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0章:此去难料归途
汉历十八年,五月。
暴风城的雨又冷又脏,潮湿的风气死死裹住人,寒意钻透衣料渗进骨头里,怎么都暖不过来。
王座厅的木门被狠狠撞开,狂风卷着冷雨灌进大殿,混着马粪、烂泥与铁锈的刺鼻味道扑面而来。
加西亚浑身湿透,裤管不断淌下泥水,顺着石阶蜿蜒流开,在光洁的黑石地面晕开一片片湿黑痕迹。
“吾王。”
他从贴身怀里摸出一封羊皮军报,多日揣在胸口被体温捂软,又被雨水泡得发皱潮湿。
单膝重重跪地,泥浆四溅,蹭脏了泛黄的纸页边角。
“边境急报!!”
羊皮纸从掌心滑脱,顺着台阶滚落到下方。一截旧皮绳草草捆住,简陋潦草的模样,一眼就能看出前线局势仓促危急。
高台王座之上,伍德静静坐着。
这尊王座由无数战时断剑熔炼铸就,冰冷厚重。他指尖轻叩扶手的狼首雕纹,哒哒声响回荡在空旷大殿,殿内气氛愈发压抑沉滞。
加西亚抬手抹掉脸上泥水,指尖蹭过耳畔狰狞的疤痕,尖锐刺痛让他眉头微蹙。
这道伤是半月前被波尔加人留下的,为抢回战死传令兵的战马,他被波尔加人的钩镰削去半片耳廓,伤口至今青紫未消。
“波尔加的阿比扬大公带三千大军越过边境线,同时和盘踞在斯高根、贝尔贡两地的五千大军互为犄角,死死卡住多条通道。”
加西亚语速极快:“赫伯特将军带人袭扰敌军粮道,出征大半个月至今杳无音讯。斥候回报,敌军近期全面收拢外围兵力,必然是粮道受损,打算集结主力大举反扑。”
殿内死寂一片,唯有壁炉柴火偶尔噼啪炸裂,零星火星落在厚绒地毯上,烧出细小黑点,转瞬熄灭。
“斯高根还剩多少战力?”伍德声音冷冽,听不出半点情绪。
加西亚抬眼,喉结重重滚动:“满打满算不足八百,半数都是带伤残兵。士卒军械损耗殆尽,恐怕很难抵挡敌军合围猛攻。”
伍德缓缓起身,踩着滚落的军报走下台阶,沉稳的脚步声层层落下,压得加西亚心口发沉。
“赫伯特。
”
大殿幽暗角落,踏出一道挺拔挺拔的壮年身影。
正是加西亚多日未见的赫伯特。
此刻,他握着一块磨石,正打磨一柄崩口卷刃的短剑。
“在。剑钝了,磨利好杀人。”
伍德停在二人身前:“八百残兵对峙五千强敌。若是拿你这半片残耳送去波尔加人那边,能不能换几日安稳?”
加西亚扯嘴一笑,伤疤牵扯着皮肉剧痛,全然不在意:“不够。但我这百来斤血肉权当送行酒,倒能提前入土,陪战死的弟兄们。”
“出发。”
伍德背过身,对赫伯特冷声道:“你带加西亚,从驻扎奥尔维的第四军团抽调一千人驰援前线。磨快兵刃,带好麾下人手。不计代价,哪怕那片土地只剩一地尸骨,也要将波尔加人牵制住。”
赫伯特停下手里的动作,目光扫过二人,低声道:“不到二千对八千,这仗怎么打都难打。”
说完,他转身阔步往外走,厚重靴子跺得石地面咚咚作响:“缺耳朵的,去领军械甲胄。把命攥紧,别半道栽进泥沼,丢我们的人。”
加西亚向伍德胡乱应付一个军礼,快步追上,张嘴就怼:“你也好不到哪去!剑都磨卷了,还想扛住数千敌军冲锋?”
赫伯特回头淡淡瞥他一眼:“挡不住波尔加人正面冲锋,还斩不掉落单步卒?少废话,去牵马厩那匹瘸老马。那畜生命硬,最适配这种死局硬仗。”
二人一前一后,径直扎进漫天冷雨。
寒风裹着细雨,刮得人脸颊生疼。
行至回廊拐角,赫伯特忽然驻足,摸出一只干瘪旧酒壶,仰头灌下一大口,随手抛给加西亚。
“喝两口暖身,护好你那半边残耳。”
加西亚仰头猛灌,烈酒辛辣刺喉,呛得连连咳嗽,随手把酒壶扔了回去:“这酒又酸又寡,算不上好酒。”
赫伯特将酒壶贴心口揣牢,语气随意:“本留着过冬,如今只能提前喝了。”
“怕死了没酒喝?”加西亚挑眉打趣。
赫伯特敛去笑意,语气干脆严肃:“这次过去是拖时间,不是死战。到了斯高根,收住你的莽劲,别再带头无脑冲锋。耳朵刚好,再伤就废了。”
加西亚顿时不服,拔高声调:“我这条命本就是沙场捡的!倒是你,常年刀口舔血,剑都磨钝了,拿什么硬抗敌军精锐?”
赫伯特抬手重重拍在他肩头,甲胄相撞发出沉闷声响,语气凝重:“劈不开锁子甲,就斩腿脚。记住,一旦战局崩了,别管我,带着人钻进沼泽密林。不过别让我的尸首,被敌军挑在旗杆上羞辱。”
加西亚脸色一沉,一拳狠狠捶在他胸甲上:“别扯晦气话!要死也是我先死。你这酒没喝完,王上窖里的好酒还没尝,轮不到你送死。”
赫伯特懒得争辩,扭头前行:“走着瞧。”
马厩之内,奴隶正俯身钉马掌,铁器敲击之下,火花四溅。
赫伯特翻身上了那匹瘸腿老马,战马口鼻喷着白气,在冷雨中焦躁踏蹄。
加西亚攥住缰绳,低声问道:“这一去九死一生,非要去?”
赫伯特灌下一口残酒,神色冷硬:“不是送死,是守土。”
“守土?”
赫伯特抬头望向南方黑压压的雨云,声音沉得厚重:“斯高根、贝尔贡这片烂地,最容易让敌人站稳脚跟、扎根扩张。唯有以血浇透,才能封死敌军前路,守住我们的疆土。”
他从怀中摸出一枚沾着泥点的青铜印章,反手扔给加西亚。
加西亚稳稳接住,只听赫伯特沉声交代:“收好。我若战死,拿它去城中当铺换几袋燕麦。不用祭拜,不用厚葬,虚头巴脑的东西我不需要。”
话音落地,赫伯特双腿夹紧马腹,马刺狠狠刺入马身。战马长嘶一声,踏着遍地泥水,疾驰冲进茫茫雨幕。
“等我!”
加西亚攥紧掌心冰凉的印章,翻身上马,紧随其后。
两道身影转瞬被厚重雨幕彻底吞没,地面凌乱的马蹄印,片刻间就被暴雨冲刷干净,仿佛从未有人奔赴沙场。
窗边,伍德静静伫立,凝望着南方昏暗天际,直至风雨彻底遮断远方视野。
冷雨透过窗缝斜吹进来,打湿肩头,一双眼眸死死锁住黑云笼罩的东边。
那里是八百边军的死战之地,是两名心腹爱将奔赴的生死局。
身后,书记官握着羽毛笔的手不停发抖,笔尖悬在羊皮纸上,洇出一团浓黑墨渍。
“国王,可要记下二人的临行遗言?赫伯特大人这次,怕是九死一生。”
伍德骤然转身,猛然一拳砸向王座扶手,金属雕纹应声崩裂!飞溅的碎屑裹挟着劲风掀翻案头未干的墨汁。
“不用。”
“赶紧用泥把酒窖封死,别让老鼠虫子给糟蹋了。等他们回来,咱们得喝个通宵!”
书记官脸都吓白了,声音抖得厉害:“这。。。这怎么行啊!八千大军打二千不到边军,他们肯定回不来了,这根本就是送死啊!”
伍德脸色一沉,一把抓住书记官发抖的手腕,手指节都暴起来了。
“我和赫伯特埋了三大桶十年的烈酒,说好等战事和缓了,就一起喝个痛快!”
“就算死神来要他们的命,也得先问问我手里的剑答不答应!”
书记官浑身一震,抬头看见伍德手心那道疤。
年初时,伍德和赫伯特在波尔多半岛一起拼命,互相掩护时留下的。
这一刻他才明白,这位冷着脸的国王心里藏着多深的兄弟情义,表面再狠辣无情,情分都压在骨头里。
伍德松开手,大步走到兵器架前,手指摸过一柄满是裂痕的旧战锤。
锤柄上缠着褪色的红布条,是赫伯特从波尔加贵族身上缴获战利品。
“要是赫伯特和加西亚战死了,我亲自去斯高根!” 他咬着牙说:“我要亲手用这柄战锤,把波尔加那破渡鸦旗,砸进他们先祖安息之地!”
书记官强忍着喉咙里的哽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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