镇元大仙盯着孙悟空看了很久。殿内的烛火跳动着，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

那根龙皮七星鞭被清风握在手里，鞭梢垂在地上，微微晃动，像一条等待噬人的毒蛇。猪八戒的呼吸声越来越重，他低着头，但眼角的余光死死盯着那根鞭子，指甲已经深深掐进掌心，渗出血丝。

沙僧闭着眼睛，嘴唇无声地动着，像是在念经，又像是在压抑什么。唐僧想开口，想阻止，但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发不出声音。终于，镇元大仙缓缓点了点头。

“好。”他说，“既然你愿替师受罚，那便依你。清风——”

“弟子在。”

“将他绑到殿柱上。”

清风应了一声，和明月一起上前。两人动作麻利，解开孙悟空身上的捆仙绳，又用特制的锁链将他双手反剪，牢牢绑在大殿中央那根朱红色的殿柱上。锁链是玄铁打造，上面刻着密密麻麻的符文，在烛光下泛着幽蓝色的冷光。孙悟空没有反抗，任由他们摆布。他的眼睛始终看着前方，看着镇元大仙，看着殿外那片被晨光照亮的天空。

猪八戒猛地抬起头。

他的嘴唇在颤抖，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像是想喊什么，但最终只是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出来。沙僧睁开眼睛，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很沉，很重，带着警告。猪八戒身体一僵，又低下头去，肩膀剧烈地耸动了一下。

锁链收紧，发出“咔哒”一声脆响。

孙悟空被牢牢固定在柱子上，背对着大殿。他的僧袍被清风粗暴地扯开，露出精瘦的脊背。脊背上的肌肉线条分明，皮肤是健康的古铜色，上面布满了大大小小的旧伤疤——那是五百年前大闹天宫时留下的印记，也是他桀骜不驯的证明。

清风退后两步，握紧了龙皮七星鞭。

鞭子在空气中划出一道弧线。

“啪！”

第一鞭落下。

声音很脆，像是撕裂了布帛，又像是抽断了筋骨。鞭梢精准地落在孙悟空脊背正中，皮肤瞬间绽开一道血口，鲜血涌出，顺着脊背往下流。但更可怕的是那声音——鞭子抽在肉体上的声音之后，紧接着是一声低沉的、仿佛来自灵魂深处的闷响，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元神深处炸开了。

孙悟空的身体猛地绷紧。

他的牙齿咬住了下唇，咬出了血。但他没有发出任何声音，连闷哼都没有。只是脊背上的肌肉在剧烈地抽搐，青筋暴起，像是一条条扭曲的蚯蚓。

猪八戒的脸瞬间惨白。

他看见那道鞭痕了。从肩胛骨一直延伸到腰际，皮开肉绽，深可见骨。鲜血不是慢慢渗出的，而是喷涌出来的，溅在朱红色的殿柱上，溅在青石地板上，溅在孙悟空自己的僧袍碎片上。空气里弥漫开一股浓重的血腥味，混着龙皮七星鞭特有的、带着焦糊味的硫磺气息。

“啪！”

第二鞭。

这一鞭抽在刚才那道伤口旁边，两道鞭痕交叉，形成一个血淋淋的“X”。更多的血涌出来，孙悟空的背已经看不出原本的颜色，只剩下猩红一片。他的身体又绷紧了一次，这一次，他的头向后仰去，脖颈上的青筋暴突，喉结剧烈地滚动着。

但他还是没有出声。

只有牙齿咬合的声音，咯咯作响，在寂静的大殿里格外清晰。

猪八戒的指甲已经掐进了肉里。血从指缝间渗出，一滴一滴落在地上，但他感觉不到疼。他的眼睛死死盯着孙悟空的背，盯着那两道狰狞的伤口，盯着那些涌出的、滚烫的血。他的呼吸越来越急促，胸口剧烈起伏，像是随时会炸开。

沙僧又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更沉了，几乎是在命令他：别动，别出声。

猪八戒闭上了眼睛。

但他闭不上耳朵。

“啪！”

第三鞭。

“啪！”

第四鞭。

“啪！”

第五鞭……

鞭声一声接一声，在大殿里回荡。每一声都清脆刺耳，每一声都伴随着血肉撕裂的声音，每一声都让猪八戒的身体颤抖一下。他不敢睁开眼睛，但他能想象出那个画面——孙悟空的背已经烂了，皮肉翻卷，白骨裸露，鲜血染红了整根殿柱，染红了清风的手，染红了青石地板。

血腥味越来越浓。

浓到让人作呕。

猪八戒的胃在翻腾，喉咙发紧，他想吐，但他忍住了。他只是死死咬着牙，咬得牙龈出血，嘴里全是铁锈味。

鞭声停了。

不是打完了，而是清风停手了。他喘着粗气，握着鞭子的手在微微发抖。鞭梢上沾满了血和碎肉，滴滴答答往下淌。他看向镇元大仙，眼神里带着询问。

镇元大仙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孙悟空。

孙悟空的背已经不成样子了。纵横交错的鞭痕覆盖了整个脊背，有些地方皮肉被抽烂了，露出森森白骨。鲜血顺着脊背往下流，浸透了裤腰，在地上积了一滩暗红色的血泊。他的头低垂着，金箍下的头发被汗水浸透，贴在额头上。他的身体还在微微颤抖，每一次颤抖都会牵动背上的伤口，让更多的血涌出来。

但他依旧站着。

没有倒下。

甚至，他抬起了头。

他的脸色苍白如纸，嘴唇被咬破了，嘴角挂着血丝。但他的眼睛很亮，亮得吓人，像两团燃烧的火焰。他看向镇元大仙，嘴角扯出一个扭曲的、近乎嘲讽的笑。

“就……这点本事？”

声音嘶哑，像是从破碎的喉咙里挤出来的，但每一个字都清晰无比。

镇元大仙的瞳孔微微收缩。

清风脸色一沉，举起鞭子就要再打。

“够了。”

镇元大仙开口。

清风的手停在半空。

“二十鞭。”镇元大仙缓缓道，“龙皮七星鞭，专打仙体元神。二十鞭下去，便是金仙也要元神震荡，修为受损。你能站着，已是难得。”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跪在地上的唐僧三人。

“今日之罚，到此为止。但人参果树被毁之事，尚未了结。你们四人，暂且关押在偏殿囚室，待我查明真相，再做定夺。”

他挥了挥手。

“带下去。”

***

偏殿囚室。

说是囚室，其实更像是一间废弃的柴房。房间不大，四面是石墙，墙上没有窗户，只有一扇厚重的木门。门上没有锁，但被下了禁制，寻常手段根本打不开。房间里空荡荡的，只有角落里堆着一些干草，散发着一股霉味。

四人被推进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月光从门缝里透进来一丝，在地上投出一道惨白的光线。光线很细，很弱，勉强能照出房间里的轮廓。

唐僧被沙僧扶着，在干草堆上坐下。他的脸色依旧苍白，但比之前好了一些。他看向孙悟空，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叹了口气，闭上眼睛，开始低声诵经。

孙悟空靠在墙上。

他没有坐下，因为背上的伤不允许他坐下。他只能站着，或者靠着。他选择了靠着。冰冷的石墙贴着他赤裸的、血肉模糊的背，刺骨的寒意混着剧痛，一波一波冲击着他的神经。他的额头上全是冷汗，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地上。

但他没有出声。

甚至连呼吸都控制得很平稳。

猪八戒坐在离他最远的角落里，抱着膝盖，蜷缩成一团。他的脸埋在膝盖里，看不清表情，只能看见他微微颤抖的肩膀。沙僧坐在唐僧身边，闭着眼睛，像是在打坐，但耳朵却竖着，听着房间里的每一点动静。

时间一点点流逝。

月光从门缝的这一头，慢慢移到那一头。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唐僧低低的诵经声，和四个人或轻或重的呼吸声。

不知过了多久，沙僧的呼吸变得均匀而绵长，像是睡着了。

猪八戒抬起头。

他的眼睛在黑暗中闪着光，看向孙悟空的方向。孙悟空的背影在黑暗中只是一个模糊的轮廓，但猪八戒能看见他背上那些狰狞的伤口，能闻见空气里残留的血腥味。他的喉咙动了动，像是咽下了什么。

他慢慢站起身。

动作很轻，很慢，生怕惊动任何人。他赤着脚，踩在冰冷的地面上，一步一步，挪向孙悟空。

三米。

两米。

一米。

他在孙悟空身后停下。

月光从门缝照进来，正好落在孙悟空的背上。那些伤口在月光下显得更加恐怖——皮肉翻卷，深可见骨，有些地方甚至能看到里面微微跳动的、暗红色的肌肉。血已经凝固了，结成了暗红色的痂，但依旧有细小的血珠从伤口边缘渗出来，顺着脊背往下淌。

猪八戒的手抬了起来。

悬在半空。

颤抖着。

他想碰一碰那些伤口，想确认它们是不是真的那么深，那么痛。但他的手指停在离伤口一寸远的地方，不敢再往前。他的呼吸变得急促，眼眶发热，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打转。

孙悟空闭着眼睛。

但他知道她来了。

他能闻见她身上那股淡淡的、混杂着汗味和血腥味的气息。他能听见她压抑的、细微的呼吸声。他能感觉到她那只悬在半空、颤抖的手。

一股莫名的烦躁涌上心头。

像是一团火，在胸腔里烧。

烧得他背上的伤口更痛了，痛得他想嘶吼，想砸碎这间囚室，想把这该死的五庄观掀个底朝天。

但他不能。

他只能咬着牙，把那股烦躁压下去，压成一句冰冷的话：

“滚远点。”

声音很低，很哑，带着毫不掩饰的厌恶。

“碍眼。”

猪八戒的手僵在半空。

他的身体也僵住了。

像是被冻住了，从指尖到心脏，一寸一寸地冷下去。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喉咙里像是塞了一团棉花，发不出任何声音。他只是看着孙悟空的背，看着那些狰狞的伤口，看着月光下那些暗红色的血痂。

然后，他慢慢收回手。

转过身。

一步一步，挪回那个角落。

他重新坐下，抱着膝盖，把脸埋进去。肩膀开始剧烈地颤抖，但没有任何声音。只有压抑的、细微的、几乎听不见的抽泣声，从膝盖的缝隙里漏出来，混在唐僧低低的诵经声里，像是一首破碎的、无声的哀歌。

孙悟空睁开了眼睛。

他看向那个角落，看向那个蜷缩成一团的影子。金箍下的眉头紧紧锁起，锁出一道深深的沟壑。背上的鞭伤突然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伤口里钻，钻进了骨头，钻进了骨髓，钻进了元神深处。

他咬紧了牙。

月光从门缝移开，房间里重新陷入黑暗。

只有那压抑的抽泣声，还在继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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