旺角的夜晚总是比白天更喧嚣。

上海街深处，一块不起眼的木招牌。

“金陵棋社”挂在二楼窗户下。

陈时与刘锦荣走上狭窄陡峭的木楼梯，墙壁上糊着泛黄的旧报纸。

二楼倒是别有洞天。

一个四十平米左右的大开间，摆着七八张棋桌，大部分坐满了人。

对弈者多是中年以上的男人，有穿汗衫摇蒲扇的，也有穿衬衫戴眼镜的，全都专注地盯着棋盘。

偶尔响起棋子落盘的清脆声，或是低声的叹息、叫好。

角落靠窗那张桌子，单独用一道竹帘隔出了半开放的小空间。

一个穿着灰色中山装、戴着金丝边眼镜的中年男人独自坐在那里，正对着棋盘沉思。

他面容清癯，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手指细长，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正用指尖轻轻摩挲着一枚“车”棋。

这便是“秀才”。

陈时和刘锦荣对视一眼，彼此确认了眼神，迈步走了过去。

“请问，是文师傅吗？”

刘锦荣上前恭敬问道，同时递上一张连夜赶制的假名片。

“秀才”本姓文，名少章。

“秀才”抬起头，透过镜片打量二人。

“两位是……？”

他谨慎地询问，并未直接承认身份。

“我们是南洋‘陈氏贸易’的人。”

刘锦荣递上名片，上面印着“陈氏贸易（新加坡）有限公司总经理助理陈锦荣”，另一个头衔是“市场拓展部陈时”。

“听闻文师傅棋艺高超，我们老板尤其喜欢象棋，特意来拜会。另外，还有一单小生意，想跟文师傅谈谈。”

“秀才”文少章目光在名片上扫过，又看了看二人穿着。

陈时一身质地考究的深色西装，刘锦荣则是一副精干助理模样。

两人气质都不像普通古惑仔。

他神色稍缓，做了个“请坐”的手势：“两位客气。棋艺不敢当，闲时消遣而已。不知有什么生意关照？”

陈时在对面坐下，刘锦荣站在他侧后方半步，一副助理姿态。

“听闻文师傅对……文件格式、印章细节，特别有研究。”

陈时开口。

“我们公司在新加坡和人争一单大生意，对手手脚不干净，我们需要……一些‘特别’的文件，来证明他们的问题。”

文少章推了推眼镜，身体微微后靠。

“我不明白两位讲什么。我只是个普通文员，懂一点点排版印刷而已。”

他直接否认，意图撇清关系。

陈时微微一笑，从随身携带的公文包里，取出一个文件夹，打开。

里面是几份文件。

并非赵永昌伪造的那些，而是陈时让沈墨准备的模仿永昌贸易格式。

但故意留下了几处不同类型破绽的“样品”。

他抽出其中一份仿制的“海关转运通知”，轻轻推到“秀才”面前。

“文师傅不妨看看这件东西。”

陈时说，“我们请过几个人做，都不满意。要么格式对不上，要么油墨、纸张的年代感出问题。”

“听说文师傅是《星岛日报》出来的老师傅，对政府公文的规矩最熟，所以特地来请教。”

文少章的目光落在文件上，起初只是随意一瞥，但很快，他眼神凝住了。

他拿起文件，凑到灯下，手指抚过纸面，又仔细看了看边角的印章细节和印刷网点。

大约看了半分钟，他放下文件，重新看向陈时，眼神里多了几分慎重，也多了几分……兴趣。

“做这份东西的人，手艺算是过得去，但是……”

他指了指文件上一个微小之处，“海关联络电话的字体，同当年电讯局公布的标准字体，有半个字身的差异。纸张的酸度也偏高，不像当年政府采购的那批。至于油墨……”

他摇摇头，“追求快干，忽略了氧化变色的时间线。”

陈时脸上露出“果然找对人”的表情，身体前倾，压低声音：“文师傅果然是高人。就是因为这样，我们才头痛。对手好狡猾，我们需要更……完美的东西。钱，不是问题。”

文少章沉默了片刻，拿起茶壶，给陈时和自己各斟了一杯粗茶。

“两位的生意，恐怕我帮不上手。”

他语气依旧平淡，但陈时注意到，他收起了那份样品文件，没有立刻推回。

“我明白，做我们这行生意，最紧要谨慎。”

陈时端起茶杯，用手指摩挲着粗糙的杯壁，“尤其仿制海关、银行这类敏感文件，风险大，对师傅的要求也高。一般的人，我们都不敢找。”

他顿了顿，仿佛不经意地补充道：“就好像前些天，我们在香港的朋友说，有家叫‘永昌贸易’的公司，好像也找人做了些类似的东西，效果挺好，差点就搞垮对手。不知文师傅有没有听过？”

“永昌贸易”四个字出口的瞬间，陈时紧紧盯着“秀才”文少章的脸。

文少章脸上的肌肉绷紧了一瞬，虽然立刻恢复了平静，但那双放在膝上的的手指，微微向内蜷缩了一下。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动作比刚才略快了一丝。

“永昌贸易？”

他放下茶杯，声音平稳，“大公司来的，听过名字。不过他们做什么，我就不清楚了。”

陈时心里有数了。

他知道，自己找对了人。

“文师傅，”陈时将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推心置腹”的坦诚，“我们开门见山。我们不是警察，也不是对头派来的。只是想找个真正有料的人，做一单干净利落的生意。定金，三万港币。”

“事成之后，再付七万。总共十万。所有物料、设备，我们提供。你只负责手艺和保密。”

十万港币。

在1983年的香港，这绝对是一笔巨款。

一个高级文员的月薪也不过两三千。

文少章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击着，这是他思考时的习惯。

他抬起头，重新看向陈时：“为什么找我？”

“因为文师傅的手艺，值这个价。”

陈时直视他的眼睛，“也因为，我们知道，文师傅上月才帮人做过一批‘急单’，仿的就是海关和运输公司的单据，通过‘和义堂’的‘口水坚’介绍的。我们觉得，文师傅是识货之人，也是守信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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