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渐深，高老庄的灯火在身后缩成一点微光。唐僧骑在马上，回头望了望，轻叹一声：“但愿高小姐此后平安喜乐。”猪八戒扛着行李，闷头走路，一声不吭。

孙悟空扛着金箍棒走在最后，目光扫过八戒紧绷的后背，又望向西方昏暗的天际。

河风带来的湿气越来越重，风中隐约传来隆隆的闷响，像是什么庞然大物在远处翻腾。他眯起眼，嗅了嗅空气里那股越来越浓的、带着泥沙和腥锈的味道。

“师父，前头有水声。”孙悟空突然开口。

唐僧勒住马，侧耳倾听。果然，那隆隆声里夹杂着哗啦啦的水响，不是小溪潺潺，而是某种沉重、浑浊、仿佛无数巨石在河床里翻滚的闷响。

又走了半个时辰，路到了尽头。

眼前是一片开阔的河滩，月光惨白地照在河面上——如果那还能称之为“河”的话。水是赤黄色的，粘稠得像泥浆，河面宽得望不到对岸。浪头不是寻常的白色浪花，而是一团团翻滚的泥沙，每一次拍击岸边都发出沉闷的巨响，溅起的泥点带着刺鼻的腥气。河面上漂浮着枯木、动物的残骸，甚至隐约能看见几具白骨在浊浪里沉浮。

“这……这是何等的恶水！”唐僧脸色发白。

猪八戒放下行李，走到河边蹲下，伸手掬了一捧水。那水在他掌心里浑浊不堪，还带着细碎的沙粒。他凑近闻了闻，眉头皱了起来。

“大师兄，这水不对劲。”八戒的声音有些发紧，“腥气太重，还混着……死气。”

孙悟空已经走到河边，金箍棒往地上一杵。火眼金睛在夜色里亮起两道金光，扫过河面。他看到的不只是浑浊的河水，还有河底深处纠缠的黑气，以及……无数冤魂的残影在水流中挣扎、哀嚎。

“八百流沙界，三千弱水深。”孙悟空低声念道，“鹅毛飘不起，芦花定底沉。老孙听说过这地方——流沙河。”

“那、那怎么过去？”猪八戒问。

“寻常法子过不去。”孙悟空收回目光，“这河有古怪，底下有东西镇着。船行不得，法术也难渡。除非……”

话音未落，河面突然炸开！

一道水柱冲天而起，足有十丈高。浑浊的河水裹挟着泥沙劈头盖脸砸向岸边，唐僧惊得连连后退，猪八戒下意识挡在他身前，九齿钉耙横在胸前。

水柱落下，露出一个狰狞的身影。

那人身高丈二，一头赤发如火，面如蓝靛，眼似铜铃。脖子上挂着一串白森森的骷髅头，细细数去，正好八个。他手持一柄降妖宝杖，杖身乌黑，两头嵌着金箍，在月光下泛着冷硬的光泽。最骇人的是他周身缠绕的煞气，浓得几乎凝成实质，与河底的死气遥相呼应。

“又来一个。”水怪开口，声音沙哑得像沙石摩擦，“第八个了……还差一个，就凑齐九颗取经人的头骨了。”

他目光落在唐僧身上，蓝脸上露出狰狞的笑：“秃驴，把你的头借我一用！”

话音未落，降妖宝杖已经破空而来！

“师父退后！”

孙悟空金箍棒一横，迎了上去。两件兵器在空中相撞，发出震耳欲聋的巨响。气浪炸开，河滩上的碎石被震得飞溅，浑浊的河水被余波掀起数尺高的浪头。

那水怪力气大得惊人，一杖砸下，孙悟空脚下的地面都陷下去三寸。但孙悟空是何等人物，五百年前大闹天宫的齐天大圣，岂会怕这区区水怪？他手腕一翻，金箍棒由守转攻，化作漫天棍影，每一棍都带着千钧之力，砸向水怪周身要害。

水怪也不含糊，降妖宝杖舞得密不透风，竟将孙悟空的攻势一一挡下。两人在河滩上战作一团，兵器碰撞声如雷鸣，气浪一波接一波炸开，河面被震得波涛汹涌。

“八戒！护好师父！”孙悟空百忙中喝道。

猪八戒这才反应过来，连忙拖着唐僧往后退。他眼睛死死盯着战局，手里紧握钉耙，掌心全是汗。

三十回合过去，孙悟空渐渐占了上风。那水怪虽然勇猛，但招式终究粗糙，全凭一股蛮力。孙悟空瞅准一个破绽，金箍棒直刺他胸口——

“大师兄小心！”

猪八戒突然大喊。

几乎同时，水怪猛地张口，喷出一股黄沙！那沙不是寻常沙土，而是带着腥臭的流沙河水所化，铺天盖地罩向孙悟空。孙悟空猝不及防，眼前一花，金箍棒的去势不由得一滞。

水怪趁机一杖横扫，直取孙悟空腰腹！

千钧一发之际，一道肥硕的身影突然插了进来。

是猪八戒。

他不知何时冲到了战圈里，九齿钉耙往地上一插，整个人挡在孙悟空身前。但他来得太急，位置卡得正好——孙悟空收势不及的金箍棒，结结实实砸在了他的后背上！

“噗——”

猪八戒一口血喷了出来，整个人向前扑倒。而水怪的降妖宝杖，已经劈到了他头顶！

“找死！”

孙悟空目眦欲裂，金箍棒化作一道金光，后发先至，狠狠砸在水怪手腕上。只听“咔嚓”一声脆响，水怪惨叫一声，降妖宝杖脱手飞出。孙悟空顺势一脚踹在他胸口，将他踹得倒飞出去，重重砸进河里，溅起漫天水花。

“八戒！”

孙悟空落地，一把扶住摇摇欲坠的猪八戒。入手处，那肥硕的身体在微微颤抖，后背的衣衫已经被金箍棒砸得碎裂，露出下面青紫的皮肉。

“你……”孙悟空声音发紧，“你冲进来干什么？！”

猪八戒抹了把嘴角的血，挤出一个难看的笑：“我、我看他要偷袭你……没想那么多……”

他说话时气息不稳，每说几个字就要喘一下。孙悟空能感觉到，他体内气息紊乱，那一棒虽然收了力，但终究是金箍棒，寻常妖怪挨上一下，不死也得重伤。

“呆子！”孙悟空骂了一句，手上却渡过去一股温和的法力，帮他稳住伤势。

河面再次炸开。

水怪从河里跃出，手腕已经扭曲变形，但眼中的凶光更盛。他盯着猪八戒，突然咧嘴笑了：“有意思……你这猪妖，倒是讲义气。可惜，今天你们都得死！”

他双手结印，口中念念有词。

流沙河沸腾了。

整条河仿佛活了过来，浑浊的河水掀起数十丈高的巨浪，浪头里裹挟着无数冤魂的哀嚎。那些骷髅头从他脖子上飞起，在空中盘旋，眼眶里燃起幽绿的鬼火。河底的死气冲天而起，与夜空中的阴云连成一片，月光被彻底遮蔽，天地间一片昏暗。

“不好！”孙悟空脸色一变，“这厮要拼命！”

他一把将猪八戒推到唐僧身边：“护好师父！老孙去会会他！”

金箍棒化作百丈长短，孙悟空纵身跃起，一棒砸向那滔天巨浪。金光与浊浪碰撞，发出震天动地的巨响，河面被硬生生劈开一道鸿沟。但更多的浪头从四面八方涌来，那些骷髅头也飞扑而下，幽绿的鬼火化作一道道锁链，缠向孙悟空。

战局陷入了僵持。

孙悟空虽然勇猛，但这水怪借了整条流沙河的地利，又有八个取经人冤魂助阵，一时间竟奈何不了他。而那些骷髅头锁链极其难缠，一旦被缠上，就会侵蚀法力，消磨神魂。

“大师兄！我来助你！”

猪八戒突然喊道。

他提着九齿钉耙，纵身跳进了河里。

“八戒！回来！”唐僧急得大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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