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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6章 盟约


震动只持续了短短几秒。

但在这几秒里,整个“盛宴”核心空间被撕下了一层虚伪的狂欢面纱,露出了其下冰冷而狰狞的钢铁骨骼。

活体祭坛的血肉仍在痉挛,信徒的嚎叫却多了几分真实的恐慌。暗红的光芒剧烈摇曳,在苍白扭曲的骨骼拱廊上投下癫狂乱舞的影子。唯有中央那座静默者装置,在短暂的符文紊乱后,以更快的速度稳定下来,核心晶体旋转如常,甚至那层笼罩其上的“观测”寒意,变得更加凝实、更加专注——牢牢锁定了被拖到祭坛边缘的陈维。

仿佛刚才的扰动不是危机,而是一剂强心针,让它更加“兴奋”了。

主教塞勒斯惊疑不定地环顾四周,手中的黑色心脏模型光芒明灭,试图重新稳定与祭坛的连接。他脸上那纯粹的狂喜被恼怒取代,对着虚空——或者说,对着那静默者装置——低声咆哮:“怎么回事?‘母亲’的脉搏从未如此混乱!盟约里可没提到这种……干扰!”

没有回应。装置沉默着,冰冷地运转。

但陈维听出了塞勒斯话语里的异常。盟约?和谁的盟约?显然不是和那些匍匐在地的疯狂信徒。

他的目光再次落在装置上,落在那些精密咬合的齿轮、悬浮的几何晶体、流淌着冷光的符文管道上。这不是临时搭建的东西,它带有一种历经漫长时光沉淀下来的、高度集成化的工艺感。它扎根在这血肉祭坛之中,却又如此格格不入,像一个植入生物大脑的机械芯片。

这里,不是衰亡之吻建造的圣坛。

这里,是一个被占据、被改造、被利用的……静默者前哨站。

维克多教授断断续续的意念警告在他脑中回响:“收割实验……观察者的……访问权限……”

一个更加清晰,也更加恐怖的图景,在陈维冰冷的心底缓缓展开。

古老的“永寂沙龙”,靠近世界伤痕“寂灭之喉”,其本身的存在或许就承载着特殊的规则,或把守着某个关键的“接口”。静默者,或者其背后的“观察者”,不知在多久以前就发现了这里。他们留下了这个装置,如同设下了一个长期潜伏的监测探头,甚至是一个需要特定条件才能启动的“后门”。

然后,他们找到了“衰亡之吻”。或者,是“衰亡之吻”的教义和行动,恰好符合他们所需的“特定条件”——极致的“终结”意向,大规模的生命力与灵魂扭曲,以及对“终末”的狂热献祭精神。塞勒斯主教,这位虔诚的疯子,或许根本不知道自己在为谁打工。他以为自己在主持一场取悦邪神、加速世界归亡的盛大仪式,实际上,他只是在为这个静默者装置提供启动所需的“生物质能量”和“混乱场”。

而维克多教授,他渊博的回响知识,尤其是对“平衡”与“契约”的深刻理解,则被当成了最精密的“校准工具”,用来微调装置,确保其能准确地“访问”那个隐藏在“永寂沙龙”与“寂灭之喉”深处的……“东西”。

现在,自己这块“第九回响碎片”,则是最后一把“钥匙”。一把用来真正拧动门把手,打开“后门”,让“观察者”得以深入“访问”甚至“收割”的钥匙。

这不是邪神降临。这是比那更冷酷、更彻底的东西——是来自高维的、纯粹的观测与采集。塞勒斯和他的信徒们,连同这满地的血肉,都只是实验场里培养的菌株和消耗的培养基。

一股寒意,从尾椎骨直冲天灵盖,比“寂静之刃”的锁链更冷。

“发什么呆,尊贵的‘钥匙’?”塞勒斯已经重新调整好状态,尽管眼底残留着一丝不安,但狂热再次主导了他。他不能允许仪式出现任何偏差,尤其是在这最后关头。“你的位置在那里!”

他指向静默者装置下方,祭坛血肉基座上特意留出的一个凹陷。那凹陷的形状很不规则,边缘有着细微的晶体结构,内部幽暗,似乎与上方的装置核心有着直接的能量通路。

缠绕陈维的淡蓝锁链再次收紧,拖着他,一步一步,迈向那个凹陷。

陈维没有挣扎。他的身体依旧虚弱,灵魂的痛楚并未减轻。但他的思维,在极致的危机和彻骨的寒意刺激下,反而进入了一种异样的清明。左眼的空洞感依旧,但右眼的视野却捕捉着每一个细节。

他走过抽搐的血肉,踩过粘滑的分泌物,离那个凹陷越来越近。他能感觉到,装置核心晶体对他的“扫描”越发细致入微,仿佛要将他从肉体到灵魂的每一寸结构都拆解、编码、存储。

掌心传来更明显的温热。是那块刺入的淡紫色晶体碎片。它似乎对周围浓郁的能量场,特别是对那座静默者装置,产生了某种共鸣反应。混乱的数据流像细微的电流,透过伤口,持续冲刷着他麻木的神经。拉尔夫派系……他们到底在这里做了什么?又知道了什么?

就在他的脚尖即将触及凹陷边缘的瞬间——

嗡——!

又是一阵低沉的、来自地底深处的嗡鸣。这一次,更清晰,更悠长,仿佛某种庞大存在悠远的叹息。

整个空间随之共振。

“又来了!”塞勒斯主教厉声喝道,脸上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痕,“格罗姆!你这该死的守墓人!外面的‘屏障’到底怎么回事?!”

没有回答。守墓人格罗姆似乎并未进入这核心区域。

但这次震动带来的影响,与上次截然不同。

静默者装置的核心晶体,旋转速度陡然飙升!内部那团星云漩涡剧烈膨胀,投射出一片朦胧的、不断变幻的光影,光影中似乎有无数难以理解的符号和意象瀑布般掠过。

与此同时,连接维克多教授棺椁的那几条能量导管,亮度猛地增强!淡绿色的液体中,维克多教授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眉头紧锁,脸上浮现出极度痛苦的神色。更多的、带着微弱契约光泽的能量流被强行抽取出来,涌向主装置。

“校准加速!好!很好!”塞勒斯见状,不惊反喜,将那点不安抛诸脑后,“‘母亲’在催促!在回应!快!把‘钥匙’放上去!”

锁链传来巨大的拖拽力。

陈维被猛地向前一推,右脚踉跄着,踏入了那个凹陷。

刹那间——

世界消失了。

不,不是消失。是他的感官被彻底淹没、覆盖、重塑。

冰冷的触感从脚底传来,那不是岩石或血肉的冰冷,而是绝对的、概念上的“静”。仿佛他踏入了万古不化的玄冰,又像是踩在了时间静止的平面上。

紧接着,是庞杂到无法想象的信息洪流。

不是通过眼睛看,耳朵听。而是直接作用于他的意识,他的灵魂,他体内那块第九回响碎片。无数破碎的画面、扭曲的声音、诡异的感觉、冰冷的意念……一股脑地冲了进来。

他看到了……一片无边无际的、灰白色的荒漠,荒漠中矗立着无数歪斜的、寂静的方尖碑。每一座方尖碑下,都埋藏着一段被“抹除”的历史,一个被“静默”的名字。

他听到了……亿万种细微的、走向衰亡的“声音”。金属的锈蚀、岩石的风化、星光的冷却、灵魂的疲惫……这些声音并非哀伤,而是构成了一种宏大的、不容置疑的“背景噪音”,仿佛宇宙本身正在缓慢漏气。

他感觉到了……数个极其强大、极其晦涩的“注视”。它们高悬于一切之上,冷漠、客观,不带任何情感,只是“记录”,记录着这片荒漠的扩张,记录着背景噪音的放大,记录着每一个试图反抗或修复的“变量”……比如他自己。

而在所有这一切的“下方”,在这片意识感知的最深处,他触碰到了一团巨大的、无法形容的“悲伤”与“空洞”。它像是一个贯穿世界的伤口,不断渗出令万物凋零的寒意,却又在伤口的最核心,残存着一点点微弱到近乎熄灭的、温暖的“脉动”。那脉动很熟悉……与他怀中心脏宝石最初的感觉,与他感知到的“寂灭之喉”的牵引,如出一辙,却又更加本源,更加……古老。

信息洪流的冲击几乎要撑爆他的意识。剧痛从灵魂深处炸开,比任何肉体伤害都要可怕。他忍不住发出一声压抑的嘶吼,身体剧烈颤抖,七窍再次渗出细细的血线。

但就在这崩溃的边缘,他左手掌心的温热,骤然变得灼热!

淡紫色晶体碎片所在的位置,仿佛变成了一颗微型的太阳,爆发出强烈的、混乱的紫光!这紫光并未外放,而是向内,沿着他的手臂经脉,逆冲而上,直抵脑海!

一段更加尖锐、更加破碎,但同样庞大的意念流,硬生生插入了静默者装置灌输的信息洪流中!

这是拉尔夫派系的数据!是他们对这个节点,对静默者活动,甚至对“寂灭之喉”的部分研究记录和观测推测,此刻却化作了混乱的意象和尖锐的知识碎片,充满了功利的算计和对秘密的贪婪!

两股庞大的、性质迥异的信息流在陈维的意识领域里疯狂对撞、交织、污染!

“呃啊啊啊——!”

陈维仰起头,喉咙里发出非人的低吼。他的眼睛彻底失去了焦点,左眼漆黑一片,右眼则倒映着疯狂闪烁的紫光与混乱的意象。他的身体在凹陷中僵直,仿佛一具正在被两种不同力量强行灌注和改造的容器。

这突如其来的异变,让塞勒斯主教和那三具“寂静之刃”都出现了瞬间的停滞。

塞勒斯惊愕地看着陈维身上逸散出的混乱紫光,又看向那静默者装置。装置核心晶体的旋转出现了明显的卡顿,投射出的光影符号开始扭曲、错乱,仿佛正在解析一段无法理解的、充满疯狂杂音的咒文。

“那是什么?!他体内还有什么?!”塞勒斯又惊又怒。

“寂静之刃”面甲上的幽蓝光点急促闪烁,它们接收到的“观察者”指令似乎正在重新评估。陈维此刻的状态,显然超出了“标准变量”的范畴,进入了某种“高度污染”或“不可控畸变”的警报阈值。

而此刻的陈维,在双重意识炼狱的折磨下,于极致的痛苦中,却捕捉到了一丝……缝隙。

静默者装置灌输的,是冰冷的观测记录、历史抹除、系统衰变的“事实”。

拉尔夫数据灌注的,是充满算计、对秘密的窥探,以及对能量结构、地脉节点、古老机关的技术性分析和破解思路。

两者都庞大而可怕,但在陈维那作为“桥梁”而存在的灵魂本质,以及第九回响碎片对“平衡”与“终结”的天然共鸣下,这疯狂的冲突,反而短暂地撕开了一道屏障。

让他窥见了一角,隐藏在这座静默者装置信息流最底层的一些……冰冷痕迹。

那不是文字,也不是图像,而是直接烙印在装置存在本质上的“意图”与“步骤”,此刻被混乱共鸣激发,如同沉船浮出水面的残骸:

一个代号,指向此地——用以观测最深伤痕的第七只眼睛。

一段确认,关于此地古老的守护者与其达成的、已然变质的沉睡盟约。

一个目标,监视那终极伤口的稳定性,观察回响衰减在此地的加速,捕捉那失落基石残留的最后波纹。

三个阶段:首先引诱崇拜终结与腐朽的团体在此聚集、献祭,以他们的疯狂与生命为柴薪;其次捕获那个知识渊博的学者,用他的智慧与契约理解来精细调节这只眼睛的焦距;最后,引入那块失落基石的碎片,以碎片为锤,敲响通往伤口最深处的门扉,获取那被严禁接触的“深度”。

而现在,第三阶段正在行进,却被未知的、混乱的、充满驳杂欲望的“杂质”污染了。那只冰冷的眼睛,开始本能地排斥,试图启动某种“纯化”与“抹除”的程序……

净化?

陈维混沌的意识猛地一凛。

也就在这时,那三具“寂静之刃”似乎收到了最新的、清晰的指令。它们面甲上的幽蓝光点瞬间转为冰冷的深红!

不再有丝毫犹豫,它们同时抬起手臂,聚焦晶体对准了陷坑中浑身颤抖、数据溢出的陈维。这一次,延伸出的不再是束缚的锁链,而是三道高度凝聚的、足以瞬间将物质与低阶规则都“静默抹除”的毁灭光束!

塞勒斯主教也反应过来,狞笑着,催动黑色心脏模型,引动下方祭坛血肉,伸出无数滑腻的、带着吸盘的暗红触手,缠向陈维,要将他牢牢固定在“钥匙”的位置上,完成仪式!

内外交攻,绝杀之局!

就在光束即将发射、触手即将合拢的刹那——

陈维那因痛苦而涣散的瞳孔深处,倒映着静默者装置核心晶体上因“污染”而剧烈波动的冷光,以及拉尔夫数据流中一段关于“地脉结构薄弱点与能量过载可能引发连锁崩塌”的疯狂推演碎片。

维克多的声音,混合着双重信息流的碎片,在他脑海炸响:

“钥匙……在‘镜像’的另一面……”

镜像?

地脉震动……第九回响碎片悸动……那悲伤空洞中微弱的温暖脉动……

净化程序……能量过载……连锁崩塌……

所有的碎片,在生死一瞬的强压下,被“桥梁”的本能,强行拼接!

陈维用尽最后的力气,不是反抗锁链,也不是防御光束。

而是将他所有的意识,所有的痛苦,所有的混乱信息,连同灵魂深处第九回响碎片那被引动的、微弱的“归宿”与“平衡”的韵律,以及掌心血肉中晶体碎片的混乱紫光——

一股脑地,通过双脚与凹陷的接触点,狠狠地、毫无保留地……

“灌注”进了脚下这座静默者装置与活体祭坛共同构成的、复杂而脆弱的系统之中!

他不是在提供“钥匙”。

他是在向这个精密的“观测”与“收割”之眼,注入一剂强力的、混入了疯狂杂质的……“毒药”。

他要做的,不是启动它。

而是通过它,作为传导的媒介,去强行触碰、去共鸣、去连接维克多提示的那个——“镜像的另一面”。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

但他知道,坐以待毙,成为“观察者”深度实验的材料,绝无生机。唯有将一切搅得更浑,在这冰冷的观测与狂热的毁灭之间,撕开一条谁也无法预料的路。

哪怕那条路,通向的是更深的黑暗,或者彻底的虚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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