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悟空心头一紧，火眼金睛看向洞内——只见那眼落胎泉被一层淡金色的光罩笼罩，光罩上流转着复杂的符文，与洞口的光幕同出一源。而此刻，如意真仙正在催动禁制，泉水表面开始泛起细密的泡沫，像是要被煮沸一般。

“你敢毁泉？”孙悟空怒喝。

“毁泉？”如意真仙狞笑，“贫道只是让泉水‘休息’片刻。大圣若再上前一步，这泉水就会彻底失效，到时候您那师弟……”

他没有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显。

孙悟空停在原地，金箍棒重重杵在地上。“轰隆”一声，地面裂开数道缝隙。他盯着如意真仙，眼中金光几乎要喷薄而出。

两个时辰了。

从离开驿馆到现在，已经两个时辰。八戒还能撑多久？一个时辰？半个时辰？那三个分身每时每刻都在消耗法力维持伪装，一旦法力耗尽……

孙悟空不敢想下去。

“让开。”他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如意真仙却笑了，那笑容里满是得意和怨毒：“大圣，您不是神通广大吗？不是齐天大圣吗？怎么，连一道小小的禁制都破不了？”

他指了指洞内的金色光罩：“此乃‘九转封灵阵’，是牛大哥亲自布下。强行破阵，阵法反噬会污染泉水，让它变成剧毒之物。您若不信，大可试试。”

孙悟空看向那道光罩。火眼金睛运转到极致，他看清了阵法的结构——确实精妙，层层嵌套，环环相扣。强行破阵不难，但正如如意真仙所说，阵法崩溃的瞬间，反噬之力会污染泉眼。到那时，取到的就不是救命水，而是催命符。

怎么办？

硬闯不行，妥协更不行——等他备齐花红表礼、羊酒果盘，八戒早就撑不住了。

时间，时间，还是时间。

孙悟空握紧金箍棒，指节发白。他从未感到如此无力——明明实力碾压对方，却被一道禁制拦在门外。明明泉水就在眼前，却只能眼睁睁看着。

“孙悟空！”如意真仙在外叫嚣，“此乃聚仙庵重地，禁制乃牛大哥与我共设，你敢强破？”

声音在山谷里回荡，带着挑衅和嘲弄。

孙悟空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暴戾。他不能乱，不能急——越是这种时候，越要冷静。八戒还在等他，师父还在等他，取经路还在等他。

他看向洞内的泉水，又看向得意洋洋的如意真仙。脑海中飞速运转，寻找破局之法。硬闯不行，那就智取。禁制不能强破，那就……

忽然，他心有所感。

不是来自洞内，不是来自如意真仙，而是来自天上。

孙悟空猛地回头，望向远处的云层。

那里，一道身影静静站立在云端。银甲红袍，三尖两刃刀斜背身后，额间一道竖痕似开未开，正是二郎神杨戬。他环抱双臂，面无表情，正冷冷地俯瞰着解阳山，俯瞰着孙悟空。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交汇。

杨戬没有动，没有说话，只是那样看着。但他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威慑——天庭的监察者，秩序的维护者，正在等待孙悟空做出选择。

是强行破禁，触犯天条？

还是妥协退让，耽误救人？

孙悟空站在原地，金箍棒在手中微微颤抖。他看看洞内的泉水，看看嚣张的如意真仙，再看看云端冷眼旁观的杨戬。

驿馆里，八戒的呼吸越来越微弱。

三个分身的法力即将耗尽。

女官可能已经带人返回。

女王还在宫中等待。

而这里，解阳山破儿洞前，一道禁制，一个仇人，一个监察者，将他死死拦住。

时间，还在流逝。

每一息，都像刀子在心头划过。

孙悟空闭上眼睛，再睁开时，眼中已是一片清明。他松开金箍棒，任由它化作绣花针大小飞入耳中。然后，他转身，面向如意真仙。

“真仙，”孙悟空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我们谈谈。”

如意真仙一愣，随即露出讥讽的笑容：“大圣想通了？要按规矩来？”

“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孙悟空说，“俺老孙与牛大哥乃是结拜兄弟，虽因红孩儿之事生了嫌隙，但兄弟情义还在。今日之事，关乎人命，还请真仙看在牛大哥的面子上，行个方便。”

他顿了顿，从怀中又掏出一个玉瓶：“此乃太上老君所赐‘九转还魂丹’的残渣，虽不及完整丹药，但也有起死回生之效。俺老孙愿以此物交换泉水，如何？”

玉瓶打开，一股沁人心脾的药香弥漫开来。那香气所过之处，连洞口的硫磺味都被驱散了几分。

如意真仙眼中闪过一丝贪婪。九转还魂丹，那可是太上老君的宝贝，就算只是残渣，也价值连城。

但他很快又冷静下来——孙悟空的妥协来得太突然，太轻易。这猴子向来桀骜不驯，怎会如此低声下气？

有诈。

如意真仙眯起眼睛：“大圣，您这诚意……似乎不够啊。”

孙悟空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一种让如意真仙心悸的东西。

“那真仙想要什么？”他问，语气依然平静。

如意真仙正要开口，忽然感到一股寒意从脊背升起。他猛地抬头，看向云端——杨戬还站在那里，额间的竖痕微微睁开一线，露出一只冰冷的、毫无感情的眼睛。

那只眼睛正看着他。

如意真仙浑身一颤。他忽然明白了——孙悟空不是怕他，不是怕禁制，甚至不是怕牛魔王。这猴子怕的，是触犯天条，是给杨戬出手的理由。

而自己，不过是这场博弈中的一枚棋子。

一枚随时可以被舍弃的棋子。

如意真仙咽了口唾沫，蜡黄的脸上渗出冷汗。他看看孙悟空，看看杨戬，再看看洞内的泉水。贪婪和恐惧在心头交战，最终，恐惧占了上风。

“大圣……”他干涩地开口，“泉水可以给您，但您得立个誓。”

“什么誓？”

“红孩儿之事，您不得在牛大哥面前归咎于我。”如意真仙咬牙说道，“此事全是观音菩萨法旨，与我无关。”

孙悟空盯着他看了三息，然后点头：“可以。”

他抬手，指尖逼出一滴精血，在空中画出一道符咒：“俺老孙孙悟空在此立誓，红孩儿被观音收走之事，绝不归咎于如意真仙。如违此誓，天雷轰顶，神魂俱灭。”

符咒化作金光，没入如意真仙眉心。

如意真仙松了口气，连忙撤去洞口的禁制。金色光罩缓缓消散，露出那眼清澈见底的泉水。泉水从石缝中汩汩涌出，汇聚成一个小小的水潭，潭水泛着淡淡的蓝色荧光。

“大圣请自取。”如意真仙退到一旁，语气恭敬了许多。

孙悟空没有废话，取出一个玉葫芦，俯身舀了满满一葫芦泉水。泉水入手冰凉，带着一股清新的草木香气。他封好葫芦，转身就要离开。

“大圣留步。”如意真仙忽然叫住他。

孙悟空回头，眼神冰冷：“还有事？”

如意真仙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说道：“牛大哥……最近在积雷山摩云洞。他夫人铁扇公主，因为红孩儿之事，对您怨念很深。您若路过，最好……绕道而行。”

孙悟空深深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化作金光冲天而起。

葫芦里的泉水沉甸甸的，像承载着一条人命。

他朝着西梁女国的方向疾驰，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快，再快一点。

经过杨戬所在的云头时，孙悟空没有停留，甚至没有看一眼。但杨戬的声音却如冰锥般刺入他的耳中：

“孙悟空，你为那猪妖破例至此，值得吗？”

孙悟空身形一顿，但没有回头。

“值与不值，轮不到你来评判。”他冷冷说道，金光一闪，消失在天际。

杨戬站在云端，望着孙悟空远去的方向，额间的天眼缓缓闭合。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握着三尖两刃刀的手，指节微微发白。

下方，解阳山破儿洞前，如意真仙擦了擦额头的冷汗，转身走进洞府。他需要好好想想，今天这件事，该怎么向牛大哥交代。

而更远处，西梁女国驿馆里，八戒的呼吸已经微弱到几乎听不见。

三个分身围在床边，身上的金光黯淡如萤火。

窗外，夕阳西下，天边一片血红。

时间，真的不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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