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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044章花间字里藏旧情


书脊巷的日头渐渐爬高,透过雕花木窗的光线变得愈发炽烈,在林微言的工作台面上投下菱形的光斑。她刚处理完《毛诗正义》残卷的最后一处缺损,将修复好的纸页轻轻卷起,用素色丝带松松系住,指尖还残留着楸皮纸特有的粗糙质感与浆糊的微黏气息。窗外传来卖花姑娘清脆的吆喝声,带着初夏栀子的甜香,漫过青石板路,钻进这间满是墨香的工作室。

林微言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颈,目光落在案头那把沈砚舟留下的楸木镊子上。镊子的楸木纹理在阳光下清晰可见,边缘被打磨得光滑温润,是她亲手挑选的木料,按照古籍修复工具的古法工艺制作而成。昨晚她翻来覆去睡不着,总想起沈砚舟提起大二木工房的那段话,那些被刻意尘封的记忆,像是被投入石子的湖面,漾开了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她正出神,门上的铜铃突然叮当作响,比昨日沈砚舟到访时更显急促。林微言以为是陈叔,抬眼却看见沈砚舟站在门口,怀里抱着一个深棕色的锦盒,西装外套搭在臂弯里,白色衬衫的袖口随意挽着,露出线条流畅的小臂,与昨日的一丝不苟截然不同,多了几分随性。

“沈律师。”林微言下意识地收敛心神,语气依旧保持着疏离的客气。

沈砚舟走进来,目光先落在案头那卷修复好的《毛诗正义》上,眼底闪过一丝赞许:“已经修好了?效率很高。”

“只是初步修复,后续还要进行装订和防虫处理。”林微言避开他的目光,伸手整理案头的工具,“《金石录》带来了?”

“带来了。”沈砚舟将怀里的锦盒轻轻放在工作台上,锦盒表面绣着暗纹,是缠枝莲的图案,看得出有些年头了,“不过不是《金石录》,先给你看这个。”

林微言疑惑地看向锦盒,只见沈砚舟小心翼翼地打开盒盖,里面铺着一层暗红色的绒布,绒布上静静躺着一本线装书,封面是浅米色的宣纸,上面用瘦金体写着“花间集”三个字,墨色浓淡相宜,笔锋凌厉又带着几分飘逸。

看到这本书的瞬间,林微言的呼吸骤然停滞,指尖不受控制地颤抖了一下。

这不是她的那本《花间集》吗?

五年前,她和沈砚舟在潘家园的旧书摊上淘到的。那时候他们刚确定关系不久,周末总爱往潘家园跑,沈砚舟陪着她在一堆旧书里翻找,耐心得不像话。那天雨下得很大,他们躲在一个旧书摊的雨棚下,她一眼就看中了这本民国年间的影印本《花间集》,封面有些磨损,书页也泛黄了,但字迹清晰,排版雅致。老板要价很高,沈砚舟当时还是个穷学生,却毫不犹豫地掏出了身上所有的钱,连晚饭钱都没留,只为了让她开心。

她还记得那天回去的路上,两人共撑一把伞,雨水打湿了沈砚舟的半边肩膀,他却笑着说:“微言,你看这‘花间一壶酒’,以后我们有了自己的家,就弄个小院子,种满花草,闲下来就一起读诗。”

那时候的承诺多美好啊,美好得像一场易碎的梦。分手那天,她把所有与沈砚舟相关的东西都打包扔掉了,唯独这本《花间集》,她实在舍不得,最终还是藏在了衣柜最深处,后来搬家时不知怎么就弄丢了,她以为这辈子都不会再见到它了。

“你……怎么会有这本书?”林微言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指尖想要触碰封面,却又在半空中停住,像是怕一碰,眼前的一切就会消失。

“当年你搬家,落在了旧房子里。”沈砚舟的目光落在封面的字迹上,语气低沉而温柔,“我后来回去找过你,房东说你已经搬走了,我在清理房间时发现了它,就一直保存着。”

林微言的心猛地一揪。她一直以为,分手是沈砚舟蓄谋已久的背叛,他转身就投入了顾晓曼的怀抱,早已把她忘得一干二净。可他竟然还回去找过她,还一直保存着这本她不小心遗落的书。

“这本书的装订有些松动,书页也有受潮的痕迹,”沈砚舟没有提及当年的更多细节,只是顺着她的专业话题说下去,“我知道你对古籍修复很有心得,想请你帮忙修复一下。”

林微言看着他眼底的真诚,又看了看这本承载着太多回忆的《花间集》,拒绝的话到了嘴边,却怎么也说不出口。这本书对她而言,不仅仅是一本旧书,更是她青春里最珍贵的记忆,是她与沈砚舟之间最纯粹的过往。

“好。”她轻轻点头,指尖终于触碰到了泛黄的封面,触感熟悉又陌生,“我会尽力修复。”

沈砚舟的眼中闪过一丝明显的笑意,像是卸下了什么沉重的包袱:“谢谢你,微言。”

这是他重逢后第一次叫她“微言”,而不是客气疏离的“林小姐”。这个久违的称呼,像一根细针,轻轻刺中了林微言心底最柔软的地方,让她瞬间红了眼眶。她连忙低下头,假装翻看《花间集》的书页,掩饰自己的失态。

书页确实受潮严重,有些地方已经粘连在一起,装订线也断了好几处,还有几页边缘出现了霉点。林微言小心翼翼地翻动着,每一页都承载着回忆。翻到第37页时,她看到页边空白处有一行小小的字迹,是她当年的笔记:“‘语已多,情未了,回首犹重道:记得绿罗裙,处处怜芳草。’——砚舟,你说这世间最动人的情话,是不是就是这样简单纯粹?”

旁边还有一行字迹,是沈砚舟的,苍劲有力:“是。于我而言,最动人的情话,就是‘林微言’这三个字。”

看到这两行字,林微言的眼泪再也忍不住,顺着脸颊滑落,滴落在泛黄的书页上,晕开一小片水渍。

五年前的画面清晰地浮现在眼前。那天他们在图书馆自习,她坐在沈砚舟对面,翻看这本《花间集》,看到这句词时,忍不住低声感叹,沈砚舟听到了,便在旁边写下了那句话。当时她脸颊发烫,心跳加速,偷偷看了他一眼,他正低头看着法律书,嘴角却噙着一抹温柔的笑意。

那时候的他们,多好啊。没有顾氏集团,没有家庭变故,没有那些沉重的责任与无奈,只有纯粹的喜欢与憧憬。

“怎么了?”沈砚舟察觉到她的异样,连忙递过一张纸巾,声音里带着一丝紧张,“是不是书页损坏得太严重了?”

林微言接过纸巾,擦了擦眼泪,摇了摇头:“没有,只是有些感慨。”她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自己的情绪,“这本书的修复难度不小,受潮和霉变都比较严重,需要先进行脱酸、去霉处理,再重新装订。可能需要一段时间。”

“没关系,我可以等。”沈砚舟的目光一直落在她脸上,看着她泛红的眼眶,心疼不已,却又不敢多说什么,怕触碰到她的伤口,“你不用着急,按照你的节奏来就好。”

林微言点点头,将《花间集》轻轻放在工作台上,准备去取脱酸需要用到的工具。就在这时,门上的铜铃又响了,这一次,进来的是周明宇。

周明宇穿着白大褂,手里提着一个保温桶,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微言,我路过巷口,给你带了些刚炖好的银耳羹。”

他的话音刚落,就看到了站在工作台旁的沈砚舟,脸上的笑意微微一顿,但很快就恢复了自然,只是眼神里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警惕。

“沈律师也在?”周明宇走上前,目光在沈砚舟和林微言之间扫了一圈,最终落在工作台上的《花间集》上,“看来微言今天有客人。”

林微言有些尴尬,连忙介绍:“明宇哥,这是沈砚舟,我的……客户。沈律师,这是周明宇,我的朋友,也是医生。”

她刻意强调了“客户”和“朋友”这两个词,像是在划清界限。

沈砚舟看向周明宇,伸出手:“沈砚舟。”他的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无形的气场。

周明宇也伸出手,与他握了握:“周明宇。”两个男人的手握在一起,力道都不轻,空气中仿佛弥漫着无声的较量。

“沈律师是来委托微言修复古籍的?”周明宇率先打破沉默,将保温桶放在一旁的桌子上,“微言的手艺确实好,很多收藏家都慕名而来。不过她性子慢,沈律师要是着急的话,可能要多等一段时间了。”

这话看似客气,实则带着一丝提醒,像是在告诉沈砚舟,林微言很忙,不要过多打扰。

沈砚舟自然听出了他的言外之意,却只是淡淡一笑:“不着急,我对古籍修复很感兴趣,正好可以趁这个机会,多向林小姐请教。”他的目光转向林微言,带着一丝探寻,“林小姐不介意吧?”

林微言夹在两个男人中间,有些左右为难。她能感觉到周明宇的维护,也能明白沈砚舟的意图。她轻轻咬了咬唇:“修复过程比较繁琐,可能没太多时间交流。沈律师要是有兴趣,我可以推荐一些相关的书籍给你。”

她的回答既没有完全拒绝沈砚舟,也给了周明宇一个台阶下。

周明宇满意地点点头,打开保温桶:“银耳羹还热着,微言,你快尝尝。我特意放了你喜欢的百合和枸杞,对你的嗓子好。”他盛了一碗银耳羹,递到林微言面前,眼神温柔。

林微言接过碗,说了声“谢谢”。银耳羹的香气扑面而来,甜而不腻,是她从小就喜欢的味道。周明宇一直很照顾她,在她最难过的那几年,也是他一直陪在身边,听她倾诉,给她安慰。她对周明宇充满了感激,却始终无法产生超越朋友的感情。

沈砚舟看着周明宇对林微言的体贴,眼底的温度渐渐冷却了几分。他知道周明宇对微言的心思,五年前就是如此。当年他被迫与微言分手,最放心不下的就是她,怕她一个人撑不下去。现在看来,周明宇确实把她照顾得很好,可这也让他心里的危机感更加强烈。

“林小姐,关于《花间集》的修复,我有几个问题想请教你。”沈砚舟没有再看周明宇,转而看向林微言,语气认真,“这本书的脱酸处理,你打算用哪种方法?是水洗脱酸还是气相脱酸?”

林微言愣了一下,没想到沈砚舟会问得这么专业。脱酸是古籍修复的关键步骤,水洗脱酸适合纸张强度较好的古籍,而气相脱酸则更适合纸张脆弱、易破损的古籍。这本书的纸张已经比较脆弱,显然气相脱酸更合适。

“打算用气相脱酸,”林微言放下手中的银耳羹,认真地回答,“这本书的纸张强度较低,水洗脱酸可能会造成二次损伤。气相脱酸温和,对纸张的损伤较小,也能达到较好的脱酸效果。”

“我听说气相脱酸的成本较高,而且操作难度也大,”沈砚舟继续问道,“你这里的设备能满足要求吗?如果需要,我可以帮忙联系专业的机构提供设备支持。”

林微言有些意外地看向沈砚舟。她没想到,一个学法律的人,竟然会对古籍修复的专业知识有所了解。她不知道的是,这五年来,沈砚舟为了能有一天重新靠近她,默默学习了很多关于古籍修复的知识,关注了所有相关的行业动态,只为了能和她有共同的话题。

“不用麻烦了,”林微言摇摇头,“我这里有小型的气相脱酸设备,虽然不如专业机构的先进,但处理这本《花间集》足够了。”

“那就好。”沈砚舟点点头,目光落在她脸上,带着一丝欣赏,“微言,你在这方面真的很专业。”

他再次叫了她的名字,语气自然而亲昵,像是他们之间从未有过隔阂。林微言的心跳又开始不受控制地加速,脸颊也泛起了淡淡的红晕。

周明宇看着两人之间的互动,心里很不是滋味。他能感觉到,沈砚舟的出现,正在一点点瓦解林微言心中的防线。他了解林微言,她看似坚强,实则内心柔软,对过往的感情始终无法真正放下。沈砚舟的执着与深情,对她来说,无疑是致命的诱惑。

“沈律师对古籍修复这么感兴趣,不如我给你介绍几本入门书籍?”周明宇插话道,试图打破两人之间的氛围,“我认识几个古籍修复领域的专家,或许也能给你一些建议。”

沈砚舟看向周明宇,眼底闪过一丝笑意,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挑衅:“谢谢周医生的好意。不过我更想向林小姐请教,毕竟实践出真知,林小姐的经验,比书本和专家的建议更有价值。”

“沈律师说得对,”林微言连忙打圆场,“明宇哥,谢谢你的好意,不过沈律师的问题我都能解答。你今天不用上班吗?怎么有空过来?”

她刻意转移了话题,不想让气氛变得太过尴尬。

“今天上午没门诊,下午才有手术,”周明宇笑了笑,目光落在林微言身上,带着一丝担忧,“最近天气变化大,你要注意保暖,别着凉了。你上次说胃不太舒服,我给你带了些养胃的药,放在保温桶旁边了。”

“谢谢你,明宇哥,总是这么麻烦你。”林微言的心里充满了感激。

“跟我客气什么。”周明宇摇摇头,看向沈砚舟,“沈律师,要是没什么事,我就不打扰你和微言谈工作了。我下午还有手术,先回去了。”

“周医生慢走。”沈砚舟淡淡地说道,没有多余的寒暄。

周明宇点点头,又看向林微言,眼神里带着一丝复杂的情绪:“微言,有事随时给我打电话。”

“嗯,好。”林微言点点头。

周明宇转身离开了工作室,铜铃再次响起,随着他的脚步声渐渐远去,工作室里的氛围又恢复了之前的沉静,只是多了一丝微妙的尴尬。

“周医生对你很关心。”沈砚舟率先开口,语气平淡,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醋意。

“明宇哥一直很照顾我,”林微言解释道,“我们是世交,他就像我的亲哥哥一样。”

她刻意强调了“亲哥哥”这三个字,像是在提醒沈砚舟,也像是在提醒自己。

沈砚舟没有再说什么,只是看向工作台上的《花间集》:“你继续忙吧,我不打扰你了。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随时给我打电话。”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放在工作台上,“这是我的私人电话。”

林微言看着那张名片,黑色的卡面,烫金的字体,简洁而奢华,和他的人一样。她犹豫了一下,还是伸手将名片收了起来,放进了抽屉里。

“好。”她轻轻应道。

沈砚舟深深地看了她一眼,转身离开了工作室。这一次,他没有回头,背影挺拔而坚定。

林微言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心里五味杂陈。她走到工作台前,拿起那本《花间集》,轻轻翻开,指尖划过那些熟悉的字迹,还有页边空白处他们当年的留言,眼泪又忍不住掉了下来。

她不知道沈砚舟的突然出现,到底是福是祸。她害怕再次受到伤害,却又无法抗拒心底对他的那份未断之情。

窗外的阳光依旧明媚,栀子花香弥漫在空气中,带着一丝甜腻的温柔。林微言坐在工作台前,手里捧着那本《花间集》,久久没有动弹。过往的回忆与当下的纠结交织在一起,像一张无形的网,将她紧紧缠绕。

她知道,她平静的生活,已经被沈砚舟的出现彻底打破了。而她与他之间的故事,才刚刚开始。

与此同时,巷口的咖啡馆里,周明宇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工作室的方向,脸色凝重。他拿出手机,拨通了一个电话:“帮我查一下沈砚舟最近的动向,还有他五年前离开微言的真正原因。”

挂了电话,他端起面前的咖啡,抿了一口,咖啡的苦涩在舌尖蔓延开来。他不能失去微言,无论沈砚舟当年有什么苦衷,他都不会让他再伤害微言一次。

而沈砚舟并没有走远,他坐在车里,看着工作室的窗户,手里握着手机,屏幕上是他和林微言大学时的合影。照片上的他们,笑得那么灿烂,那么纯粹。他轻轻抚摸着照片上林微言的脸颊,眼底是化不开的深情与坚定。

微言,这一次,我不会再让你离开我了。无论前方有多少阻碍,我都会一一扫清,只为了和你重新在一起。

阳光透过车窗,照在他的脸上,勾勒出他硬朗的轮廓。他知道,接下来的路不会好走,周明宇的存在,林微言心中的芥蒂,还有当年那些未解决的问题,都是他需要面对的挑战。但他不会退缩,为了林微言,他愿意付出一切。

书脊巷的烟火气依旧浓郁,而在这烟火气的背后,一场关于爱与救赎、误解与和解的故事,正在缓缓展开。旧书的墨香里,藏着他们未完的情缘,也藏着他们未来的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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