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雪像一把把钝刀，在伍德的脸颊上反复切割。

身后，波尔加方向腾起的火光将半边天幕映得通红，即便隔着数里地，那股焦糊味似乎也能顺着北风钻进鼻孔里。

那是汉军最后的粮草和带不走的辎重，也是伍德留给追兵的一份“见面礼”。

“王上，再往北走，就到森林边缘了。”

赫伯特策马靠过来，他的手一直按在腰间的刀柄上，目光警惕地扫向队伍末尾。

“而且，带着那个波尔加的杂碎，我们的速度提不起来。依我看，既然问完了路，不如现在就一刀宰了他，省得是个隐患。”

伍德顺着赫伯特的目光看去。

队伍末尾，一个穿着杂乱皮毛、满脸胡渣的中年男人正缩着脖子，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在雪泥里。

他的脚踝上拴着一根粗糙的麻绳，绳子的另一端系在汉军战马的马鞍上。

那是埃里克，一个波尔加本地的破落小贵族，也是个唯利是图的皮货贩子。

两个时辰前，汉军焚烧粮囤时，他正因为欠了领主厄洛克的酒钱，被扣押在后勤队里做苦力。

当汉军的弯刀架在他脖子上时，这个精明的小人物毫不犹豫地出卖了旧主，用一条鲜为人知的古河道情报，换来了这根拴在马鞍上的麻绳。

或者说，暂时的活命权。

“留着吧。”

伍德收回目光，语气平淡：“在这片雪原上，熟悉地形的人比一百个勇士更有用。只要他还有价值，他就死不了。”

赫伯特冷哼一声，显然对这个满嘴黄牙的本地人没什么好感，但还是勒马退回了原位。

“埃里克。”

伍德喊出了他的名字。

听到自己的名字，埃里克浑身一激灵，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

他连忙手脚并用地跑过来，因为脚踝被拴着，差点摔个狗吃屎。

他在距离伍德五步远的地方停下，跪在泥水里，眼神像只受惊的田鼠，却又时不时透出一股商人的精明与算计。

“王、王上，我在。”

埃里克哆哆嗦嗦地抬起头，不敢直视伍德那双在夜色中亮得吓人的眼睛。

伍德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就像看着一件刚到手且不太趁手的工具：“波尔加的骑兵现在应该已经咬上我们的尾巴了。告诉我，前面这片烂泥地，怎么走才能不死？”

埃里克咽了口唾沫，回头看了一眼远处隐约传来的马蹄声，又看了看伍德，咬牙道：

“王上，别被这层雪骗了。这片沼泽底下连着地热眼，看着是冻土，其实下面全是温热的黑泥汤。马匹踩上去，蹄子一烫，再被冷风一激，骨头都能冻脆，直接陷进去拔不出来。”

“只是。。。”埃里克顿了顿，指着两侧深不见底的雪地：“这底下有条‘硬脊’，那是古河道的岩石底子，虽然窄但能跑马。若是不知道路标，走错一步就是万丈深渊。而且如果走这条路，我们就没法留下痕迹了。”

伍德嘴角微微勾起一抹冷硬的弧度：“痕迹当然要留。赫伯特，传令下去，大部队走埃里克说的硬脊路。但是，派两个小队，穿着最显眼的汉军号衣，在两侧的烂泥地里给我踩出深深的脚印，把那些没用的辎重、破损的盾牌，全都扔在泥坑边上。”

赫伯特一愣，随即眼中闪过一丝精光：“王上，您是让他们以为我们在烂泥里挣扎过？”

“不仅要让他们以为我们在挣扎，还要让他们觉得我们已经快累死了。”

伍德瞥了一眼跪在地上的埃里克，回想起这个本地土著之前对厄洛克“为了几袋麦子就能把人逼死”的评价，随即调转马头，看向南方漆黑的夜空。

“正如这个家伙所说，厄洛克是个贪婪的老狐狸。”

伍德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嘲弄：“而且敢在雪地里扔掉辎重、派出轻骑急追，说明他不仅急功近利，还极度自信。对于这种被贪婪冲昏头脑的猎手来说，他看到的绝不会是陷阱，只会觉得那是送上门的肥肉。”

埃里克跪在泥水里，听着这番对话，背脊一阵发凉。

他原本以为这位国王只是个走投无路的败军之将，没想到，这哪里是逃跑，分明是在给追兵挖坟。

“带路吧，埃里克。”

伍德的声音不容置疑，“指对了路，我许你重赏；指错了路，你就是烂泥里的第一具尸体。”

……

两个小时后。

厄洛克勒住战马，马蹄下是一片狼藉的雪地。

借着微弱的雪光，他能清晰地看到两侧泥沼中那些凌乱、深陷的脚印，以及半截插在泥里的汉军旗帜。

突然，厄洛克的战马不安地打了个响鼻，前蹄踏破表层的薄冰，一股带着硫磺味的温热黑气瞬间从蹄边冒了出来。

厄洛克皱了皱眉，骂道：“真见鬼，这该死的地方连泥巴底下都藏着地火，烫得老子的马蹄都不安分了！”

但他并没有在意，反而伸手抓起一把混着冰渣的黑泥，在手里碾了碾，随后发出一阵狂笑：“哈哈哈哈！汉人以为这种鬼地方能挡住我们？简直是笑话，在这片雪原上只有弱者才会被泥沼吞噬。”

霍斯卡尔家族的领军骑士策马挤到厄洛克身边，满脸兴奋得通红：“看来那伍德那个家伙已经慌不择路了！你看这些脚印，深一脚浅一脚，他们的马匹肯定已经累垮了。那些丢弃的盾牌和箱子，说明他们连辎重都顾不上了。”

“传令！”

厄洛克将手中的泥团狠狠砸在地上，声音低沉而充满杀意，“全军加速！沿着他们的脚印追！谁第一个砍下伍德的脑袋，我就把国王赏给我的斯高根封地拿出来。里面最肥沃的三百亩河谷地，全归他！让他世世代代做那片土地的主人！”

“杀！杀！杀！”

数千名步兵发出野兽般的咆哮。

原本负责侦查的少量精锐骑兵早已一马当先冲了出去，而后续的主力步卒们，此刻早已被贪婪冲昏了头脑。

他们根本不在乎脚下的泥泞与地热，像一群闻到血腥味的鲨鱼，深一脚浅一脚地疯狂涌入这片死亡沼泽，朝着前方那看似唾手可得的战功扑去。

然而，他们并不知道，在他们视线无法触及的前方，那片看似平静的雪地深处，正有一张无形的大网，在风雪的掩护下悄然张开。

……

黑松林的边缘，寒风呼啸如鬼哭。

伍德站在林边的一块巨石上，看着远处火把长龙般蜿蜒而来的追兵，神色依旧波澜不惊。

“王上，他们上钩了。”

赫伯特低声说道，语气中带着一丝难以抑制的兴奋。

“王上，他们上钩了。”

赫伯特低声说道，语气中带着一丝难以抑制的兴奋：“不过这片林子太密了，像口黑锅扣在头顶。若是他们不敢落单，三五成群抱团推进，我们这三百人恐怕根本冲不散他们，最后连骨头渣子都剩不下。。。。”

“在这烂泥塘里，贪念会让他们失去耐心。”伍德打断了他，转头看向身旁正在瑟瑟发抖的埃里克，“埃里克，现在的风向？”

埃里克缩了缩脖子，感受着脸颊上冰冷的刺痛，颤声道：“是。。。。是东南风。这种风一刮，地底下的热气就要往上冒了。先民说这是‘地龙喘气’，马上林子里就会起那种吃人的白瘴，伸手不见五指！”

“吃人的白瘴。。。。”

伍德咀嚼着这个词，眼中闪过一丝寒芒：“很好。赫伯特，让兄弟们把准备好的湿草和硫磺拿出来。记住，不要点火，等雾气最浓的时候再点。”

“可是王上，湿草烟大，但烧不起来啊。”赫伯特不解。

“我要的就是烟。”

伍德看着那片漆黑幽深的黑松林，仿佛看着一座天然的焚尸炉。

“在这地气瘴里，烟散不掉，会像灌进老鼠洞的毒水一样填满整个谷地。厄洛克不是喜欢追吗？那就让他尝尝，被这口大锅活活焖熟的滋味。”

风雪更急了，将汉军的身影彻底吞没在黑松林的阴影中。

身后的追兵正带着满腔的贪婪与杀意，一头撞进了伍德精心编织的死亡口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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