得张梁死守广宗是为打胜仗?”

探子嗓子干哑。

陈述看他的脸。

“那是守什么?”

“守天公最后一蜕。”

这话出来后,四下里没了动静。

张宁喘气声停住,手里烧缺一块的木珠子顺指缝滑出一点,她反手死死攥紧。

这动作让刘备瞅见了,什么也没说。

陈述站起来。

井底的遗言,老妇的话,加上门坎留字,全对上了。

张角靠假气吊命,张梁不管十几万死活在城外死守,全是为了拿人命填这几天。

天气不断,地不敢立,两边人全在抢这三天。

边上难民乱套了,甘梅几步走过去。

“腿上有力气去左边领饼子,走不动坐下喝水。受伤往右边去剩点药渣。”

她端着水瓢,乱哄哄的人跟着挪步。

陈述走到跟前。

“你挺会归置人。”

“主家遇上大旱,也是这么分的。”

甘梅递给老妇水。

“这也学?”

“当丫头的不会看事死得早。”

甘梅走近。

“那老妇从广宗逃出来的,说那边天天有人喊晚了。”

“说就剩三天了,到那天,天上要下火。”

三天,天上下火。

陈述手摸衣服里那块带梁字木牌,若有所思。

刘备走过来,停在挑出的汉子前,把布袋解下甩过去。

“看好家人,跟紧车队走。手上有力气去削尖木棍,别让野狗啃活人。”

关羽在边上发削尖木矛。张飞大骂试人胆子,几十个汉子磕头护在粮车最外头。

“先生挑人,甘姑娘稳人。倒是替备省了不少手脚。”

刘备走来,陈述看着灾民。

“玄德公又打算记我个人情?”

“先生心里有个账就行。”

张飞扛蛇矛靠来。

“又是人情又是账,脑瓜子嗡嗡的!”

关羽长刀戳地里。

“听不明白看住人就行。”

陈述看刘备的背影。

这人说话没脾气,可底子全是扣,自己摆局保命,他借机拉人。

这账越算越扯不清。

风刮猛了,远处广宗天底下冒出直升上去的狼烟。

一个骑兵打马奔来,到跟前半身歪下马单腿跪地。

“主公,广宗前头变道了。”

刘备脸上没和气。

“哪出乱子了?”

“张梁大军拔营,底下的兵往枯河道去,火把点红十里道。”

陈述看了看天。

“看来是准备晚上动手。”

“不耐烦了敢从城里出来打?”张飞握紧杆子。

“皇甫嵩兵压在城外,张梁没饭吃。他清楚打不赢,但他得拿命顶刀子。”

陈述看着黑云。

“为了死保最后三天。”

风带血腥味,张宁越过人群看乱石滩。

死局扯开了。

刘备转身,手指按在剑柄看陈述。

“先生。”

话极沉。

“张梁把兵派出来了,咱这道该怎么走?”

陈述对上他视线。

几十万人死活摊前面,三天死限顶脑袋上。

身后关羽的大刀,跟前刘备网,脚底陈三给的死道。

他开了口。

“阵仗既然拉开了,别去当麦子。”

“要去当捅进磨眼里的铁棍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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