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7病房里。

陈北陪着王红霞，小声地说着话。

陈勇又站在窗户边，出神地望着外面已经下得很小的雪。

今天，处处都透着古怪。

幺婶儿已经醒了许久，但没有问过陈南。

他分明记得，幺婶儿刚苏醒时，才恢复意识还没睁开眼，口里念叨的就是陈南的小名。

可她真的醒了以后，竟然提都没提陈南，就好像她还没想起似的。

这太不正常了。

再就是，昨天的时候，医生只要进病房，就会将他喊出去，提醒交钱的事。

但今天，一个上午都快结束了，医生给王红霞做检查、换药水等等，都来过好几次，却一次都没催他交钱。

这也不正常。

他没读过多少书，不算有文化，但最朴素的道理，他心里明白。

该来的，总会来的。

幺婶儿现在没问，但总有一刻，她会问。

医院现在没催交钱，但总会有一刻，医院会催。

这一切，都像暴风雨来临前的黑云压城，远比暴风雨直接降临更让他感到窒息。

“陈南，你快点回来吧！”

“小雄，你和爸一定要把钱借来啊！”

陈勇心里一遍一遍地呼喊着。

陈北那边，正陪着王红霞说话，随时都提心吊胆的，生怕妈突然一下子就提起陈南。

可陈南是家里绕不开的人。

母女俩唠家常，本该随口就能提到。

可她不敢提，王红霞也没提。

两个人好像都在默契避开那个名字，避开那个人。

时间一久，就特别别扭，特别压抑。

好几次，她都想说：“妈，你需要静养，要不先睡一会儿吧！”

可她又怕弄巧成拙，只能强忍着，尽量由她挑起话头，避免说跟陈南有关的一切事。

“咚咚咚！”

突然，病房外传来敲门声。

病房里，王红霞和陈北的聊天被打断，两人同时朝门口望去。

陈北心里奇怪，谁会敲门。

陈勇也被从快要窒息的苦闷中拉了回来，同样转身朝门口看去。

“难道是医生突然想起今天还没催我交钱？”

他下意识地这么想。

可很快又察觉不对。

要是医生的话，不会敲门，只会直接推门进来。

“那会是谁呢？”

陈勇心里奇怪，抬腿朝门口走去。

刚走两步，病房的门被推开，进来的人身上穿着红色针织毛衣，外面裹着军大衣。

“小……南！”

陈勇瞳孔骤然瞪圆，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惊愕出声。

没错，进来的人就是陈南。

他走到病房门口时，正好听见陈北在和王红霞说话。

妈已经醒了！

巨大的惊喜暂时驱散了他心里所有的阴霾。

他压下了立即冲进去跟妈打招呼、说话的冲动。

仔细地整理衣服、头发，深呼一口气后，抬手敲了敲门，才走进去。

“勇哥！”

陈南很自然的打招呼。

“诶诶……”

陈南的突然出现，让陈勇又惊又喜，那压在他心头的千斤分量好像突然消失无踪。

他一连“诶”了两声，别的话一句也说不出来。

陈南从他身边经过，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然后像个刚从病房离开没多久似的人一样，自然地与王红霞和陈北打招呼：“妈、小北！”

“哥……”

陈北一下子站了起来，声音颤抖，抖出了惊喜、心安和委屈，也抖出了滚滚的泪水。

可她知道，这个时候不能哭。

妈看见了，会怀疑的。

陈北快步走到陈南面前，装作有些生气的样子，扬起粉拳轻打他的胸膛。

“你出去的时候，说只去一小会儿，妈都醒了两三个钟头！”

“你才回来！”

陈南抬手伸出，很自然地落在陈北的脸上，抹去了她的泪水，笑着道：“我不是回来了嘛！”

收回手时，悄悄给陈北竖了一个大拇指。

小机灵鬼的妹妹，用看似简单的一句埋怨，给他透露了太重要的信息。

也给他吃了一颗定心丸。

顺势轻描淡写地说道：“耽误了一下！”

王红霞的脸上露着一丝笑容，声音轻柔，语气里带着偏爱，护着陈南，“小北，你别怪你哥！”

随即说道：“事办完了没？”

“办完了！”陈南点头，愧疚地说：“就是耽搁了一会儿，你醒的时候我都没在。”

王红霞笑意温和通透：“你都这么大了，哪能时刻守着妈，妈不是好好的嘛。”

陈南道：“妈你好了，我就放心了。”

王红霞瞧了瞧他，以一贯的口吻说：“这么两天，你怎么瘦了这么多，吃东西了没？”

陈南道：“吃过了，和我们乡的王向阳乡长一起吃的呢。”

“他请客，早上都吃的四菜一汤，还是白米饭，伙食好着呢！”

王红霞撇嘴：“你就吹吧，人家一个乡长，还会请你吃饭？”

陈南一听，就知道在妈醒后的这段时间，陈勇和陈北什么都没和妈说。

甚至有可能，妈还以为这里是大庙乡卫生院，不知道已经在县城里了。

他知道，这些事早晚瞒不住，就主动说道：“妈，你这次病了，还多亏了王乡长，是他借车给我，才将你送到县医院的。”

王红霞微微怔了一下，立即说道：“那你得好好谢谢王乡长！”

说完，又埋怨：“人家帮了我们的忙，你怎么还让人家请吃饭？”

“没这个理！”

“你应该请王乡长吃饭才是！”

陈南乖巧得像一个听话的小孩：“妈说的是，我错了，下次我请他。”

王红霞又说：“你请吃饭，那是回请，人家帮了我们，我们要打心眼里感激人家。”

“感激不是一句空话，要落到实处。”

“你身上还有钱不？”

“有的话，买几样礼物送到人家家里。”

“我还有钱！”陈南道：“改天我再买了礼物送去。”

王红霞瞪眼，“感激别人要及时，不要拖拖拉拉的，拖了好几天再去，心意就没那么诚了。”

陈南道：“为人处事这块，我总是不及妈。”

“我听你的，一会儿我就去挑几样礼物，买了送去。”

“嗯！”王红霞这才满意点头。

母子的这场见面，没有谁欣喜，没有谁伤心，没有一点点激烈，也没有半分为难。

一切都那么的平常，一如家常。

仿佛岁月静好。

但在另一个地方，在陈南昨天才离开的石林村的江家，却是另一番景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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