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三十，除夕夜。

窗外的雪下得愈发紧了，密集的雪片被呼啸的北风卷着，狠狠砸在杂货铺的玻璃上，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街道上依旧热闹非凡，夹杂着远处偶尔传来一两声沉闷的爆竹响。

显得年味十足。

杂货铺内，灯光是暖黄的，却驱不散那股子空旷带来的清冷。

空气里弥漫着春联散发出的淡淡墨香，与徐悦悦下午精心擦拭家具时留下的清洁剂微涩气息交织在一起。

这气味本应带来洁净与秩序感，此刻却只让这过大的空间，显得更加空荡和寂静。

凌尘依旧半躺在他那张宽大的躺椅上，手里捧着一杯热茶。

白瓷杯壁薄而温润，袅袅上升的热气在他眼前氤氲开一小片模糊的雾。

他垂着眼，视线落在杯口漂浮的几片碧绿茶叶上，仿佛那茶叶的沉浮便是世间唯一值得关注的事。

屋外的风雪，人间的喧嚣，所谓的年节喜庆。

都被那层无形的屏障，彻底隔绝在他身外。

只有厨房的方向，是这片寂静中唯一的闹腾处。

锅碗瓢盆的碰撞声清脆地传来，水流声哗哗地响着，然后被菜刀落在砧板上那富有节奏的“笃笃笃”声打断。

勾人馋涎的食物香气，从厨房门缝里钻出来。

先是腊味的咸鲜醇厚，接着是蒸鱼的鲜甜，再后来是糖醋汁的酸甜焦香……

这些温暖而踏实的烟火气，试图拉扯着这间过于清冷的铺子，一点点沉入那热闹的除夕夜中去。

凌尘的目光终于从茶杯上抬起些许，越过杯口氤氲的热气，投向厨房那扇虚掩的门。

门内透出明亮的灯光，一个纤细而忙碌的身影在里面来回晃动，动作麻利得像那不知疲倦的田螺姑娘。

徐悦悦系着碎花围裙，袖子高高挽起，露出纤细却有力的手臂。

她一会儿弯腰查看灶上炖煮的砂锅，腾起的热气熏红了她光洁的额头……

一会儿又踮起脚去够吊柜里的调料罐，几缕碎发被汗水粘在鬓角！

她似乎完全沉浸在这份为年夜饭而忙碌的喜悦里，带着年轻的活力，与这杂货铺亘古的沉静格格不入，却又奇异地在此刻共存。

就在凌尘准备重新将目光落回茶杯时，厨房的门“吱呀”一声被彻底推开。

徐悦悦探出半个身子，手里还抓着一把翠绿的葱。

她眼睛却亮得惊人，直直地看向躺椅上的凌尘。

“老板！”

她的声音带着些许雀跃，成功打破了室内的沉寂：

“今天是除夕夜诶！”

凌尘握着茶杯的手指微微一顿，杯中的茶水漾起一圈极细微的涟漪。

他抬眼，迎上那双亮得灼人的眼睛，那里面盛满了名为“期待”的东西。

“我知道，怎么啦？”

他静静地看着她，等待下文。

徐悦悦往前又挪了一小步，语气里的期待更盛：

“店里就我们两个人，总觉得少了点过年的热闹劲儿。”

“您看葛洪道长他们，还有红烛姐姐、月读命大姐姐……他们都在外面忙了那么久了。”

她顿了顿，深吸一口气，把那个盘桓在心头许久的念头说出来：

“老板，能不能让他们都暂时放下手头的事，回来一起吃个年夜饭啊？就今晚！”

话音落下，徐悦悦屏住了呼吸，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凌尘。

凌尘的目光重新落回手中的白瓷茶杯。杯壁温热，茶水澄碧。

除夕夜……年夜饭……

这些字眼于他漫长到近乎凝固的岁月而言，实在太过陌生。

他见过星辰诞生又寂灭，看过文明兴衰如潮汐涨落。

所谓年节，不过是时间长河中被凡人强行标记出的一个又一个微不足道的刻度。

他早已习惯独自度过每一个这样的刻度，在绝对的静谧中，任时光流淌，无悲无喜。

拒绝的话语几乎就要说出口。

这本就是他的常态。

然而，就在他抬眼的瞬间，那双盛满希冀的眼睛再次撞入他的视线。

那里面没有任何复杂情绪只有，对团聚的渴望。

这渴望如此具体，如此鲜活。

他忽然想起前两日小丫头剪窗花时专注的侧脸，想起她固执地认为“就算只有两个人也要热热闹闹”的话语。

一种莫名异样感，在凌尘沉寂的心湖深处，漾开一圈几乎看不见的涟漪。

或许……真的该换种活法了。

念头一闪而过，凌尘轻笑着点了点头。

“好。”

徐悦悦猛地瞪大了眼睛，似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随即，巨大的喜悦如同烟花般在她脸上盛放，她笑容灿烂道：

“真的？！太好啦！那老板，我再去加几个菜！”

她欢呼着，转身就冲回了厨房。

门被“砰”地带上，旋即里面便传来更加急促的锅铲碰撞声。

凌尘看着那扇重新关上的门，听着里面骤然拔高的忙碌声响，唇角微扬。

他放下茶杯，杯底与旁边的小几接触，发出一声极轻的“嗒”声。

无需任何动作，仅仅是一个念头飘散而出。

这念头无形无质，却蕴含着凌驾于诸天万界规则之上的意志。

它瞬间穿透了杂货铺的墙壁，无视了空间的距离与时间的流速，精准投向了指令目标。

正是那些散落在无尽时空角落，为这间神秘杂货铺“收债”的执事们！

……

霓虹国，某处被遗忘的幽深秘境。

浓得化不开的瘴气如同粘稠的墨汁，沉甸甸地压在腐朽的参天古木之间，遮蔽了本就稀薄的天光。

空气里弥漫着浓烈的血腥味和一种令人作呕的的腥臭。

脚下是覆盖着厚厚青苔和不知名菌类的腐殖层，湿滑粘腻。

每一步踩下去，都发出令人牙酸的“噗叽”声。

月读命悬浮于离地三尺的空中，周身笼罩着一层如月华般流淌的清冷光晕，将她与这片污秽彻底隔绝。

她身上那袭繁复华美的十二单衣，在幽暗的环境中依旧纤尘不染，流淌着月华般的光泽。

此刻，她手中并未持握任何武器，只是优雅地抬着一只素白的手，五指微张。

在她前方，一头体型庞大，形似巨猿却生着三颗狰狞头颅的妖物，正被无形的巨力死死按在地上。

它三颗头颅疯狂地扭动嘶吼，獠牙外翻，粘稠腥臭的涎水混合着暗紫色的血液不断滴落，粗壮如古树虬枝的四肢疯狂地刨抓着地面！

每一次挣扎都引得周围空间发出不堪重负的碎裂声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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