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179章风雨茶楼,高雄港的雨
高雄港的雨已经下了三天三夜。
林默涵站在“墨海贸易行”二楼办公室窗前,望着码头方向模糊的灯火。雨水顺着玻璃蜿蜒流淌,将港口的灯光晕染成一片迷离的金色光斑。远处货轮汽笛声穿透雨幕,沉闷而悠长,像是在诉说着某种不为人知的秘密。
他的手指轻轻敲击窗台,三长两短的节奏与雨滴拍打玻璃的声音交织在一起。
这是摩斯密码的“一切正常”。
但事实并非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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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板,魏处长的人又来了。”
账房先生老周推门进来时,脚步比平时急促半分,尽管表面依然保持着生意人惯有的从容。他在林默涵身边低声道:“还是上次那个李副官,带了两个人,说要查上个月的砂糖出口单据。”
林默涵转过身,金丝眼镜后的目光平静无波:“知道了。请他们在会客室稍等,我马上过去。”
“要不要把三号账本拿出来?”老周压低声音。
“不必。”林默涵走到衣架前,取下灰色西装外套,“按正常流程,给他们看一号账本。让阿明去仓库清点存货,就说发现两批货的单据对不上,需要重新核对。”
“是。”老周会意地点头。
这已经是本周第三次军情局上门检查了。自从半个月前左营海军基地发生泄密事件后,高雄所有与港口贸易相关的商行都成了重点排查对象。魏正宏显然在收紧包围圈,试图从这些错综复杂的商业往来中找出破绽。
林默涵对着镜子整理领带时,瞥见镜中那张属于“沈墨”的脸——温和儒雅,眼角有恰到好处的细纹,嘴角总是带着若有若无的笑意。这是他花了两年时间精心打磨的面具,每一个表情、每一个动作都经过了反复练习。
但此刻,他在镜中人的眼神深处,捕捉到了一丝转瞬即逝的疲惫。
昨晚他发报了整整四个小时,将收集到的第三舰队轮换信息传回大陆。由于魏正宏加强了无线电监测,他不得不将发报时间压缩在凌晨两点到三点之间——这是一天中监测最松懈的时段。然而过度的精力消耗让他今晨醒来时,太阳穴隐隐作痛。
他深吸一口气,将疲惫感压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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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客室里,李副官正翘着二郎腿翻看账本,两个年轻特务一左一右站在门边,目光警惕地扫视着房间的每一个角落。
“李副官大驾光临,有失远迎。”林默涵推门而入,脸上已换上恰到好处的笑容,“这么大的雨还劳烦您跑一趟,真是过意不去。”
李副官放下账本,抬眼看过来:“沈老板生意兴隆啊,上个月出口砂糖三百吨,比前个月多了两成。”
“托政府的福,日本那边需求量大。”林默涵自然地走到茶桌前,开始烧水泡茶,“李副官要不要尝尝我新到的冻顶乌龙?朋友从南投带回来的,说是今年春茶里的上品。”
特务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林默涵的动作。
水在铁壶中发出轻微的响声。林默涵不紧不慢地温壶、置茶、冲泡,每一个动作都流畅自然,仿佛真的只是在招待一位普通客人。但他的余光始终注意着李副官的表情——这个四十出头的中年男人有着一双鹰隼般的眼睛,据说曾在保密局接受过专业审讯训练,最擅长从细微的表情变化中捕捉破绽。
“沈老板这茶道功夫了得。”李副官忽然开口。
“雕虫小技,让您见笑了。”林默涵将茶汤倒入闻香杯,双手奉上,“做生意嘛,总要学些附庸风雅的东西。”
李副官接过茶杯,却没有喝,而是盯着林默涵的眼睛:“我听说沈老板是福建晋江人?”
“是,家父那一辈迁到台湾来的。”
“那您的闽南语说得可真好,一点口音都没有。”
林默涵心中微动,面上却依旧带笑:“李副官过奖了。我们做生意的,天南海北到处跑,口音这东西早就杂了。再说晋江和台湾隔海相望,说话本来也差不太多。”
这是一个微妙的试探。林默涵知道,军情局最近在排查所有1949年后从大陆来台的商人,尤其是那些“口音过于标准”的。他的闽南语是跟组织安排的语言专家学的,花了整整半年时间模仿高雄本地的腔调,甚至连一些俚语和停顿习惯都完全复刻。但他不能表现得太过完美——太过完美本身就会引起怀疑。
“倒也是。”李副官终于抿了一口茶,目光转向账本,“不过沈老板,我查你这批砂糖的出货记录,发现有点问题。”
来了。
林默涵心中一凛,表情却依然从容:“哦?什么问题?还请李副官指教。”
“2月15号这批货,报关单上写的是出口到日本神户,但我在港务局的记录里看到,装这批货的‘顺风号’货轮,当天的实际目的地是冲绳。”李副官合上账本,身体前倾,“沈老板,这中间差得可有点远啊。”
房间里突然安静下来,只剩下窗外的雨声。
门边的两个特务不自觉地握紧了枪套。
林默涵慢条斯理地给自己也倒了一杯茶,浅尝一口,才缓缓开口:“李副官办事真是仔细。不过这件事,我可以解释。”
“愿闻其详。”
“这批货原本确实是去神户的,但船在半路上接到电报,说神户港那边工人罢工,码头瘫痪。船长临时决定改道去冲绳,因为冲绳有我们贸易行的分销点,可以在那边暂时卸货中转。”林默涵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这是船务公司出具的证明,还有冲绳分销点签收的凭证。我本来打算这个月报税的时候一起提交给税务局的,没想到李副官先查到了。”
他将文件推到李副官面前,表情坦然。
李副官接过文件,仔细翻阅。上面盖着“高雄顺风船务公司”的公章,还有冲绳一家贸易公司的日文印章,看起来一切正常。但他显然不会轻易相信。
“沈老板准备得很周全啊。”
“做生意嘛,凭证单据最重要。”林默涵笑着说,“李副官要是还不放心,可以亲自打电话去船务公司核实。他们的经理姓陈,是我多年的朋友了。”
这是一步险棋。林默涵知道李副官很可能真的会打电话核实,所以他必须确保船务公司那边不会出纰漏。幸运的是,那位陈经理确实欠他一个人情——三个月前,林默涵帮他打通了海关的关系,解决了一批滞港的货品。
李副官盯着林默涵看了足足十秒钟,似乎在判断他是否在说谎。最后,他合上文件,站起身:“既然沈老板有凭有据,那可能是我们多心了。不过最近时局紧张,上面要求严格排查,还希望沈老板理解。”
“理解,完全理解。”林默涵也站起来,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李副官和两位兄弟冒着大雨过来,实在辛苦。这点茶钱,就当是给各位买点热茶暖暖身子。”
信封不厚不薄,恰到好处。
李副官没有推辞,接过信封时手指在封口处轻轻一捏,显然是在确认厚度。他脸上终于露出一点笑意:“沈老板太客气了。那今天就到这里,不打扰您做生意了。”
“我送送各位。”
林默涵将三人送到门口,目送他们的黑色轿车消失在雨幕中,脸上的笑容才慢慢收敛。
他转身回到办公室,关上门,背靠着门板长长吐出一口气。
衬衫的后背已经湿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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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板,没事吧?”老周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杯热茶。
林默涵接过茶杯,手指微微发抖——这是紧张过后的自然反应,他花了很大力气才在刚才的对话中控制住。“通知台北,李副官这条线开始起疑心了,让他们暂时停止从高雄港走货。”
“是。”老周顿了顿,“还有件事,魏正宏明天下午三点,在‘清心茶楼’约了高雄警备司令喝茶。”
林默涵眼神一凝:“消息可靠?”
“江秘书传来的。”老周压低声音,“说是要商量加强港口管控的事,可能会涉及我们那条秘密运输线。”
这倒是个意外收获。江一苇作为魏正宏的机要秘书,虽然暂时还无法接触核心机密,但这类行程安排的信息却是唾手可得。林默涵花费了整整八个月时间,通过各种关系才将江一苇发展为内线——不是用金钱,也不是用威胁,而是找到了江一苇唯一的软肋:他在大陆的母亲。
去年秋天,林默涵通过香港的关系,找到了江一苇在浙江老家的母亲,并辗转送去了一封信和一笔生活费。江一苇收到母亲亲笔信时,这个在军情局以冷酷著称的秘书,在办公室里独自坐了一整夜。
从那以后,一些看似无关紧要的信息开始通过特定渠道传递出来。江一苇很谨慎,从不直接提供机密地文件,但会暗示某些会议的时间地点、某些排查行动的重点区域。这些信息足以让林默涵提前规避风险,甚至反过来利用这些信息布设陷阱。
“清心茶楼。”林默涵走到地图前,手指在高雄市区的某个位置停下,“二楼雅间‘听雨轩’,临街的窗户正对中山路。是个好地方。”
“您要亲自去?”老周有些担心。
“不,我去太显眼了。”林默涵摇摇头,“让阿文去。他刚来贸易行一个月,面孔生,就说是我让他去茶楼给客户送样品。”
阿文是组织上个月新派来的交通员,二十二岁,机灵得很,表面上是贸易行的学徒工。
“可是太危险了,万一被认出来......”
“所以得想个办法,让魏正宏的注意力不在茶楼里。”林默涵走到窗前,望着窗外连绵的雨幕,忽然有了主意,“李副官今天不是怀疑我们那批砂糖的去向吗?那我们就给他一点‘证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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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天下午三点,高雄港三号码头。
一艘名为“海鸥号”的货轮正在卸货,工人们冒雨将一袋袋砂糖从船舱搬到卡车上。突然,两个工人因为脚下打滑,一袋砂糖摔在地上,麻袋裂开,白色的糖粒撒了一地。
这本是码头常见的小事故,但接下来发生的事却引起了不远处监视特务的注意——在散落的砂糖中,竟然混着几个用油纸包裹的小包裹。
“那是什么?”一个特务警觉地走近。
工人们也愣住了,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领头的工头弯腰捡起一个包裹,小心翼翼地打开。
里面是几本小册子,封面上印着红色的标题:《新民主主义论》。
空气瞬间凝固了。
“不许动!”特务拔出手枪,大声喝道,“所有人站在原地!”
消息在十分钟内传到了军情局高雄站。
李副官亲自带队赶到码头时,现场已经被封锁。二十多个工人蹲在雨地里,抱着头,瑟瑟发抖。散落的砂糖在雨水中融化,混着泥土变成褐色的泥浆。那几个油纸包被小心地放在木箱上,雨水正一滴滴打在上面。
“查清楚了吗?”李副官问先到的特务。
“报告副官,一共发现五个包裹,都藏在砂糖袋子里。除了《新民主主义论》,还有《论持久战》和《星星之火可以燎原》,都是**的宣传材料。”
李副官戴上白手套,拿起一本小册子翻看。纸张已经有些受潮,但印刷清晰,显然是近期才印制的。他的眼神锐利起来:“货主是谁?”
“‘墨海贸易行’的货。”特务低声道,“就是今天早上我们去查的那家。”
李副官猛地抬头,脸上闪过一丝复杂的表情——是兴奋,也是怀疑。兴奋的是终于抓到了“沈墨”的把柄,怀疑的是这一切未免太过巧合。
“沈墨人呢?”
“已经派人去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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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默涵是在贸易行接到电话的。电话那头是港务局的一个熟人,语气急促地说了码头发生的事。挂断电话后,林默涵在办公室里静静站了两分钟。
计划的第一步已经奏效了。
那些小册子是他让老周准备的,用的是组织提供的特殊油纸,防水防潮。今天早上李副官来查账后,他就让阿文趁中午码头工人换班吃饭的时候,悄悄将包裹塞进了即将装船的砂糖袋子里。时间计算得很准,货船下午一点离港,工人在三点左右卸货时就会发现。
现在,军情局的注意力完全被吸引到了码头。
“老板,车准备好了。”老周推门进来,脸色凝重。
林默涵点点头,穿上外套。在镜子前,他再次检查了自己的表情——震惊、困惑,还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愤怒,这是一个无辜商人被诬陷时应有的反应。
“给陈律师打电话。”他一边往外走一边吩咐,“另外,让阿文明天准时去清心茶楼。告诉他,如果看到魏正宏和警备司令进了‘听雨轩’,就在对面书店的二楼窗户挂一条白毛巾。”
“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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码头上的雨越下越大。
林默涵从车上下来时,李副官已经等候多时了。几个特务围上来,态度明显比早上强硬得多。
“沈老板,解释一下吧。”李副官指着木箱上的小册子。
林默涵走上前,仔细看了看那些书,脸上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李副官,这......这怎么可能在我的货里?”
“从你的砂糖袋子里掉出来的,二十多个工人亲眼所见。”李副官冷声道,“沈老板,私藏**宣传品是什么罪名,你应该清楚吧?”
“我当然清楚。”林默涵转过身,表情严肃起来,“但我也要问一句,这些书为什么偏偏在今天,在您早上刚查过我的账之后,出现在我的货里?”
李副官眯起眼睛:“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很简单。”林默涵扫视了一圈围观的工人和特务,“有人想陷害我。李副官,您今天早上来查我,高雄港很多人都看见了。如果我真的有问题,我会蠢到在同一天把违禁品放在货里吗?”
这个反问让现场安静了片刻。
确实,从逻辑上讲,这太不符合常理了。任何一个稍有经验的地下工作者,都不会在刚刚被检查后立即行动。更何况这些宣传品藏得并不隐蔽,只是简单地塞在麻袋里,几乎注定会被发现。
“也许你是想反其道而行之。”李副官说,但语气已经没有那么坚定了。
“李副官,我沈墨在高雄做生意五年,从来都是本本分分。”林默涵提高了声音,让周围所有人都能听到,“我的贸易行每年给政府纳税几十万,给码头工人提供两百多个工作岗位。如果我真是**,图什么?图生意做不成?图家破人亡?”
工人们开始窃窃私语。他们中很多人确实靠着“墨海贸易行”的货船吃饭,对沈老板的印象一直不错。
这时,一个老工人忽然站出来:“报告长官,我有话要说。”
李副官看向他:“说。”
“今天中午换班吃饭的时候,我看到有个人在货堆那边鬼鬼祟祟的。”老工人回忆道,“那人穿着雨衣,帽子压得很低,看不清脸。我当时还以为是小偷,喊了一声,他就跑了。”
“什么时候的事?”
“大概十二点半。”
李副官看向林默涵:“十二点半的时候,沈老板在哪里?”
“在贸易行,和台北来的客户谈生意。”林默涵从容地回答,“贸易行的伙计、客户,还有楼下茶餐厅的老板都可以作证。李副官要是不信,现在就可以派人去查。”
又是一记漂亮的防守。
李副官沉默了。他开始意识到,这件事可能真的不像表面看起来那么简单。如果沈墨有不在场证明,如果中午确实有可疑人物出现在码头,那么这些宣传品很可能是有人故意栽赃。
但谁会和沈墨有这么大的仇?为什么要用这种方式陷害一个商人?
“先把货封存,所有人带回局里问话。”李副官最终下令,“沈老板,麻烦你也跟我们走一趟,做个笔录。”
“应该的。”林默涵点点头,配合地伸出手,“需要戴手铐吗?”
这个坦荡的姿态反而让李副官有些尴尬:“不必了,只是例行询问。”
林默涵坐进军情局的车时,看了一眼手表:下午四点二十分。
距离明天下午三点的茶楼之约,还有不到二十四小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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军情局高雄站的审讯室里,灯光惨白。
林默涵坐在硬木椅子上,已经两个小时了。期间换了三个审讯官,问题翻来覆去就是那些:货物的来源、运输的路线、码头的工人、生意上的竞争对手......
他始终保持着冷静克制的态度,有问必答,但每个答案都滴水不漏。当被问到是否有仇家时,他“犹豫”了片刻,才说出一个名字:“兴隆商行的王老板。”
“王万财?”审讯官来了兴趣,“他为什么害你?”
“上个月竞标港务局的砂糖专营权,我中标了,他落选。”林默涵苦笑,“王老板当时放出话来,说要不惜代价把我搞垮。这事很多同行都知道,李副官可以去查。”
这倒是实话。王万财确实因为竞标失败对沈墨怀恨在心,在多个场合扬言报复。林默涵选择在这个时候抛出这个名字,是因为他早就调查过,王万财的小舅子正好在军情局后勤科工作,有接触这类宣传品的可能。
一个完美的替罪羊。
晚上七点,李副官推门进来,脸上带着复杂的神色。
“沈老板,你可以走了。”
林默涵揉了揉太阳穴,露出疲惫的表情:“查清楚了?”
“初步判断,是有人栽赃陷害。”李副官在他对面坐下,“不过案子还没结,这段时间请你不要离开高雄,随时配合调查。”
“这是自然。”林默涵站起身,“那我先回去了,贸易行还有一堆事要处理。”
“等等。”李副官叫住他,目光锐利,“沈老板,有句话我不知道该不该说。”
“李副官请讲。”
“你太冷静了。”李副官慢慢地说,“一般人遇到这种事,要么惊慌失措,要么愤怒不平。但你从始至终都很镇定,回答问题逻辑清晰,甚至提前准备好了不在场证明。这不像一个无辜商人的反应,倒像是......”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用词。
“倒像是什么?”林默涵平静地问。
“倒像是早就预料到会有这么一出。”李副官盯着他的眼睛,“沈老板,你实话告诉我,今天的事,真的完全在你意料之外吗?”
审讯室里的空气似乎凝固了。
林默涵与李副官对视了几秒钟,忽然笑了:“李副官,我在商海沉浮十几年,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被人陷害也不是第一次了。如果每次遇到事情都惊慌失措,我早就破产跳海了。冷静不是罪过,是生存的本能。”
这个解释合情合理。
李副官最终点了点头:“你说得对。不过沈老板,我还是要提醒你一句,最近高雄不太平,你最好小心点。”
“谢谢李副官提醒。”林默涵微微鞠躬,“那我可以走了吗?”
“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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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出军情局大楼时,雨已经停了。夜色中的高雄街道湿漉漉的,霓虹灯在水洼里映出破碎的光影。林默涵深吸了一口带着咸味的空气,感觉紧绷的神经终于稍微放松了一些。
老周的车等在街角。上车后,林默涵第一句话是:“阿文那边准备好了吗?”
“都准备好了。他今晚住在茶楼附近的旅社,明天下午两点半会准时到书店。”
“魏正宏的行程没有变动吧?”
“江秘书刚传来消息,确认了,明天下午三点,清心茶楼‘听雨轩’。”
林默涵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脑海里开始浮现清心茶楼周边的地形图:一楼是散座,二楼有六个雅间,“听雨轩”在最里面,窗户临街。对面是一家书店,二楼是老板的起居室,窗户正好对着茶楼雅间。
如果阿文能在对面观察,就能看到魏正宏和警备司令的会面情况。如果能听到谈话内容当然最好,但即便听不到,也可以通过两人的肢体语言、表情变化,判断这次会面的性质和紧张程度。
更重要的是,林默涵需要知道,魏正宏对港口的管控计划究竟到了哪一步。最近高雄港的排查越来越严,组织那条秘密运输线已经中断了三次,如果再不想办法,很多重要物资和人员都无法进出。
“老板,直接回家吗?”老周问。
“先去一趟码头。”林默涵睁开眼睛,“出了这么大的事,我得去看看工人们。今天他们受惊了,每人发十块钱压惊费,钱从我私人账上出。”
“这......会不会太惹眼了?”
“越是这种时候,越要表现得光明磊落。”林默涵说,“一个心里有鬼的人,会急着去看望工人、发放补偿吗?”
老周明白了:“您说得对。我这就去安排。”
车子在湿漉漉的街道上行驶,路灯的光影在林默涵脸上一闪而过。他望着窗外飞逝的街景,脑海里却在思考更深层的问题:今天这场戏演得很成功,成功地将嫌疑转移到了王万财身上,也成功地将李副官的注意力从清心茶楼引开。
但魏正宏不是李副官。那个老谋深算的军情局处长,会不会看出其中的破绽?
林默涵想起两年前第一次见到魏正宏的场景。那是在一个商界酒会上,魏正宏作为特邀嘉宾出席。当时所有人都围着他奉承巴结,只有林默涵注意到一个细节:魏正宏虽然面带微笑与众人寒暄,但他的眼睛始终在观察,像猎鹰一样扫视着在场的每一个人。
后来林默涵才知道,魏正宏患有严重的失眠症,每天只能睡两三个小时。长期的睡眠不足让他的神经异常敏锐,但也让他的疑心病越来越重。这样的人,不会轻易相信表面证据,他一定会去挖掘更深层的东西。
“老板,到了。”
车子在码头仓库前停下。工人们已经收工了,只有几个守夜的老工人在灯下喝茶。看到林默涵下车,他们都站了起来。
“沈老板,您怎么来了?”
“今天让大家受惊了,我来看看。”林默涵示意老周把准备好的钱拿出来,“一点心意,给各位压压惊。”
工人们面面相觑,谁也不敢先接。
最后还是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工人开口:“沈老板,今天这事......您真的不知道?”
“我要是知道,还会让货上船吗?”林默涵苦笑道,“我也想知道,到底是谁在害我,害得大家跟着担惊受怕。”
“我们都相信您。”老工人接过钱,叹了口气,“这几年您对我们怎么样,大家心里有数。今天在军情局,我们都照实说了。”
“谢谢各位。”林默涵真诚地说,“等这事过去了,我请大家喝酒。”
离开码头时已经晚上九点。林默涵让老周开车在港口转了一圈,观察了一下今晚的布防情况。果然,军情局增加了巡逻队,每个码头入口都有特务站岗。
看来今天的事虽然暂时糊弄过去了,但魏正宏并没有放松警惕。
回到家时,陈明月已经准备好了晚饭。两菜一汤,简单却精致。她穿着素色的旗袍,头发挽成一个松松的发髻,看起来温婉娴静。
“回来了?”她接过林默涵的外套,轻声问。
“嗯。”林默涵在餐桌前坐下,闻了闻桌上的菜香,“好香,今天是什么日子?”
“没什么特别的日子,就是看你最近太累,做了点你爱吃的。”陈明月在他对面坐下,给他盛了一碗汤。
两人安静地吃饭。这种安静是他们之间特有的默契——不过问对方的工作,不打听对方去了哪里、见了什么人,只是在彼此需要的时候,提供一个可以暂时卸下伪装的港湾。
但今天,陈明月似乎有心事。
“怎么了?”林默涵问。
陈明月犹豫了一下,放下筷子:“今天下午,隔壁张太太来串门,说看到军情局的车停在我们楼下。”
林默涵手中的筷子顿了顿:“什么时候?”
“三点多,你刚走不久。”陈明月看着他,“她在窗户边看了很久,说有两个人在车里坐着,一直没下来,直到五点多才开走。”
林默涵的心沉了下去。
魏正宏果然没有完全相信。他在贸易行和家里都布置了监视人员,想看看“沈墨”在被放出来后的一举一动。如果林默涵直接回家,或者做出任何可疑的举动,都会引起怀疑。
幸好,他选择了先去码头看望工人。
“我知道了。”林默涵继续吃饭,“你做得很好,像平常一样就好。”
“默涵。”陈明月忽然叫了他的真名,这是极少有的情况,“你最近......是不是压力太大了?”
林默涵抬起头,看到陈明月眼中的担忧。灯光下,她的脸显得格外柔和,那是一种真实的、不带任何伪装的关切。
“我没事。”他轻声说。
“你昨晚又说梦话了。”陈明月低下头,声音很轻,“你叫了晓棠的名字,还说要带她去看海。”
林默涵的手僵住了。
女儿林晓棠,那是他心底最深的软肋。来台湾三年,他只在梦中见过她三次。最后一次是半年前,梦里女儿已经六岁了,扎着两个羊角辫,问他:“爸爸,海的那边是什么?”
“是家。”他在梦中回答。
醒来时,枕头湿了一片。
“对不起。”林默涵说。
“为什么要道歉?”陈明月摇摇头,“我只是担心你。如果你太累,可以休息几天,有些事情让其他人去做。”
“不行。”林默涵放下碗筷,“明天下午有重要的事,我必须确保万无一失。”
陈明月没有再劝。她知道劝也没用。这个男人心里装着一座山,那山上刻着两个字:使命。为了这个使命,他可以牺牲一切,包括睡眠,包括健康,甚至包括生命。
“那至少今晚早点睡。”她站起身收拾碗筷,“我去给你放洗澡水。”
林默涵看着她走进浴室的背影,心中涌起一种复杂的情感。陈明月不是他的妻子,却比妻子更了解他的秘密。他们睡在同一张床上两年多,中间永远隔着一条无形的线。她从未越过线,他也从未邀请。
但有时候,在夜深人静的时候,他会听到她在隔壁房间压抑的啜泣声。那是她在思念牺牲的丈夫。他们同床异梦,却都在为同一个信仰而活。
浴室里传来水声。林默涵走到窗边,掀起窗帘的一角向外看去。街对面停着一辆黑色轿车,车里隐约有人影。
监视还在继续。
他放下窗帘,走进书房。书架上整齐地排列着各类书籍,从《国富论》到《红楼梦》,从《孙子兵法》到《茶经》。他抽出一本《唐诗三百首》,翻开扉页,里面夹着一张泛黄的照片。
照片上是一个两岁左右的小女孩,抱着布娃娃,笑得很甜。
那是林晓棠周岁时拍的照片。三年来,这本书从未离开过他身边。每当他感到疲惫、动摇、恐惧的时候,就会翻开这本书,看看女儿的笑容。
“晓棠,爸爸很快就能回家了。”他对着照片轻声说,“再等等,等爸爸完成最后一项任务。”
照片不会回答,但那双清澈的眼睛仿佛在说:爸爸,我等你。
浴室的水声停了。林默涵将照片放回书里,把书插回书架。当他转过身时,脸上已经没有疲惫,没有脆弱,只有属于“海燕”的冷静和坚定。
明天下午三点,清心茶楼。
一场新的较量即将开始。
而他要做的,就是在魏正宏布下的天罗地网中,找到那条可以穿行的缝隙。
窗外,夜色深沉。
高雄港的灯火在远处明明灭灭,像一双双注视的眼睛。这座城市在1954年的春天,正被白色恐怖的阴影笼罩。但即使在最深的黑暗里,依然有人高举着火把,等待着黎明。
林默涵关掉书房的灯,走进卧室。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第0179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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