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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3章 城墙的陷落


离开裂缝的过程,沉默而压抑。

没有绳索,没有镣铐。但陈维能清晰地感觉到那三道目光的锁链——来自上方灰白迷雾那银白冰冷的观测,来自周围骸骨守卫眼眶中幽蓝火焰的押送,来自三个金属身影面甲上光点的警惕与执行。

他撑着岩壁,慢慢站起身。背后的伤口在动作中撕裂般疼痛,温热的液体再次濡湿了破烂的衣衫。他佝偻着背,动作迟缓,看起来虚弱不堪,仿佛随时会再次倒下。

灰白迷雾悬停在通道上方,如同一个无声的监工。骸骨守卫们自动分开一条通路,幽蓝的火焰微微低垂,指向通道深处那暗红色光芒与狂热声响传来的方向。三个金属身影则重新组成松散的三角阵型,两个在前,一个在后,将陈维夹在中间。

没有催促,没有暴力。但这种沉默的、全方位的“引导”,比任何粗暴的驱赶都更令人窒息。它宣告着陈维不再是一个需要对抗或清除的敌人,而是一个被更高级存在“标记”并决定“收容”的物品,他的意志、他的选择,在此刻显得如此微不足道。

陈维低着头,步履蹒跚地走上了那条被“指引”的道路。

他经过那具秘序同盟成员的尸体。尸体依旧保持着倚靠石柱的姿势,脸上凝固着最后的惊愕。陈维的目光没有停留,但垂在身侧的手,在宽大破损的袖口遮掩下,指尖极其轻微地捻动着那枚藏在手心的、淡紫色晶体碎片。碎片边缘有些锋利,刺痛着他的皮肤,那微弱而混乱的能量波动,像一只垂死蜜蜂的振翅,在他冰冷的感知中留下细微的痒。

通道开始发生变化。

苍白石柱的密度在降低,排列不再那么令人头晕目眩,逐渐显露出一种向心汇聚的趋势。地面的材质从光滑的黑曜石,变成了更加粗糙、布满细微凿痕的苍白色石板。空气依旧冰冷,但那股浩瀚的“永眠”回响波动,在这里变得更加凝实、更加厚重,仿佛从弥漫的雾气凝结成了流动的冰川。

钟声和那些狂热的嘈杂声变得更加清晰。钟声不再是破碎的回音,而是连贯的、带着癫狂喜悦节奏的轰鸣;踏步声整齐划一,如同千军万马在远处集结行进;诵念声变成了清晰的、用某种古老拗口语言吟唱的颂歌;欢呼声则尖锐、狂热,如同沸水般不断起伏。

这些声音混合在一起,形成一股强大而扭曲的精神洪流,冲击着陈维的意识。若非左眼深处那点微弱金色和第九回响碎片那冰冷的“归宿”本质还在本能地抵御,他恐怕早已被这洪流卷走心神,变得和那些声音的主人一样狂热或麻木。

胸前的宝石共鸣达到了一个新的强度。它不再只是悸动或挣扎,而是在“歌唱”——用一种混乱、痛苦、却又充满扭曲渴望的“频率”,与远处那暗红光芒的源头应和着。宝石表面的裂纹在共鸣中微微扩张,暗红色的光丝如同血管般在内部扭动,乳白色的光芒被挤压得只剩下一小片,顽强地抵抗着被彻底染红的趋势。

陈维能感觉到,宝石内部那位守墓人学徒残留的微弱意志,正在这狂乱的共鸣中被快速消磨、同化。那最后一丝“守护”的意念,如同风中的残烛,随时可能熄灭。

而他灵魂深处与碎片连接的部分,也在这共鸣中震颤。一种冰冷的、宏大的“认知”更加清晰地浮现:关于“终结”,关于“循环”,关于万物终将抵达的那个“点”。这种认知如同沉重的冰水,不断浇灭着他属于“陈维”的情感和记忆。巴顿的牺牲带来的悲恸,艾琳握手的温暖,赫伯特临死的决绝……这些画面和感受,正在变得遥远,变得像是发生在别人身上的故事。

他正在滑向深渊。被力量同化的深渊,被“盛宴”吞噬的深渊,被“观察者”收容研究的深渊。

但手心里,那枚淡紫色晶体碎片的刺痛,和他脑海中那个疯狂滋生的念头,是唯一还拽着他的、细如蛛丝的“自我”。

通道前方豁然开朗。

苍白石柱到此为止。

眼前是一个巨大得超乎想象的地下空洞。空洞的穹顶高不可及,隐没在绝对的黑暗里。空洞的中央,并非自然形成的岩层,而是一座巍峨、庄严、完全由那种苍白色石材构筑的寂静殿堂。

殿堂呈标准的八边形,每一面都有高耸的拱门,门扉紧闭,雕刻着繁复而古老的、描述死亡、安息与轮回的浮雕。殿堂的墙壁厚重无比,表面流淌着如水纹般的、凝实的“永眠”回响波动。殿顶是陡峭的锥形,最尖端似乎有一颗巨大的、黯淡的宝石,正随着远处钟声的节奏,极其缓慢地明灭着幽蓝色的冷光。

整个殿堂散发出一种绝对的、不容亵渎的寂静与庄严感,与远处传来的狂热喧嚣形成诡异而强烈的反差。它就像一座沉默的墓碑,矗立在沸腾的疯狂之海中央。

而陈维他们所在的通道出口,位于这个巨大空洞边缘的一处凸出平台上。平台前方,是深不见底的黑暗深渊,宽度惊人,以陈维的目力根本看不到对岸。连接平台与对面那座寂静殿堂的,只有一座桥。

一座古老、残破、仿佛随时会断裂的石桥。

桥身同样由苍白色石材砌成,但风格粗犷古拙得多,许多地方已经风化开裂,栏杆大半缺失。桥面不宽,仅容两三人并行,表面布满裂纹和缺损。它像一道孤零零的、跨越虚无的细线,连接着这边“相对安全”的迷宫区域,与对面那座散发着冰冷吸引力的“永寂沙龙前庭”本体。

石桥的下方,是绝对的黑暗,没有任何光线,也听不到任何风声或水流声,只有一种令人心悸的、仿佛能吞噬灵魂的虚无感。

陈维站在平台边缘,望着那座桥,望着桥对面那座沉默的殿堂,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

到了。终于到了。

“永寂沙龙前庭”。地图的终点,“盛宴”的入口,维克多教授可能被困的地方,也是“观察者”要将他“引导收容”的“校对核心”所在。

可他不能就这样过去。

他的目光扫过身边。索恩、塔格、艾琳、维克多、巴顿……都不在这里。他们按照他之前的指令,退回了水洼方向。但以索恩的决断力,他们不可能留在原地等死。地图在索恩那里,他一定会尝试继续前进,寻找出路或与他会合。

而这座桥,这座唯一的通道……

陈维的目光,落在了被他小心翼翼安置在平台角落、依旧昏迷不醒的巴顿身上。

矮人靠坐在岩壁边,双目紧闭,脸色灰败,呼吸微弱但平稳。心火已熄,回响尽失,只剩下一个重伤的、凡人的躯壳和一丝不肯消散的顽强意志。带着他过桥?以这座桥的残破程度,任何多余的负重和动作都可能带来灾难。更何况,桥对面等待的是什么,谁也不知道。可能是“盛宴”的陷阱,可能是“观察者”的实验室,可能是拉尔夫的阴谋……

把巴顿留在这里?

这个念头像一把烧红的刀子,捅进陈维几乎冻结的心脏,带来一阵尖锐的、真实的剧痛。

留在这里,意味着将他独自抛弃在这危机四伏的迷宫边缘,暴露在可能折返的骸骨守卫、静默者造物、甚至“衰亡之吻”散兵的面前。一个失去所有力量的矮人,昏迷不醒,与等死无异。

可是,带他过去,进入那个明显更加危险的“沙龙前庭”,进入那个“盛宴”的中心……难道就不是送死吗?甚至可能因为负担他,导致所有人都无法逃脱。

两难的选择。每一个选项都浸透着绝望和背叛。

陈维缓缓走到巴顿身边,蹲下身。

他伸出手,不是去搀扶,而是轻轻地将手按在巴顿冰冷僵硬的左手上,握住了矮人那布满厚茧和细小伤口的手指。

没有回应。巴顿的手指冰凉,僵硬,没有任何力量。

陈维低下头,额头轻轻抵在两人交握的手上。灰白的发丝垂落,遮住了他的脸。

他想起工坊里震耳欲聋的敲击声,想起巴顿递给他“星尘之牙”时那粗声粗气的叮嘱,想起矮人在“回响之间”引爆心火、为他们打开生路时,那张被火焰映照得如同神祇又如同恶鬼的、决绝的脸。

“对不起……”陈维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气声呢喃,声音干涩嘶哑,“巴顿……对不起……”

他维持着这个姿势,过了好几秒。然后,他抬起头,眼中最后一点属于“陈维”的软弱和挣扎,被一种更加坚硬的、近乎冷酷的决绝覆盖。

他松开巴顿的手,小心翼翼地从自己破烂的内衬上,撕下相对最干净、最柔软的一小块布料。然后,他从怀中取出那柄“星尘之牙”短刃——这是巴顿为他锻造的武器,上面还残留着矮人心火锻造的微弱余韵和守护的意念。

他用布料将短刃仔细地包裹好,只露出刀柄。然后,他将包裹好的短刃,轻轻地、珍而重之地,放在了巴顿摊开的、冰冷的手掌中,再将矮人的手指,慢慢地、一根一根地,合拢,让他“握”住了这柄刀。

做完这一切,他最后深深看了一眼巴顿沉睡般的脸。

“等我回来。”他对着昏迷的矮人,也像是对着自己发誓,“我一定会回来找你。或者……让你知道,我们没有白走这条路。”

他站起身,转向一直沉默伫立、如同背景板般的金属身影和骸骨守卫。他指着巴顿,用平静到近乎空洞的声音说:“他留在这里。不准动他。”

金属身影的幽蓝光点扫过巴顿,没有任何表示。骸骨守卫眼眶中的火焰微微摇曳,也没有反应。它们接到的指令是“引导收容”陈维这个“变量”,至于其他无关的存在,似乎不在它们的协议范围内——至少暂时如此。

陈维不再看巴顿。他怕自己再看一眼,就会动摇。

他转身,看向那座孤独的石桥,看向桥对面那座沉默的殿堂。

暗红色的光芒从殿堂深处隐隐透出,与殿堂本身的幽蓝冷光交织,形成一种妖异而压抑的氛围。狂热的喧嚣声浪从殿堂方向涌来,更加清晰,几乎能分辨出其中某些癫狂的词汇。

他深吸一口冰冷彻骨的空气,肺部传来刺痛。

然后,他迈步,第一个踏上了那座残破的石桥。

脚下传来不稳固的震颤感,一些细小的碎石从桥面边缘滚落,坠入下方无尽的黑暗,没有传来任何回响。

他走得很慢,很稳,每一步都踩在看起来相对完好的石板上。背后的伤口因为动作牵扯而持续疼痛,但他仿佛感觉不到。他的全部精神,都集中在脚下,集中在桥对面,集中在手心里那枚淡紫色碎片传来的微弱刺痛和混乱数据流上,更集中在脑海中那个越来越清晰、也越来越疯狂的“计划”轮廓上。

索恩在哪里?塔格和维克多、艾琳在哪里?他们是否已经先一步抵达了对岸?还是被困在迷宫的某处?

他不知道。他只能向前。

石桥很长,仿佛没有尽头。走在上面,如同行走在连接生死两界的独木桥上。下方是吞噬一切的虚无,前方是未知而危险的目的地,后方……是他亲手留下的、生死未卜的战友。

孤独感从未如此刻骨铭心。

但他不是一个人。

在他踏上石桥的同时,那三个金属身影,也同步迈步,跟了上来。它们走得更稳,更无声,三角阵型保持,将他护在中间。

更后方,那些骸骨守卫没有全部上桥。只有大约十个左右眼眶中火焰最为凝实的骸骨守卫,沉默地列队,跟在金属身影之后,踏上了石桥。其余的则留在了平台边缘,如同苍白的哨兵,静立不动,幽蓝的火焰注视着他们离去。

一行人,在这孤悬于虚无之上的石桥上,缓慢而沉默地移动着,走向那片暗红与幽蓝交织、喧嚣与寂静并存的光影。

随着靠近对岸,殿堂的细节越发清晰。陈维看到了拱门上浮雕的具体内容:无数细小的骸骨跪拜在一扇巨大的门扉前;门扉之后,是旋转的星河与归寂的黑暗;还有一些披着羽毛、手持骨杖的身影,在门扉两侧侍立……这些浮雕的风格古老而原始,充满了对“终结”与“彼岸”的敬畏与描绘。

殿堂的正门,是两扇高达十数米的、厚重的苍白色石门。此刻,石门紧闭。但在石门前方,连接石桥的台阶尽头,那片相对宽敞的平台上,已经站着两个身影。

当陈维终于走下石桥,踏上对岸平台时,他看清楚了那两个人。

左边那个,高瘦,披着一件陈旧褪色、却依然能看出原本由无数深色羽毛编织而成的斗篷。斗篷的兜帽拉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个线条冷硬、皮肤呈深褐色的下巴,以及一双……没有瞳孔、只有一片浑浊的、仿佛蒙着灰尘的琥珀色的眼睛。他手中挂着一根缠绕着枯藤与细小白骨的木杖,静静地站在那里,如同从殿堂墙壁浮雕中走出的古老幽灵,散发出与这片“永眠”领域浑然一体的、冰冷死寂的气息。

“守墓人”。或者说,是“守墓人”中的一员。

右边那个,则截然不同。他身穿华丽繁复的黑色长袍,袍子上用暗金色的丝线绣满了扭曲的、象征腐朽与终结的符文。他脸上戴着一张只遮住上半张脸、由某种漆黑骨骼打磨而成的冠冕状面具,露出下半张苍白而英俊、嘴角却永远带着一丝狂热笑意的脸。他的手中把玩着一枚不断滴落粘稠黑液的、仿佛仍在跳动的心脏模型,周身弥漫着浓烈甜腻的腐朽气息和一种高高在上的、掌控一切的傲慢。

“衰亡之吻”的高阶主教。地位显然远高于之前遇到的任何散兵。

这两个气质、阵营截然不同的人,此刻却并肩站在一起,目光同时落在刚刚踏上平台的陈维身上。

守墓人的浑浊琥珀眼,古井无波,只有一片深沉的、看透生死的漠然。

主教的视线则炽热、贪婪,如同盯上了最美味猎物的毒蛇。他脸上的笑容加深,微微躬身,用一种刻意拉长的、带着咏叹调般的华丽嗓音开口:

“欢迎,尊贵的‘钥匙’阁下。穿越漫长而危险的旅途,您终于莅临这终末的圣殿。”

他的目光扫过陈维灰白的头发、异常的眼睛、胸前的宝石,以及他身后如影随形的金属身影和骸骨守卫,笑意更浓。

“看来,‘观察者’大人已经为您铺平了道路,并送上了最隆重的‘护卫’。”主教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讥诮,“那么,请允许我,衰亡之吻第七盛宴的主持者,塞勒斯,以及这位……”他瞥了一眼身旁沉默的守墓人,“……暂时与我们合作的‘永寂沙龙’守门人,格罗姆,共同欢迎您的到来。”

他再次微微躬身,手臂优雅地划向身后那两扇紧闭的、高大的苍白色石门。

“‘盛宴’的一切已经准备就绪。祭品齐备,仪式完善,只差您这最后、也是最关键的一把‘钥匙’,来为我们打开那扇通往‘万物同归’的终极之门。”

他的眼中爆发出难以抑制的狂热光芒:

“请吧,‘钥匙’阁下。跨过这道门,您将见证,并亲手开启——一个时代的终结,以及……一个崭新‘循环’的完美起点。”

守墓人格罗姆,依旧沉默。他只是微微侧身,让开了通往石门正前方的路径。他手中的骨杖轻轻顿地,发出一声沉闷的叩响。

与此同时,陈维身后,金属身影的幽蓝光点,骸骨守卫眼眶中的火焰,都“注视”着他,无形的压力催促着他向前。

陈维站在平台边缘,前方是两位迎接(押送)者,身后是深渊与追兵,怀中宝石狂躁共鸣,脑海中的计划疯狂滋长。

他没有立刻迈步。

他的目光,越过了主教塞勒斯那张狂热的脸,越过了守墓人格罗姆沉默的身影,投向了他们身后那两扇高大的、紧闭的苍白色石门。

石门厚重,严丝合缝,仿佛隔绝了两个世界。

但就在陈维的目光落在石门上的瞬间——

“咳咳……咳!”

一阵微弱、沙哑、却熟悉到让陈维灵魂剧震的咳嗽声,极其清晰地,穿透了厚重的石门,从殿堂深处传来!

是维克多教授的声音!

他还活着!而且,就在这扇门后面!

咳嗽声只响了几下,就戛然而止,仿佛被什么强行捂住或打断。

但这一下,已经足够。

陈维垂在身侧、握着淡紫色晶体碎片的手,猛地收紧。碎片的边缘几乎要割破他的掌心。

他缓缓抬起眼,看向面前两位“迎接者”,左眼深处那点浑浊的金色,如同风中残烛,却异常顽强地燃烧着。

他没有说话。

只是抬起脚,向着那两扇紧闭的、传来维克多咳嗽声的苍白色石门,迈出了坚定的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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