瓢虫文学 > 宝塔里的七十二具无脸尸 > 第三十二章 档案

第三十二章 档案


右手的疤是第二天早上发现的。不是慢慢长出来的,是一夜之间冒出来的,像有人在夜里拿刻刀在我虎口上刻了一道。我站在卫生间镜子前面,把右手举到灯下看。那道疤从指甲边缘斜着切向虎口,在三分之一处有一个分叉。和我左手那道疤一模一样,长度、角度、位置、分叉的方向,都一样。只是上面还没有字,光秃秃的一道疤,暗红色的,像刚愈合的伤口。

我打电话给索菲亚。响了很久,她接了。“林深?”“疤又长了。”“哪里?”“右手。左手没了,右手长了。”她沉默了一会儿。“什么时候的事?”“昨天。回来的第二天。”“还有别的吗?”“有。右手虎口有一个红点,像痣,但不像痣。在长。”“林深,你回来。”“回哪?”“马瑙斯。这座塔还没完。”“你之前说印记传给沈鹤亭了,我就自由了。”“我以为传了。但它没有。它在你身上换了一只手,像换了一个地方住。”“它要什么?”“它要你下去。你没下去,你上来了。它不满足,它要你下去。”

我没回答。窗外的天亮了,广州的早晨灰蒙蒙的。

“索菲亚,孩子怎么样?”“还好。还没生。”“疤呢?”“没有。孩子手上没有疤。林深,它在你手上,不在孩子手上。它没有传给孩子,它传给了你。”“你说过印记会找下一个身体。”“它找了。但它没找到。它还在你身上。”“为什么?”“因为你还没死。印记只会在宿主死后找下一个身体。你活着,它不会走。”

我挂了电话。坐在床边,看着右手上的疤。它在。跟了我三十年的疤,从左手换到了右手。不是传给了别人,是换了一只手。它在等我死。我死了,它会找下一个。找谁?找索菲亚的孩子,还是找徐鹤亭,还是找另一个姓林的?

我去了广东省档案馆。身份证登记,过安检,上三楼。档案管理员是个戴眼镜的年轻女人,问我查什么。“查一个人。林深。双木林,深浅的深。1950年代,可能有援外项目的记录。”她在电脑上敲了几下。“1950年代的援外项目索引在C区,你自己去找。”

C区是一排一排的铁皮柜子,柜子上的油漆掉了,露出底下灰白色的铁皮。我按照年份找,1954、1955、1956。1956年的援外项目,巴西,亚马逊,公路勘探。抽出一个盒子,打开,里面是发黄的纸,纸边卷曲,一碰就掉渣。第一页是项目概况,第二页是人员名单,第三页是工程日志。我翻到人员名单,从上往下看。工程师、测绘员、医生、翻译,一共二十三个人。第二十一个,测绘员,林深。名字旁边有备注——牺牲。牺牲?怎么牺牲的?后面没有写。工程日志里也没有记录。只有两个字——牺牲。像这个人从来没有存在过,只是名单上的一个名字。

我翻到工程日志的最后几页。字迹潦草,像是在很紧急的情况下写的——1956年7月,勘探队在亚马逊雨林深处发现一座古塔。塔为七层石结构,风格与当地建筑不符。8月,测绘员林深单独进塔,失踪。9月,搜救队在塔内发现林深的衣物,人未找到。10月,项目组撤离,塔的位置被标记为“永久禁区”。永久禁区。这四个字下面画了红线,笔迹很重,像是写这四个字的人在用力。

我把名单和日志复印了一份,装进包里。走到门口的时候,档案管理员喊住我。“你查的这个林深,是你什么人?”我顿了一下。“不知道。”

从档案馆出来,天快黑了。广州的傍晚车很多,人很多,噪音很大。我站在路边等红灯,看着对面的人行道上人来人往,忽然有种不真实感。这座城市的灯光和雨林的黑夜是两种颜色。一种亮得刺眼,一种黑得不见底。我在两种颜色之间,不知道属于哪一边。

那个1956年牺牲的林深,是我吗?不是。同名同姓的人很多,那道疤不是,那道疤跟了我三十年,不是从1956年传下来的,是从更早、更早以前。沈鹤亭传给他儿子,他儿子传给他孙子,一代一代,传了八百年。传到1956年那个林深,再传到我。不是巧合,是血脉。我和那个1956年牺牲的林深,流着同一个人的血。


  (https://www.pcczw.com/wx/77202/50254154.html)


1秒记住瓢虫文学:www.pcczw.com。手机版阅读网址:m.pcczw.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