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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8章 棍揍清贵大臣,李纨再回


残阳渐下。

    只见一顶青呢小轿,快速走在御街上,快速的靠近太学舍。

    「咦?这不是李祭酒吗?您老不是急著回府探望令爱和外孙么?怎地也到这伤心之地来了?」一个熟悉的声音带著几分戏谑,自身后响起。

    轿窗帘一掀开,下来的正是那声称要回家「看外孙」的国子监祭酒李守中。

    李守中回头一看,只见另一顶轿子里正是笑吟吟的叶梦得!

    李守中老脸微不可察地一红,随即换上一副沉痛肃穆的表情,长叹一声:「唉!叶兄有所不知!老夫本已行至半途,然思及白日惨祸,心中实在痛如刀绞,寝食难安!家事再大,焉能大过为国储才?故而又折返回来,欲尽绵薄之力,抚慰遗属,稍解其悲……」

    他说得情真意切,仿佛真有一颗拳拳爱才之心。

    叶梦得心中冷笑连连:「老狐狸!就知道你这套舔犊情深的把戏演不长!」面上却堆起同样的敬佩:「祭酒大人高义!实乃我辈楷模!」

    李守中捋了捋胡须,故作不经意地反问:「老夫离去时,分明听得叶兄言道,有十万火急的族中事务待理?怎么七.……」

    叶梦得哈哈一笑,神态自若:「巧了!小弟也是行至半路,突感心神不宁,想起白日里发生的事,其家人此刻定是肝肠寸断!念及同朝为官,同气连枝,岂能坐视?故而也抛下琐事,匆匆赶来,看能否略尽抚恤之心!」

    两人相视,心照不宣地同时发出一阵哈哈大笑。这笑声在寂静的黄昏里显得格外突兀,带著虚伪与尴尬。

    笑声未歇,只听得街角又传来几声轿夫落轿的吆喝和脚步声。两人循声望去,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一一只见方才在樊楼雅阁里借口「构思奏章」、「处理积案」、「接待旧友」的几位大人,竟一个不落地做著轿子过来!

    此刻在御街前,数顶轿子被那突如其来的偶遇弄得面上讪讪,心中各自暗骂对方奸猾。

    然而箭在弦上,岂能不发?几人强自按捺下尴尬,互相掀开帘子拱了拱手,脸上堆起一层厚厚悲悯的假笑。

    「哈哈,诸位同僚,真是……真是心有灵犀啊!」

    「正是正是,都放心不下这些可怜的士林家卷……」

    「同去同去!人多力量大,也好宽慰人心!!」

    几人嘴里说著冠冕堂皇的话,脸上都换上了如出一辙的悲悯与沉痛,脚下却暗暗较劲,都想抢在头里迈进那扇门,心中各自盘算著如何抢到最亮眼的位置,收割最多的士子人心。

    然而。

    堪靠近太学舍大街口子,还没望见那朱漆大门呢,斜刺里就呼啦啦涌出一彪人马!

    这群人,猛一看穿著皂隶的号衣,可那做派、那身架,哪有半分寻常衙役的畏缩?

    个个膀大腰圆,筋肉虬结,粗鲁地将袖子高高挽起,露出胳膊上青红靛蓝的狰狞花绣一一过江龙、下山虎、盘肠锁,活脱脱是绿林来的强人!

    手里拎著的也不是寻常水火棍,而是沉甸甸、油光铨亮的公门铁尺和硬木短棒,横眉立目地往街心一杵,硬生生将这条大街给封了个严实!

    领头一个疤脸大汉,声如破锣,瓮声瓮气地喝道:「开封府有令!非常时期,大街戒严!管你天王老子,一律不许骑马坐轿!都给老子下来!」

    这里哪位不是清流勋贵?文臣典范?朝廷柱石?

    几位大人轿子旁随侍的小厮,平日里跟著主子威风惯了,便是见了高品武官都要吆喝,哪见过这等阵仗,吃过这等亏?

    一个愣头青仗著主家权势,梗著脖子就上前嗬斥:「瞎了你的狗眼!也不看看轿子里坐的是谁?敢拦……

    「啪!」话音未落,一记势大力沉、带著风响的耳刮子就结结实实扇在他脸上!

    那小厮惨叫一声,整个人像个陀螺似的原地转了个圈儿,半边脸瞬间肿起老高,嘴角淌血,眼泪鼻涕糊了一脸,捂著脸滚回轿子边哭嚎:「爷!他们…他们打我…他们真打啊!」

    轿帘猛地掀开,李守中、叶梦得、张邦昌等人气得浑身发抖,脸色铁青地钻了出来。

    想他们堂堂朝廷命官,清流领袖,何时受过这等屈辱?

    「放肆!尔等是何人手下?竞敢殴打官眷,阻拦朝廷命官!」李守中抖著胡子,指著那疤脸大汉怒斥。就在这时,那堵凶神恶煞的「花绣人墙」后面,慢悠悠踱出来三个身影,正是那三个穿著巡检号衣的少年郎。

    左边嚼树叶的那个把叶子「噗」地吐在地上,抱著膀子,斜眼瞅著这群紫袍玉带的大人们,一脸的不耐烦。

    中间挖鼻孔的那个把手指头抽了出来,在裤子上随意蹭了蹭,嘿嘿一笑,露出两排白牙,却透著股说不出的邪气。

    右边站得笔挺的那个,面无表情,眼神像冰锥子,冷冷扫视。

    「哟,几位老爷,火气不小啊?」中间的玳安嬉皮笑脸地开口,「开封府戒严令在此,管你是谁,想进去?行啊,按规矩来,先亮亮身份腰牌,验明正身!」

    几位大人顿时语塞!

    他们此皆是便服简从,哪会随身带著显眼的官凭印信?

    李守中强压怒火道:「本官乃国子监祭酒李守中!这位是翰林学士叶梦得叶大人,这位是张邦昌张司成!速去叫太学舍里的太学正出来!他一见便知!还有这位是…」  

    「停停停,甭介绍了,嘿,」玳安笑容不变,「对不住几位老爷喽!小的们职责所在,只认开封府大印和腰牌凭证!您说您是李祭酒?小的我还说我是玉皇大帝他小舅子呢!没凭没据,空口白牙,就想闯戒严重地?门儿都没有!太学正?抱歉,戒严期间,里头的人出不来,外头的人,没凭证,也甭想进去!」这番油盐不进、夹枪带棒的混帐话,彻底点燃了这群清流大员的怒火!

    张邦昌肥胖的身躯气得直颤,指著玳安的鼻子厉声咆哮:「反了!反了天了!你们这群狗奴才!知道拦的是谁吗?本官今日偏要进去!我看哪个狗胆包天的敢拦!」说罢,竟仗著身份,就要硬闯!「就是!我等联名,定要……」叶梦得也怒声附和,跟著往前挤。

    他话音未落,那堵「花绣人墙」轰然动了!

    铁尺、短棒带著呼啸的风声,劈头盖脸就砸了下来!哪里管你是什么祭酒、司成、大员?

    这帮胥役本就是大官人从南北绿林中网罗的狠角色,哪个不是江湖亡命人物,下手又黑又刁!专往肉厚不致命却疼得要命的地方招呼一一屁股蛋子、大腿外侧、小腿迎面骨!

    「哎哟!」「我的腿!」「反了!反了!」「痛煞我也!」

    方才还道貌岸然、指点江山的清流大员们,瞬间成了滚地葫芦!官帽被打飞,发髻散乱,崭新的便袍沾满了尘土,被棍棒抽得抱头鼠窜,惨叫连连!

    李守中挨了一记在腰上,痛得嗷嗷叫,一瘸一拐跑得比兔子还快;

    叶梦得小腿挨了一记狠的,差点当场跪下;

    张邦昌最惨,被一棍子扫在腿弯,摔了个结结实实的狗啃泥,门牙都磕松了!

    这群平日里高高在上的清流砥柱,此刻如同丧家之犬,在各自同样鼻青脸肿的小厮搀扶下,丢盔弃甲,连滚带爬地钻进轿子逃离了这噩梦般的街口,只留下几顶被踩扁的便帽。

    远远地,还能听到他们气急败坏、带著哭腔的嘶吼咆哮:「西门屠夫!你纵容爪牙,殴打朝廷命官!无法无天!无法无天啊!」

    「明日早朝!定要弹劾死你这奸贼!」

    「跋扈!嚣张跋扈。简直是仗著开封府尹的职位横行霸道!国将不国!国将不国啊!」

    看著那群大人狼狈逃窜的背影消失在街角,杨再兴啐了一口唾沫,脸上那点凶狠褪去,露出一丝担忧,他凑近玳安,低声道:「安哥儿,咱们……咱们下手是不是忒狠了点?这帮人看著官不小,万一真闹大了,给大人惹下泼天麻顿……」

    玳安正闻言嗤笑一声,头也不擡:「惹事?惹个屁的事!杨子,你记住喽!咱们西门府上家法虽严,但摆在家法前还有一条:绝不能吃亏,落了大爹的体面和府上的脸面!」

    「这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他们自己鬼鬼祟祟穿著便服,拿不出凭证,怪得了谁?咱们兄弟几个,可是正儿八经的开封府巡检,职责就是维持戒严!打几个胆敢冒充大官、冲击重地的刁民,那是天经地义!没当场锁了押回大牢,已经是看在他们年纪大、不经揍的份上,格外开恩,手下留情了!懂不懂?」他拍了拍杨再兴的肩膀,又恢复了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放心吧,只要不打死,大爹只会高兴!走,继续当差守好门,别耽误了大爹在里头收买那群酸秀才的心。」

    几个方才下手最狠的汉子,互相挤眉弄眼,嘿嘿低笑,浑若无事地甩著手腕,仿佛刚才打的不是朝廷命官,而是街头几个不长眼的泼皮。

    其中两个,格外扎眼。

    一个身量极高,骨架粗大如门板,满脸横肉,一道蜈蚣似的刀疤从左边眉骨斜劈到耳根,这人在京东东路通缉榜上也有名号,清河人士,当年纵横北地专劫粮道的巨寇,绰号「开山熊」的熊阔海!如今洗了手,蒙西门大官人收留,在府上做了护院头目。

    另一个,身材精悍如铁,双手骨节粗大,布满老茧,眼神阴鸷如鹰,也曾啸聚西夏边境的马匪头子,唤作「鬼仇五」。

    方才,正是这鬼仇五,一记老拳捣在了国子监祭酒李守中的腰上,又顺势甩了几记刁钻的棍花,抽得那张邦昌如同滚地陀螺。

    此刻,他正低头看著自己那双蒲扇大的、沾了点灰尘的手掌,有些出神。

    旁边的「开山熊」熊阔海,咧著大嘴,一巴掌重重拍在仇五肩膀上,瓮声瓮气地笑骂道:「老五!发他娘的什么呆呢??」

    仇五被他拍得一晃,眼神里竞没了平日的阴鸷狠厉,反而透著一股子难以言喻的荒谬满足感:「熊哥……俺仇五,前半辈子,走南闯北,刀头舔血。辽狗的边军寨子,俺摸进去过,在越国那边也趟过几遭浑水;跟著商队钻过西夏人的戈壁,还在那黄沙尽头最西边的鬼地方游荡过……脑袋别在裤腰带上,过的是阎王殿前打滚的日子。」

    他顿了顿,眼神望向那群清流逃窜的方向,又低头看看自己的手,嘴角扯出一个极其古怪的哭笑:「嘿……谁能想到啊?俺这双本该被官府砍了头剁了喂狗的手……如今回到这清河县,蒙西门大官人看得起,赏俺一口安生饭吃,还他娘的……娶了个婆娘!那婆娘肚子里,刚给俺揣上了崽子!」仇五的声音陡然拔高,猛地攥紧了拳头:

    「操他姥姥的!更没想到的是!还能亲手揍了那劳什子的国子监祭酒!那可是清流领袖,朝廷里顶大的官儿啊!哈哈哈哈!真他妈过瘾。」

    「熊哥!你告诉俺!这他娘的……这他娘的这辈子是不是就叫值了?哈哈哈哈!」

    熊阔海也咧开大嘴,跟著「嘿嘿」怪笑起来:「值!嘿嘿,打的就是这群鸟官儿!痛快!过瘾!」夜色如墨,渐渐浸染了太学上舍肃穆的庭院。

    大官人身著绯色官袍,在一众属吏簇拥下,缓缓踱出上舍那扇象征著清贵与前途的朱漆大门。他身后,近百名身著青衿的太学上舍生,黑压压站了一片,个个神情激动,对著大官人的背影深深作揖,口中感激之声此起彼伏,汇成一片嗡嗡的潮涌:  

    「学生等恭送西门天章大人!」

    「多谢府尊大人体恤!」

    大官人脚步略顿,转过身来。

    他目光温和地扫过这群即将参加殿试前途无量的青年才俊,微微颔首:

    「诸位皆是我大宋栋梁之才,今科殿试在即,正该焚膏继晷,潜心向学。那些外间喧嚣,莫要理会,分了心神。须知这功名二字,不止关乎尔等自身前程,更是报效朝廷、光耀门楣的不二阶梯!家中父母师长,莫不翘首以盼,殷殷期望,尽在尔等一身啊!」

    他这番话,说得情真意切,句句戳中士林们最在意的心事。

    众士林闻言,更是感佩莫名,纷纷再次躬身,齐声应道:「谨遵大人教诲!」「定不负大人厚望!」大官人脸上露出满意的、近乎慈祥的笑容,又略作勉励状点了点头,这才重新转身,在士林们饱含敬意与感激的目光注视下,登上了他那青幔大轿。

    轿帘落下,隔绝了外面的喧嚣与灯光。

    大官人脸上那层温煦瞬间褪得干干净净,只剩下一片冰冷的沉凝。

    他靠在柔软的锦垫上,长长吁了一口气

    他如今管著这开封府的烂摊子,岂能不知这京城的水有多浑?这汴京上百万人口,一但哗变,首当其冲者担责,便是自己这这权知开封府府事……

    大官人沉思,看来必须出动后手了!

    更鼓敲过三遍,汴梁城的灯火依旧如昼处渐次熄灭,只余下巡夜军士的梆子声在坊巷间孤零零地回荡。已是过了上元,夏至又还未到,宵禁的铁律悬在头顶,寻常人等早已缩回巢穴。

    然而此刻,却有七八条人影在昏暗中穿行,脚步踩在青石板路上,竟无半分遮掩避讳之意。为首一人,身材魁梧,穿著半旧的皂色劲装,外罩一件不起眼的褐色褚子,腰间鼓囊囊似藏著硬物,正是「顺水行」的社头沙同。

    沙同此人,专做的便是那黄河边刀头舔血的营生一一替往来京畿与北地边关的豪商巨贾押送「体己所谓「体己货」,不过是些见不得光或怕见光的物事,值钱,更要命。

    汴京左近水路网密布,官家为那劳什子「花石纲」把河道疏浚得如同贵人肠肚般通畅,但凡值点钱的玩意儿,莫不争著走水,税虽重些,胜在安稳,沿途州县的「车船店脚牙」也自有规矩。

    可一出了京畿往北,那便是两般天地。旱路迢迢,山高林密,强人剪径,官匪难分,能走水路的都走水路。

    他沙同的「顺水行」社,便是靠著几十号亡命兄弟,一口快刀,几分凶名,在这黄河水路条道上挣下碗血腥饭吃。

    能在汴京这百万人口、龙蛇混杂的地界,稳稳占住一块押运北货的码头,沙同深知不易。

    东京城里,挂名在册的「社」、「行」、「团」、「会」多如过江之鲫。

    从前高太尉在时,管束得如同铁桶;

    如今换了王子腾王大人掌著皇城司并提点京城诸厢军巡捕,法度更是一日严过一日。

    平日里无有押运的勾当,沙同便领著兄弟们做些别的勾当糊口一一给富户看家护院,在市井瓦子里耍些枪棒、变些戏法,挣几个辛苦钱。

    可这汴京城里,什么最是多?

    不是那金银财帛,也不是那勾栏瓦舍里的粉头姐儿,偏是那勋贵王孙、衙内纨绔,遍地行走。稍有不慎,冲撞了哪位小爷,便是泼天的祸事。

    故而沙同带著手下,行事向来谨慎,只在灰扑扑的边角里腾挪,轻易不敢越那雷池一步。

    今夜却大大不同。

    沙同心事重重,眉头锁得能夹死苍蝇。

    他身后跟著几个心腹弟兄,个个屏息凝神。

    一行人非但没有趁著夜色潜行,反倒走得大摇大摆,直如白日里巡街的官差。

    无他,只因前头引路的,正是两个穿著开封府皂隶号衣的衙役!

    那号衣在灯笼微光下,暗红得如同凝固的血。

    平日里他们这些「社」里的人,便是去那鬼影幢幢的「鬼市」,或是钻那污秽不堪、藏污纳垢的「无忧洞」办些私密勾当,也得提心吊胆,生怕撞上巡夜的衙役或是殿前司侍卫亲军马步军的军汉。今夜倒好,自己这群人,竟由官差领著,堂而皇之地走在宵禁的街巷上!可让他感到诧异的是,这前面的衙役比他还不像衙役,身形彪悍,不说手上露出的那花绣纹的,还是北地绿林的风格。

    沙同的手下意识地摩挲著腰间硬物的轮廓,那是一柄淬了毒、开了血槽的短小分水刺,冰凉刺骨。这反常的排场,非但没让他安心,反而像块巨石压在胸口。开封府的衙役引路?

    背后那位「大人」的手眼,只怕通天了。寻他这等江湖草莽做「事」,所图谋的,绝非寻常押运几车北货那般简单!

    引路的衙役在一处僻静巷子深处停下,推开一扇不起眼的黑漆小门。

    门内是个荒废许久的外院,杂草丛生,残垣断壁在月色下投出狰狞的暗影。

    院中已影影绰绰立著数人。灯笼光晕昏黄,勉强照亮一张张或阴鸷、或凶悍、或狡黠的脸孔,都是些常在东京城灰暗处讨生活的「人物」。

    沙同目光如鹰隼般扫过,猛地在一人身上顿住。

    那是个矮壮汉子,一身油腻的短打,敞著怀,露出黑簸酸的胸毛和鼓胀如铁块的胸肌,尤其引人注目的是他那双大掌,骨节粗大异常,布满厚茧,指关节处竟微微凸起,形如一对小铁锤一一那是常年打熬步战留下的印记,这人脚下功夫也不弱,身形飘逸。  

    此人沙同认得,诨号「汴水铁秤砣」裘三郎,带著家族几个泼皮,常年盘踞在城西那片污水横流的贫民窟里,是个出了名的老破落户、滚刀肉。

    仗著这对能开碑裂石的巴掌和一股子不要命的狠劲,纠集了一帮子偷鸡摸狗、坑蒙拐骗的泼皮无赖,也算城西一霸。

    鬼市销赃,无忧洞里接些见不得光的「湿活」杀人越货,都是他的勾当。

    沙同心中暗惊,眉头锁得更紧。连这号专在阴沟里刨食、上不得大面的腌膳泼才也被请来了?看来今夜聚在此处的,尽是东京城三教九流里那些见不得光、却又各有手段的头面人物。

    裘三郎也看到了沙同,咧开嘴,露出一口被劣质土烟熏得焦黄的板牙,冲他挤出一个说不出是挑衅还是同病相怜的怪笑。

    沙同心头那沉甸甸的石头,又往下坠了几分。他擡眼望向院落深处那紧闭的、透出微弱灯光的正堂门扉,里面坐著的,究竟是哪路神仙?

    这裘三郎怎么来的他不知道,想必也和自己一样,怕是被压著一群家人子弟的身家性命被迫来到这里。就在半月前,汴京北路左近的黄河水网里,凭空冒出一伙官府的巡检!

    非但是水战厉害,那驾船的本领也真是邪门得紧。平日里盘踞在那片水域,做些剪径勾当、收点「过水钱」的水贼,如同被滚水浇了的蚂蚁窝,顷刻间销声匿迹,连尸首都寻不见几具,围剿一空。更有甚者,几个像他沙同一样,在汴京城里靠些灰色勾当讨生活的「社头」、「会首」,竟也莫名其妙地被这伙巡检拿了去!

    说是「拿了」,却又未下大狱,只在巡检司里挂了号,便又放了回来,个个讳莫如深,只道是等吩咐。今日这阵仗,看来那「吩咐」是来了!

    沙同目光如钩,借著昏黄的灯笼光,再次扫视院中众人。

    裘三郎那腌膀货色自不必说,角落里还站著几个熟人:

    「镇山虎」李彪首:此人正是做北地陆路生意的「镇远护行社」的社头。

    不同于沙同的「顺水行」偏重水陆衔接后的北上押运,李彪的「镇远护行社」专走旱路,手下养著几十匹骡马,几十条精壮汉子,使的都是朴刀、棍棒和强。

    他们常年在汴京至大名府、河间府乃至更远的燕云旧地这条道上行走,替商贾护送贵重货物,也接些见不得光的「私货」。

    花子窝的这一届「莲花头」孙七,这人缩在廊柱的阴影里,穿著件半新不旧却浆洗得还算干净的百衲衣,手里撚著一串油光光的念珠,若不细看,只当是个寻常的团头。

    但沙同知道,此人掌管著汴京城里至少七八条主要商街的叫花子,势力盘踞在那些污秽不堪的花子窝里。

    他手下那些乞儿,无论男女老少,右臂上皆用靛青刺著一朵小小的莲花纹绣!这便是花子窝的标记。花子窝定下规矩,地盘划分清晰,乞讨时辰、地段皆有安排,所得钱财每日上交「公中」,再由他统一分配口粮、衣物甚至汤药。

    若有商户敢不给「例钱」,或是外来乞丐敢坏规矩,自有那些藏在花子堆里的狠角色,夜里摸去「讲道理」。

    这「花子窝掌控著京城地面最底层也是无处不在的眼线,在鬼市销赃、无忧洞藏人、打探消息上,势力盘根错节。

    没影子钱贵:此人身形瘦小,穿著绸衫,像个落魄的帐房先生,混在人群中毫不起眼。

    但沙同知道,这人是汴京城里最大的「销赃牙人」之一,专管「鬼市」里那些见不得光的买卖。金银细软、古玩字画、乃至官府失窃的库银、勋贵府邸流出的珍宝,没有他不敢接、没有他销不出去的还有几个面孔不熟悉,可一看这气势,也不是简单的人物。

    好家伙!

    沙同暗暗倒吸一口凉气。这小小的荒院里,聚集的竟是汴京城里水陆行当里数得上号的头面人物!今日竞被一股脑儿「请」到了这宵禁时分的荒宅!

    沉重的木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一个圆滚滚的身影灵活地挤了进来,脸上堆著弥勒佛似的笑容,正是众人认识的,新近在汴京道上颇为活跃的开封府「江湖行走」一一巡检应伯爵。

    他熟稔地朝一众绿林人物拱手,笑嘻嘻地亮了亮腰间一块沉甸甸的黑漆腰牌,牌上秦著清晰的篆文:「开封府都巡检司擡举差遣绿林公事」。

    「诸位大佬安好!府尊恩典这联络三教九流、市井江湖的跑腿差事,往后就由小的应伯爵专司其职了。」他声音洪亮,透著股自来熟的油滑,「不管是街面上耍横的泼皮杀才、帮闲痞子,还是像各位爷这般有头有脸的「社首』「团头』,有事尽管吩咐,小的必当尽心尽力!」

    几位绿林人物并无寒暄之意。其中一人更是冷哼一声,粗声道:「有屁快放!深夜相召,总不是听你在这打哈哈!」

    「你很急吗?」一个清朗中带著不容置疑冷意的声音,突兀地从身后传来。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个身著云锦常服、仪态雍容的年轻男子,摇著一把洒金川扇,大摇大摆地踱步而入,仿佛闲庭信步。他身后,紧跟著三位英气逼人的少年郎。

    那开口的锦袍男子目光扫过全场,嘴角噙著一丝若有若无的讥诮,落在角落里一个穿著劲装、面有桀骜之色的汉子身上:「你急,就回去好了。」

    那汉子被当众点名,脸上挂不住,梗著脖子站起身,抱拳道:「这位大人,在下「穿云鹞』刘猛!江湖人自有江湖路,我刘猛行事,向来不与官府…」他「合作」二字尚未出口,便欲转身离场。电光火石之间!

    站在锦袍男子左后侧的一名少年,身形如鬼魅般一晃!众人只觉眼前一花,一道凌厉无匹的寒光撕裂昏暗空气,带著尖锐的破空声!  

    噗嗤!

    一杆精铁打造的虎头点钢枪,如电火雷鸣,已自刘猛后心贯入,前胸透出!

    枪尖滴血,在灯笼下闪著妖异的红芒。

    那少年面容冷峻如铁,正是杨再兴。

    他手腕一抖,长枪收回,刘猛那壮硕的身躯如同破麻袋般被甩飞出去,重重砸在地上,抽搐两下便不动了。

    满院死寂!

    这些平日里刀头舔血、自诩眼观六路的绿林大佬,竟无一人看清那少年的枪路锋影!

    锦袍男子正是大官人,此刻脸上笑容不变,声音依旧平和:「还有人要走吗?我相信,」

    他目光缓缓扫过每一张惊骇的脸,「我的时间,比在座各位的,还要宝贵。」

    无人敢应声!

    连裘三郎这等滚刀肉,也被那快如雷霆、狠辣绝伦的一枪骇得脸色发白,下意识攥紧了那对铁掌。一些随头目前来的泼皮帮闲头子,本就不如这些绿林大佬。更是吓得两股战战,几乎瘫软。大官人目光随意地一转,落在另一个身材敦实、眼神闪烁的壮年汉子身上,轻轻擡了擡下巴。侍立在他右后侧玳安瞬间动了!毫无征兆,一拳如炮弹出膛,直捣那壮年汉子面门!那汉子也是刀口舔血过来的,反应极快,怒吼一声架臂格挡!

    砰!

    一声闷响,如中败革!

    那汉子只觉得一股沛然莫御的巨力涌来,整条胳膊剧痛发麻,骨头仿佛要裂开,整个人被震得向后踉跄,半边身子都失了力道!

    他惊骇欲绝:「这位大人!我「铁臂猿』吴手儿并无去意!」

    「我知道,」大官人笑容更盛,「我就是看你不顺眼,送你一程。」

    吴手儿想要逃走,却被另位另外一位少年手持长刀封锁了方向,他只得转身往窗户逃去。

    却见一道银芒,快逾闪电!

    破空之声尖锐刺耳!

    「噗!」

    一声闷响伴随著凄厉的惨嚎!

    那奔逃的身影左腿膝弯处猛地爆开一团血花,整个人如同被无形的巨锤砸中,身子向前狠狠一栽。玳安已如影随形般欺近!

    一个凌厉无匹的飞踢封住吴手儿退路,紧接著钵大的拳头带著呼啸的风声,精准无比地轰在一心想要逃跑的对方心口!

    吴手儿双眼暴凸,口中鲜血狂喷,身体如断线风筝般倒飞出去,撞塌了半堵残墙,再无声息。转瞬之间,两位在汴京道上也算叫得出名号的人物,便成了两具尚有余温的尸体!一众绿林大佬饶是心狠手辣,此刻也只能强撑著站住,背后冷汗涔涔。那些帮闲头子更是抖如筛糠。

    所有人的目光望向那枚击伤吴手儿掉在地上得没羽箭,那物件在昏暗的灯光下,竟折射出耀眼的白光赫然是一锭棱角分明官银制式的雪花银!

    「嘶!」

    满堂皆惊!倒吸冷气之声此起彼伏!

    那些绿林大佬们瞳孔骤缩,心头寒意更甚!

    这手没羽箭头,认穴之准,力道之猛,劲道之凝练,简直骇人听闻!

    更令人头皮发麻的是一一这位大人,竟用一锭价值不菲的官银当暗器?!此等奢遮的做派,已非简单的嚣张二字可以形容!简直闻所未闻。

    大官人看也没看吴手儿的尸身,仿佛只是碾死了两只蚂蚁,轻描淡写地吐出一个字:「念。」「是!」王荀长刀归鞘应声上前一步,从怀中掏出两页写满字的公文纸,声音清晰而冰冷地宣读:「「穿云鹞』刘猛,去年三月,劫杀河北客商一家七口,奸杀其女;同年九月,于汴京东郊,为夺财货,屠戮同伙三人,弃尸汴河…「铁臂猿』吴手儿,常年于鬼市勾连拍花党,专事拐卖幼童,尤以女童为甚,经其手贩卖者,不下数百,多流落勾栏瓦舍或北地苦寒之所为奴…」

    每一条罪状念出,都像一柄重锤敲在在场众人心头。

    他们哪个手上没有沾血?哪个身上没有背著重罪?

    刘猛、吴手儿的罪孽,他们或许做过,或许更甚没人知道!这分明是在敲打活人!无声的恐惧如同冰冷的毒蛇,缠绕上每个人的脖颈。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死寂中,院外传来一阵沉稳的脚步声。

    一个身材高大颌下蓄著修剪得极漂亮的美髯的中年男子走了进来。他身上的锦袍下摆沾染著大片深褐色的、尚未完全干涸的血迹,浓烈的血腥气随之弥漫开来。他走到大官人面前,抱拳躬身,声音洪亮而平静:「禀大人,刘猛、吴手儿及其随行心腹党羽,共计三十七人,已尽数剿灭,验明正身,无一漏网。」大官人轻轻颔首,仿佛只是听到一个无关紧要的消息。

    他再次看向眼前这群噤若寒蝉、如履薄冰的地下枭雄们,脸上终于露出一丝可以称之为温和的笑意,只是那笑意,比方才的杀意更令人胆寒。

    「好了,」他语气轻松,如同在谈论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找各位来,也没有别的事。只是有一件「小事』,想请诸位帮个小忙,仅此而已,放轻松,都坐吧。」

    大官人那温和却令人脊背发凉的话语在血腥气尚未散尽的荒院里回荡:「都放轻松些。」他随意地摆摆手,仿佛驱散的是宴席上的客套而非生死间的恐惧,「找诸位来,不过是一件小事。坐吧。」话音落下,他自己却悠然踱步,径直走向这破败厅堂正中央唯一一张完好的、铺著锦垫的官帽椅,一撩袍角,稳稳坐了下去。那姿态做派,如同坐在开封府正堂的明镜高悬之下。

    大厅里瞬间陷入一种诡异的尴尬。

    这群平日里在自己地盘上呼风唤雨的绿林大佬,面面相觑。坐?坐哪里?  

    这厅堂除了大官人屁股下的椅子,只剩满地尘土和方才溅上的斑斑血迹!难道让他们这些「社首」、「团头」像野狗一样席地而坐?

    反倒是那些地位更低、更油滑的泼皮帮闲头子们,脑子转得飞快。

    他们察言观色,敏锐地捕捉到大官人似乎有些不耐烦,只是从鼻子里轻轻「嗯?」了一声,尾音微微上扬。

    扑通!扑通!

    几个最机灵的泼皮头子,如蒙大赦又心惊胆战,毫不犹豫地双膝一软,直接跪倒在地,额头几乎触碰到冰冷的泥地。更有甚者,干脆一个「五体投地」趴伏下去,姿态卑微到了尘埃里。

    这动作如同瘟疫般传染开来。

    一众汴京绿林豪强最后的矜持也被现实碾碎,纷纷效仿,盘腿坐下,努力想维持一点最后的江湖体面。大官人这才满意地微微颔首,语气是前所未有的温和。

    「对嘛,」他轻笑道,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商量事,就该有个商量事的样子,都站著像什么话!好像本官让你们罚站一样。」

    而此时。

    国子监祭酒,李守中的府中

    李纨方得脱身回娘家来,那胸前沉甸甸坠著,内里滚沸一般,每行一步便是一阵酥麻酸胀,难挨得紧。偏生轿子颠簸,更添了几分煎熬,只得暗暗咬著银牙,忍著那说不出口的苦楚。

    好容易到了府上。门首小厮见是大小姐归宁,慌忙迎入。李纨进了内堂,她母亲正歪在榻上,守著个昏黄的油灯做针线,一见女儿此时辰回来,先是一喜,随即又蹙了眉头,放下活计道:「我的儿,怎般晚了,怎地又跑了回来?黑灯瞎火,仔细闪了风!你父亲若知晓,少不得又要唠叨,道你不知轻重,三番两头往娘家跑,不像个当家奶奶的体统。」

    李纨忍著胀痛,先与母亲见了礼,面上带著几分疲惫的浅笑:「娘且宽心,这回是奉了太太和老爷之命,正经回来请父亲的。府里新建的后园子齐整了,明儿晚上请亲眷们赏玩,太太特特吩咐,务必要请父亲过去坐席。」

    她母亲闻言,脸上并无喜色,反倒叹了口气:「唉!你父亲……此刻怕是不能应承了。」

    「父亲怎地了?」李纨心头一紧。

    「他老人家……此刻正躺在里间床上哼唧呢。」母亲压低了声,带著一丝怨怼与无奈,「你道是哪个?正是你那大恩人好一顿拳脚,打得你父亲……唉,皮肉倒无大碍,只是气著了,身上也疼,正躺著生闷气,连晚饭也不曾吃一口。」

    李纨听了这话,那胀痛也顾不得了,一双杏眼圆睁,粉面霎时褪了颜色,失声道:「啊?!竞有这等事?是哪个……哪个恩人?」心下只觉一团乱麻,又惊又疑又怒,心绪一阵激荡,胀得她几乎要喘不过气来。

    母亲觑著女儿煞白的脸,叹气道:「瞎!还能有哪个?不就是那个把你从山匪窝里捞出来的西门大人么!」

    「西门……大人?」李纨口中喃喃,乍闻这名号那紧绷绷的压迫感,竟也奇异地松泛了些许。可这丝不合时宜的舒坦刚冒头,心头便猛地被更汹涌的浪潮淹没了!惊涛骇浪,五味杂陈:是惊一一他怎打父亲?是疑一为的何事?是怨一一竟对父亲下此狠手!

    可更深、更隐秘处,那被强行压下连自己都不敢细想的念头,竟也随著这名字丝丝缕缕地钻了出来…是想念?是对那救命时强横身影一对有力大手的……念想?

    李纨只觉得脸上「轰」地一下烧了起来。她慌忙低下头,手指死死绞著帕子,心口像揣了只活兔子,怦怦乱跳。

    她心中一片混乱,千头万绪拧成了麻:「冤孽!真是冤孽!自打知晓他暂在贾府落脚,我便处处躲著,连园子里走动都提著十二分小心,生怕撞见……没承想,我这儿是躲过去了,父亲……父亲倒替我遭了这无妄之灾,莫非这辈子自己就躲不开它吗?非要纠缠到一起不可?」

    这念头一起,羞臊、怨恨、担忧、还有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悸动,全搅和在一起,直叫她心乱如麻,喉咙里像堵了团棉花,一个字也吐不出了。只觉得那点隐秘的松泛,此刻倒成了莫大的讽刺与煎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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