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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章 谁又是你


它走了。那具“子时”的尸体,不,不是尸体,是活过来的人,是沈鹤亭,是第一任守塔人,是我自己。它拿着木杖往塔的深处走。脚步声在石板上一下一下的,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被黑暗吞没了。铁链还在响,不是它的铁链,是别人的。那些悬挂的尸体在动,不是转头,是转身,把整个身体都转向我。七十二具,全部面朝我。

我站在它站了八百年的位置,脚下是一块石板,被它踩了八百年,中间磨出了一个凹坑,刚好够两只脚放进去。我的脚放进去,严丝合缝,像这块石板就是照着我的脚做的。

铁链声停了。尸体不动了。塔里安静了,连风都没有了。天窗的光从头顶照下来,很弱,灰白色的,像快灭的灯。

我抬头看天窗。天窗是圆的,边框刻着眼睛的形状。光从眼睛中间漏下来,落在平台上,落在我脚边,落在那块被踩出凹坑的石板上。光斑是椭圆形的,像一只半闭的眼睛。它在看我。不是用天窗在看,是用那只眼睛在看。这只眼睛还在,还在塔底。

左手不疼了。那道疤消失了,没有疤,没有“死亡等你”四个字,没有暗红色的痕迹,只有光滑的皮肤。七岁削苹果留下的那道疤也没了。那道跟了我三十年的疤,从我手上消失了。不是被抹掉的,是被带走了。它把它带走了,带到塔底下去了。它替我带了。

我站在那里,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一盏茶的功夫,也许一个时辰,也许一天。塔里没有时间,只有黑暗和那一点从天窗漏下来的光。

脚步声从洞口传来。

索菲亚钻了进来。她没带手电,没有面罩,什么都没带。她站在洞口旁边,看着我,那双眼睛里有很多东西——害怕、心疼。

“林深,你还站着?”

“站着。”

“你还活着?”

“活着。”

她走过来,走到我面前,伸出手,摸了摸我的脸,从额头到下巴,手指凉的,但比那些尸体的手暖和多了。

“你的脸没变。”

“变了。”

“哪里变了?”

“疤没了。”

我伸出左手,拇指朝上。她低头看那道疤——不,没有疤了,只有光滑的皮肤。她用手指摸了摸那个位置,摸了很久,像在确认那块疤真的不在了。

“疼吗?”

“不疼。”

“你自由了?”

“也许。”

她看着我的眼睛。

“你还能走出去吗?”

“不知道。”

“试试。”

她拉着我的手,往洞口走。

走了两步,铁链响了。不是一具,是很多具。七十二具尸体同时动了起来,铁链扣在石壁的铆钉上,咯咯响。它们不想让我走。它们等了我八百年,我刚来,它们不会让我走的。

索菲亚拉着我的手,继续走。

铁链响得更急了。

走到洞口,她蹲下来,先钻了出去。我跟着她,趴在洞口,往外爬。碎石硌着膝盖,手撑在地上,洞壁上的划痕在我手边,四道并排的,没有拇指。现在有了。我把左手撑在洞壁上,掌心的温度从石头表面传进去,那四道划痕旁边多了一道,是我按的,也是它按的。

钻出洞口。阳光刺眼。

我趴在地上,大口大口喘气。肺里灌满了新鲜空气,但还是觉得不够,每一口都吸不到底。索菲亚蹲在我旁边,手按在我背上,掌心的温度隔着衣服传过来,热的。

“你出来了。”

“出来了。”

“你没事了?”

“也许。”

我翻过身,躺在石板上,看着天。天很蓝,一朵云都没有。塔尖在蓝天里显得格外黑,像一截烧焦的木头。

徐鹤亭走过来,站在我旁边。他低头看着我,灰色的眼睛被太阳光照得很浅,像两块磨花了的玻璃。他伸出左手,拇指朝上。那道疤还在他手上。“生不如”三个字,第四个位置还是空白的。

“林深,你手上的疤呢?”

“没了。”

“传给它了?”

“传给它了。”

“它下去了?”

“下去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

“那我怎么办?”

我看着他的脸。

“你等下一任。”

“下一任什么时候来?”

“不知道。也许八百年。也许八百年后。”

他蹲下来,看着我。他的灰色眼睛里有东西碎了,不是裂开的那种碎,是从里面开始粉碎的,像冰块在温水里慢慢化掉。

“我等了十三年。就等来一句‘等下一任’。”

“你等的是沈鹤亭。他下去了,不会再上来了。沈鹤亭等的是替他的人,那人已经进去了,现在在塔底下,替他等下一任。”

“谁在塔底下?”

“我。”

徐鹤亭站起来。

“你不是林深。你是沈鹤亭。你也不是沈鹤亭。你是第八任守塔人。”

他看着塔。

“我等了十三年,等来的是第八任守塔人。第八任守塔人替第七任守塔人。第七任守塔人替第六任。第六任替第五任。什么时候到我?什么时候徐家的人能从这道疤里出去?”

没有人回答他。索菲亚在看塔,那个女人在看相机里的照片,那个年轻男人在收背包。

“林深,你走吧。”他转身往码头走。

“你怎么办?”

“我等。等下一任。等第九任。等第十任。等第九十九任。等到有人愿意替徐家把这道疤接走。等到这座塔倒了,那只眼睛闭上了,这个诅咒解了。”

他走了。三个人上了船,马达响了,船头切开河水。越来越小,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河道的弯道里。

索菲亚拉着我的手,从地上拉起来。

“走。”

“去哪?”

“回营地。收拾东西。回家。”

“回哪个家?”

“回你该回的地方。”

我站起来,木杖不在手里了。被它带走了,带到塔底下去了。

我回头看了一眼塔。

洞口是黑的,什么都看不见。但我知道它在看我,用那张和我一样的脸,用那双和我一样的眼睛,在黑暗里,在塔底,在等下一任。

“林深,走了。”

我跟上索菲亚,往营地走。走得很慢,每走几步就停下来喘气。

“你走不动了?”她问我。

“走不动了。”

“我扶你。”

她扶着我的胳膊。掌心的温度隔着袖子传过来,热的。

“林深。”

“嗯。”

“你还能回去吗?”

“回哪?”

“回你原来的生活。”

我停下来,看着塔的方向。它在那里,黑色的,不动的,永远在那里。

“我不知道。它在我身上留了东西,不是疤,是别的东西。我看不到,摸不到,但它在我身体里。它会一直提醒我,我来过这里,下去过,替过它。”

“后悔吗?”

“不后悔。”

“为什么?”

“因为替过它,你才能活着。你的孩子才能活着。他不用带那道疤出生,不用在某一天被这座塔叫回来。他能活得像一个普通人。”

索菲亚没有接话,扶着我的胳膊,一步一步往营地走。

营地到了。棚子还在,火灭了,灰堆被风吹得到处都是。木杖不在了,它被它带走了。但柱子还在,柱子旁边那块草地还在,那根木杖插过的痕迹还在。

我站在棚子底下,看着塔,看了很久。

索菲亚把帐篷拆了,睡袋卷起来,防潮垫卷起来,该带走的东西都装进了背包。她背上背包,站在我旁边。

“林深,该走了。”

“再看一眼。”

“看了很久了。”

“再看一会儿。”

她没有催我。站在我旁边,和我一起看塔。塔是黑的,天是蓝的,树是绿的。

“林深,你知道它为什么选你吗?”

“不知道。”

“因为你是唯一一个不怕它的人。”

我看着那座塔。

不是不怕。是怕过,但不怕了。从进塔那一刻起就不怕了。因为你进去了,看到了那张脸,看到了那道疤,看到了那些刻痕。你知道了那些尸体不是怪物,是和你一样的人。八百年前,他们站在这里,像我一样看这座塔。然后进去了,再也没有出来。

“林深,走了。”

我转身,跟她走。

身后的塔,在阳光下,还是那么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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